雨夜的影子 - 第十二章：暴雨將至

陳明案發後第二十八天。

雨下得不大，卻沒停過。像一層薄薄的灰幕，罩著整座城市，連街燈的光都變得疲倦。

氣象局在這天下午發布颱風警報。

颱風中心預計兩天後最接近台灣，暴風圈已開始影響北部，風雨將逐漸增強。

李靜茹搬回原本的住處，住進那間曾經發生命案的房子。

看得眼前空曠的房子，回憶著過往，有些神傷。

沒有上班，沒有家人的日子，讓她心裡有些空蕩蕩，偶爾逛逛書局，找找那孩子的記憶之外，其他一切如常。只是她走路時比以前更慢，開門時比以前更輕。

那天傍晚，她看著手機裡的颱風路徑圖，看了很久。

外面的風已經開始變大，樹枝在燈光下晃動，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颱風還沒登陸，但前緣已經到了。

她把窗簾放下，拿起手機，放回桌上。

又拿起來。

又放下。

看著窗外逐漸變色的風雲，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閉著眼，深呼吸，把心裡的不安的壓了下去。

羅志強坐在指揮車裡，盯著螢幕裡那扇窗戶。

窗簾永遠拉得恰到好處。燈永遠在固定的時間亮起，固定的時間熄滅。

她像一台設定好時間的機器。

小張拿著平板，低聲報告：「頭兒，這幾天都一樣。她出門不是去咖啡廳就是去書局，買菜，晚上看書，十點左右熄燈。」

他停了一下，看了眼手機：「對了，颱風要來了。明後天風力很強，我們的監控設備——」

羅志強看著他。

小張遲疑：「颱風天視線和收音都會受影響，死角會更多……」

「繼續盯。」

他把菸按熄在煙灰缸裡，聲音很低：

「一個剛死了丈夫的人，從容到不可思議。」

他向上級申請了更全面的技術監控。

社區周邊監視器全調取，路口與巷弄重新補齊死角。

張美玲的手機定位與通話紀錄被鎖定。

兩組便衣輪班，一組盯張美玲，一組守李靜茹家門口。

申請核准下來那晚，小張陪他在辦公室加班，桌上攤著兩個案子所有的卷宗，重新攤開、重新排時間軸，第三次了。

小張揉著太陽穴，把一張時間表轉向羅志強：「頭兒，你看，王浩死那天，張美玲『剛好』在事發之前吵架。根據李靜茹的說法，陳明死那天，她『剛好』也在附近，還給李靜茹傳訊息。每一次她都出現在案發地附近，但又好像沒什麼能證明她犯罪的證據。」

他把筆一扔，靠回椅背：「這巧合的連我都覺得不合理了。」

羅志強沒有立刻回應。他盯著牆上釘著的照片——王浩的客廳，陳明的廚房，那條空白的現場示意圖——看了很久。

「這像一場被排演過的戲。」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

「而我們只是觀眾，只能等著下一幕發生。」

小張愣了一下：「那……如果是一場戲，誰在導？誰膽子這麼大，拿我們當見證人？」

兩人都沒有答案。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日光燈管偶爾的滋滋聲。

「會不會，」小張緩緩說，「我們的懷疑方向錯了？兇手早就出現在我們眼前，只是我們一直沒認出來。」

小張揉了揉眼睛，像是被自己的推論嚇到，又像是覺得這個念頭太荒唐。：「頭兒，這聽起來……有點瞎。」

「不是有點瞎……是很瞎。」小張繼續說，「按常理講，這種推理根本站不住腳。」

「但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他敲了敲桌面，「死馬當活馬醫，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羅志強明白他的意思。

他翻開陳明案的卷宗，停在那一頁——現場採集到的幾根頭髮，比對結果欄位是空的，那幾根頭髮只被歸進「待釐清」。

「把這個送去比對，跟張美玲之前的DNA。」羅志強說，「雖然時間有點久了，希望還鑑識得出來」

小張紅著臉道：「頭兒，真的要這麼做嗎？我只是發個牢騷。她不可能犯案後又大搖大擺地在警方面前晃吧，除非她是傻子，我這下真的會被鑑識科的笑死了……」

羅志強點頭不語。他心裡有個劇本，但是沒有證據。

小張看著他，半晌沒說話，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把卷宗收進公文袋。

颱風來的時候，他們繼續盯。

後來，張美玲的訊息變得頻繁。

從深夜到凌晨，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不肯鬆手。訊息跳出來的時間，總是凌晨兩點、三點、四點。像她根本沒睡。

「李老師，我夢到妹妹……」「夢到針筒……夢到滿手是血的男人，他們都睜著眼在看我……」

語無倫次到李靜茹有些看不懂，有一則訊息更長，長到像一段自言自語。

「有一群人圍著我看……像是在嘲笑我。有王浩，有陳明，還有一個黑影……我看不清……」

李靜茹盯著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沒有回覆。

她只是把手機放下，一次次深呼吸，嘗試的調整自己的節奏。

閉著眼，像在讓自己冷靜。

窗外的風聲更大了。

颱風的外圍環流將暴雨吹斜，狠狠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如子彈般密集的劈啪聲。

這時手機響了，是張美玲的來電。

十點多，今天的張美玲比平常的時間更早，而且還是直接打電話。

李靜茹猶豫了兩秒，她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怪。不是哭，也不是喘。像喉嚨裡卡著什麼，吸不進去，又吐不出來。

背景傳來醫院走廊的廣播聲，冷冷的，像金屬。

「李老師……」張美玲的聲音啞得像砂紙，「醫院叫我別去上班了……」

李靜茹沒有立刻回答，她靜靜聽著。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聲音乾裂。

「我又在醫院看到他了……」

「王浩。」

「他就在藥櫃旁邊……靜靜看著我。」

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急促，像被什麼追著。

「他看著我，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音……眼珠轉得好快……」

張美玲的呼吸越來越亂，像下一秒就要窒息，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又詭異。

「我……我真想什麼都不管了，直接過去再殺他一次……千刀萬剮……」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

像她在等一句話，等一個允許。

「李老師……我是不是快瘋了……」

李靜茹沉默了很久，久到張美玲以為她掛掉了。

然後，李靜茹像是做了決定，很凝重地說：

「你有點嚴重，狀態很不好，一個人太容易亂想。」

「還是……今晚來我家？」

她停了一下。

「換個環境睡覺。別一個人獨處。」

「客房空著，我陪你。」

電話那頭沒有馬上回應。

只有颱風的風聲，和張美玲細碎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說：

「……好。」

晚間十一點多，屋外的風雨越來越大。

颱風的外圍環流把整座城市壓得很低，路燈在風裡搖晃，光線忽明忽暗。

指揮車裡的監控畫面閃著微弱的光，雨水已經影響了部分鏡頭的畫質，畫面偶爾出現雜訊。

小張盯著其中一個鏡頭，忽然說：「頭兒，張美玲來了。」

羅志強皺眉抬起頭。

螢幕上，一輛計程車停在距離李靜茹家兩個路口外。

張美玲下車時沒走大路，她撐起傘，傘立刻被風吹得變形。她低著頭，頂著斜雨，轉進那條巷子。

那條當初陳明案發當天，李靜茹回家的路。

那條光線昏暗、牆面潮濕的巷子。

也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為什麼又走了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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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皺眉：「颱風天她還跑來……而且又走那條路，死角多，我們的鏡頭在這種天氣收音很差。」

羅志強的眼神沉下來。

他按下耳機通話鍵：「所有鏡頭對準門窗，紅外線開啟。屋內任何異常，立刻破門。」

小張點頭：「收到。」

羅志強靠回椅背，盯著螢幕。

颱風的雨打在車頂，聲音很大，像有人拿著什麼猛烈地敲。

他抽了一口菸，又把它按熄。

今晚不對。

感覺真有事要發生了，外面風雨交加，但他的心頭卻死寂一片，像整個人都被迫屏住了呼吸。

過了快二十分鐘。

門鈴好不容易響起，李靜茹打開門。

張美玲站在門口，風衣濕透了，頭髮黏在額頭上，像剛從水裡爬出來。

她的黑眼圈深得像墨，眼睛裡全是血絲，她全身冷得顫抖。

門外的風很大，把雨斜斜送進玄關。

李靜茹溫柔地說：「進來吧，外頭冷。」

張美玲走進玄關，脫鞋時動作很慢。

終於來到了陳明的案發現場，燈光昏黃，透出一股詭譎的氛圍。

她的目光掠過客廳，掠過那張沙發。 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7Dljb22SC

掠過廚房，目光停在刀架上。

「謝謝你……讓我來。」她的聲音低啞。

李靜茹把熱牛奶遞給她：「先喝點，暖暖身。」

張美玲接過杯子，手掌冰得像一塊石頭。

她們坐在客廳。

燈光被調得昏黃，像故意壓低亮度，讓所有表情都變得模糊。

颱風的風聲從窗外傳來，敲打玻璃，像某種耐心的催促。

張美玲捧著杯子，久久不喝。

她的眼神一直飄，像在追逐看不見的東西。

終於，她開口。

「我在醫院……看到一罐紅色藥罐。」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在夢裡也夢到我拿針筒……又拿刀……」

張美玲又再重複訊息裡的文字。

李靜茹微微皺眉，語氣溫柔：「紅色藥罐？那是什麼？是幻覺還是看錯了？」

「幻覺……」

張美玲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苦。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我最近分不清什麼是真的。」

她的手指捏緊杯子。

「我夢到好幾個人……先是王浩……又像陳明……後來有多了另一個男人黑影，可是又好像是女的……」

她停住，像想起什麼可怕的東西。

然後，她忽然轉頭，死死盯住李靜茹。

眼神像刀，帶著突兀的尖銳。

「……那個黑影的眼睛有點像妳，是不是妳也在隱瞞什麼？」

「是不是妳知道第三人是誰？」

這是她僅存的試探了，就像是即將被怪物吞沒前的掙扎。

李靜茹沒有閃躲。

她只是靜靜看著張美玲。

眼神很平，平得像湖面。

「我真的不知道第三人是誰。」她說得很慢。

張美玲盯著她，像想從她臉上挖出一絲裂縫。

但李靜茹的表情沒有破。

過了幾秒，張美玲的眼神才慢慢垂下去。

像被抽乾力氣。

「對不起……。」她低聲說。

李靜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沒關係。」

張美玲沒有抽開。

只是那隻手冰冷，像一具剛醒來的屍體。

夜更深了。

颱風的聲音更重。

李靜茹站起身：「客房我整理好了。妳先去洗澡，洗完舒服點。」

張美玲點點頭，像個被牽著走的人。

她走進浴室。

門關上，水聲很快響起。

李靜茹回到廚房。

她從冰箱拿出番茄。

拿出砧板，拿出水果刀。

刀刃落下的第一下，聲音清脆。

叩。

節奏規律得像鐘擺。

颱風的風雨在窗外敲打，而屋內的叩聲卻更清楚，像有人在黑暗裡敲門。

番茄被切開時，汁水溢出，紅得刺眼，慢慢滲進木紋裡。

她切得很慢。

每一下刀落下去，都停一下，像是要讓聲音留在空氣裡。

指揮車裡，監聽設備傳來細微的聲音，但颱風的背景噪音讓收音斷斷續續。

小張皺眉：「頭兒，裡面有切東西的聲音，但颱風太吵，我聽不太清楚。」

羅志強盯著螢幕，眼睛瞇成一條縫。

浴室門開了。

張美玲走出來，穿著李靜茹借的睡衣，頭髮濕漉漉地垂著，臉色比剛才更蒼白。

她走到餐桌邊坐下，看著李靜茹切番茄。

她的目光先落在刀刃上，再落在番茄流出的汁水。

紅色一點點擴散。

她的瞳孔像被那顏色吸住。

「紅的……」她喃喃。

「好紅……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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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茹沒有抬頭，只淡淡說：「番茄當然是紅的。」

她看張美玲一臉茫然的表情。

李靜茹接著說：「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慢慢回想，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在聊天。

張美玲的嘴唇微微顫抖。

她盯著那灘紅色，眼神越來越遠。

像看見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夜晚。

另一具身體。

李靜茹把水果盤推過去。

「吃點吧。」她說，「睡前吃水果，會比較安穩。」

張美玲沒有吃。

她忽然站起來，動作僵硬得像木偶，轉身走向客房。

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李靜茹看著她，跟了上去，替她把燈調暗。

張美玲躺下時，眼睛沒有閉。

她盯著天花板。

像盯著一個永遠不會回答的問題。

李靜茹坐在床邊，聲音很輕。

「睡吧。」

「我就在隔壁。」

張美玲沒有回應。

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細的氣音，像哭，又像笑。

李靜茹離開客房。

門帶上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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