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發站在那棟房子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背景音是嘈雜的鑼鼓聲和人聲。
「阿成,你人在哪?」
「城隍廟啦,今天做醮,正要開始。師仔你要來嗎?」
「有件事要拜託你。」李金發的聲音壓得很低,「把你的人帶來,龍門路底這間。我需要你們的陣頭。」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間喔?師仔,你確定?聽說那邊很陰。」
「所以我找你們來。」李金發說,「穿裝,帶傢伙。到了之後不要亂跑,等我指示。」
他掛斷電話,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瑞芳的夜色越來越濃,霧從山邊慢慢滲出來,像一層灰色的薄紗,覆蓋了整條巷子。路燈的光在霧中變得朦朧而扭曲,像一團團發黴的棉花。他看著那扇鐵門,門上貼著的春聯已經褪色,只剩下「平安」兩個字還隱約可見。但他的視線穿透那扇門,看到的是廊道深處那盞紅色的小燈泡,和燈泡下方那尊正在滲出黑色液體的母娘像。
他等了大約四十分鐘。菸抽了好幾根。
三輛機車從巷口駛進來,車燈在霧中切出三道白色的光柱。帶頭的那個人把車停在門口,熄火,摘下安全帽——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理著平頭,脖子兩側刺著龍鳳圖案,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嘎,露出結實的臂膀。他的左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肩膀延伸到肘關節,像一條蜈蚣。後座下來兩個人,後面兩輛車又下來好幾個人,總共十個,清一色的年輕人,有的二十幾歲,有的三十好幾,每個人手裡都提著一個大袋子。
「師仔。」帶頭的男人——阿成——走到李金發面前,微微欠身。他是城隍廟八家將陣頭的團長,從小跟著李金發學法,現在已經是瑞芳一帶最有名的將爺團之一。
「東西都帶了?」李金發問。
「帶了,全套。」阿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今天湊巧,人都在廟裡做醮,一通電話就過來了。師仔,裡面到底是什麼情況?」
李金發把菸蒂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火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水窪,發出細微的「嘶」一聲。
「裡面有一尊神像,」他說,「那不是神,是礦坑的怨靈。你們進去之後,我跳鍾馗開壇,你們站七星位。等我請神降臨,你們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記住一件事——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要碰那個神像,也不要讓祂碰到你們。祂身上那些黑色的東西,碰了會留印記。我手上這個就是。」
他舉起右手。路燈的光照在他的手上——從手腕到指尖,皮膚是黑色的,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焦黑的、龜裂的,像被火燒過的木頭。指甲已經脫落了兩個,露出底下血紅的甲床。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師仔,你的手——」阿成的聲音變了。
「進去之後,」李金發打斷他,「聽我的口令。我叫你們退,就退,不要猶豫。聽懂了嗎?」
十個人點頭。
「換裝。」
他們打開手提袋,開始穿戴。這是城隍廟八家將陣頭的全套裝備,每一件都經過開光儀式,每一個角色都有固定的神明降臨。他們不是普通的陣頭表演者,他們是「將爺」——在特定儀式中,神明會降臨在他們身上,透過他們的身體斬妖除邪。
阿成第一個換好。他是「甘將軍」——八家將中地位最高的兩位之一,負責刑罰。他穿上一件紅黑相間的長袍,紅底黑邊,胸前繡著一隻猛虎,背後繡著「甘」字。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串銅鈴,走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臉上戴著半罩式的臉譜——不是全臉覆蓋,只遮住上半臉,露出嘴巴和下巴。臉譜是紅黑陰陽配色,左臉紅色,右臉黑色,額頭上畫著一隻豎眼,象徵「天眼」。頭頂戴著一頂紅色的軟帽,帽頂插著兩根白色的雉雞翎。
站在他旁邊的是「柳將軍」,同樣是刑罰將軍。他穿著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袍,白色的底,黑色的紋路像章魚的觸手一樣從腰部向四面八方延伸。他的臉譜也是黑白配色,但跟甘將軍不同——左臉白色,右臉黑色,臉譜上的線條像海浪一樣彎曲,額頭上有三個紅點,代表「三昧真火」。他的帽子上插著黑色的雉雞翎,和甘將軍的白色形成對比。
「謝將軍」和「范將軍」站在第二排。謝將軍穿白衣,頭戴白色高帽,帽子上寫著「一見大吉」四個字——但不是一般大仙尪仔的那種高帽,而是硬殼的、頂端削尖的官帽。他的臉譜是全白的,只有眼睛周圍畫著黑色的眼圈,嘴唇塗成紅色,看起來像一個在微笑的鬼。他的法器是火籤,一根長約兩尺的木棒,上面刻滿了符咒。
范將軍穿黑衣,頭戴黑色的圓帽,帽沿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眼睛。他的臉譜是深藍色的,額頭上有金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文字。他的法器是虎牌,一塊手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隻張嘴的老虎,虎口中間寫著一個「令」字。
後面站著「春、夏、秋、冬」四神。春神穿綠色長袍,臉譜是青色的,額頭上畫著一朵梅花;夏神穿紅色長袍,臉譜是硃紅色的,額頭上畫著一朵荷花;秋神穿黃色長袍,臉譜是金色的,額頭上畫著一朵菊花;冬神穿白色長袍,臉譜是銀色的,額頭上畫著一朵梅花。四神的法器都是扇子——春神的蒲扇、夏神的羽扇、秋神的芭蕉扇、冬神的鐵扇。
最後是「文判」和「武判」。文判穿藍色長袍,頭戴方帽,手拿毛筆和生死簿,臉譜是文雅的淺灰色,只有眼睛是黑色的,像兩個洞。武判穿紫色長袍,頭戴武將盔,手拿金瓜鎚,臉譜是猙獰的彩色,紅、黃、藍、綠交錯,像某種叢林裡的毒蛙。
十個人站成一排,在霧中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出來的使者。他們的銅鈴、法器等在微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預告。
李金發看著他們,點了點頭。他轉身面對那扇鐵門,深吸一口氣。
「走。」
他推開門。廊道的紅色燈光照在他臉上,像血。
八家將跟著他魚貫而入。他們踩著特定的步伐——不是一般走路,而是「家將步」,每一步都帶著某種儀式性的節奏。腳跟先著地,然後腳掌外翻,再內收,最後整個腳板「啪」的一聲拍在地上。每一步都配合著手勢——左手掐訣,右手執法器,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要撲出去的猛獸。
銅鈴的聲音在廊道裡迴盪,像心跳,像鼓聲。
李金發走到神龕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八家將按照七星位站定——甘將軍在左前方,柳將軍在右前方,謝范二將在中間左右,四季神站在四角,文武判守在門口兩側。他們的位置不是隨意的,而是一個完整的陣法,叫做「七星八卦陣」,每一個位置都對應一個卦象,每一件法器都對應一種力量。
廊道的氣氛變了。
原本從牆壁裡滲出來的那股冷風,突然變得更加強烈,像有人在地下室打開了一扇巨大的冷凍庫的門。那股氣味也更濃了——煤味、血腥味、腐敗的甜味,混雜在一起,像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胃,正在分泌消化液,準備把他們全部吞下去。
神龕裡的神像開始震動。不是輕輕顫抖,是整個神龕都在晃動,木頭接縫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隨時會散架。神像的臉上的慈祥表情正在消退,像一層蠟被慢慢融化,露出底下另一張臉——猙獰的、扭曲的、充滿惡意的。
「布陣!」李金發大喝。
八家將同時動了起來。他們不是各自為政,而是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人都是齒輪,每一個動作都與其他人完美配合。甘將軍舉起火籤,柳將軍搖動銅鈴,謝將軍和范將軍交叉走位,四季神展開扇子,文武判高舉法器和簿冊。他們的步伐越來越快,銅鈴的聲音越來越急,扇子揮動的風聲在廊道裡呼嘯。
李金發從布袋裡拿出鍾馗面具,戴在臉上。他閉上眼睛,默唸「鍾馗寶誥」,然後猛地睜開眼——他的瞳孔變了,原本深褐色的眼珠變成了金色,像兩顆燃燒的炭火。面具下的他,已經不是李金發,而是鍾馗的分靈降臨。
他開始跳鍾馗。
第一步,右腳向前踏出,腳跟先著地,腳尖翹起,然後整個腳掌「啪」的一聲拍在地板上。那聲音不是肉體拍擊的聲音,而是像驚堂木,像審判的槌子,敲在廊道的地板上,也敲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第二步,左腳跟進,同樣腳跟先著地,腳尖翹起,再拍下去。這一次,聲音更大,震得天花板的灰塵簌簌落下。
第三步,右腳向側方跨出,同時雙手在身體兩側畫圓,像在攪動某種看不見的能量。他的手指所過之處,空氣中留下金色的軌跡,那些軌跡在半空中停留,不消散,像用光線畫出的符咒。
他的速度越來越快,步伐越來越重。每一步踩下去,磨石子地板都會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底下跟著他的節奏在移動。他的手開始結印——左手掐「金剛指」,右手握「五雷訣」,兩手在胸前交叉、分開、再交叉,指尖劃破空氣,發出「咻咻」的聲音。
就在這時,八家將中的團員們開始出現變化。
阿成——甘將軍的扮演者——第一個有了反應。他的身體突然僵直,像被電擊了一樣,雙手向兩側平伸,頭向後仰,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他的眼睛翻白,只剩眼白,瞳孔消失不見。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從腳底開始,一路往上傳,傳到膝蓋、腰部、胸部、手臂,最後連臉上的肌肉都在跳動。
然後,他說話了。
不是阿成的聲音。是一個低沉的、渾厚的、像從地底深處傳來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回音,像在山谷裡喊話。
「吾乃——甘將軍——奉命降臨——斬妖除邪——」
話音剛落,阿成的身體猛地站直,雙腳一頓,整個人像變了一個人。他的氣勢完全不同了——原本只是一個年輕的陣頭團員,現在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真正的、從地府來的刑罰將軍。他的眼神不再是人的眼神,而是神明的眼神——威嚴、冷酷、不帶任何情感。
與此同時,柳將軍的扮演者也開始了同樣的過程。他的身體先僵直,後仰,翻白眼,然後一個不同於甘將軍的聲音從他嘴裡吐出來:「吾乃——柳將軍——奉命降臨——捉鬼吞魔——」
謝將軍的扮演者第三個被附身。他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體內往外擠。他的白色高帽突然自己動了,帽沿上「一見大吉」四個字發出微弱的金光。他的聲音尖銳而高亢,像某種金屬摩擦的聲音:「吾乃——謝將軍——奉命降臨——鎖魂拘魄——」
范將軍第四個。他的黑衣在沒有風的廊道裡突然飄動,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手在拉扯。他的圓帽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嘴巴。那張嘴說話的時候,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回音:「吾乃——范將軍——奉命降臨——鎮煞壓邪——」
然後是四季神。春神的扮演者最先被附身,他的綠色長袍突然變成了鮮綠色,像春天的嫩芽。他的蒲扇自己扇動起來,每扇一下,空氣中就有一股清新的氣息,中和了那股腐敗的甜。夏神、秋神、冬神依次被附身,他們的扇子各自發出不同顏色的光芒——紅、黃、白,與春神的青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彩色的屏障。
最後是文判和武判。文判的毛筆在他手中自己動了起來,在生死簿上寫下看不見的字。武判的金瓜鎚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像某種巨大的蜂鳥在振翅。
十位神將,全部降臨。
他們的銅鈴、火籤、虎牌、扇子、毛筆、金瓜鎚,全部亮了起來。不是燈泡的那種亮,而是一種內在的、從物體核心散發出來的光芒,像燒紅的鐵,像燃燒的炭。那些光芒在廊道中交織、融合、擴散,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罩,把整棟房子罩在裡面。
神龕裡的神像發出一聲尖叫。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也不是動物的聲音,而是一種金屬摩擦金屬的、尖銳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但強烈了幾百倍。那聲音穿透每一個人的耳膜,直達大腦深處,讓所有人頭痛欲裂,眼前發黑。
黑色的液體從神像的七竅中噴湧而出,不是滴,是噴。像高壓水柱一樣,從祂的眼窩、鼻孔、耳孔、嘴角同時射出來,噴在神龕的內壁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像強酸腐蝕金屬。那些黑液順著神龕往下流,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灘,然後開始像有生命一樣,朝著八家將的方向蔓延。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s4wO8x7Kx
「天法鎖,地法鎖,鎖住邪魔無處躲!」李金發大喝,鍾馗面具下的聲音震動了整個廊道。他舉起七星劍,劍尖指向神像,同時左手掐訣,在身前畫出一道金色的符咒。
甘將軍率先行動。他舉起火籤,朝著地上的黑液一指。火籤的尖端噴出一道紅色的火焰,火焰接觸到黑液的瞬間,發出「滋」的巨大聲響,黑液像被燙傷一樣,縮了回去,在原地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但只縮回去了一秒鐘,更多的黑液從神像體內湧出來,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火焰的痕跡。
柳將軍搖動銅鈴。鈴聲不是普通的「鈴鈴」聲,而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某種超音波的聲音。那聲音對人耳來說極不舒服,但對那些黑液來說,像是某種武器——黑液碰到鈴聲的聲波,像被風吹散的灰塵,向兩旁分開,露出一條通往神龕的通道。
謝將軍和范將軍同時出擊。謝將軍的火籤和范將軍的虎牌交錯揮舞,火籤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虎牌拍出一記藍色的衝擊波,兩股力量匯合在一起,直接轟向神像。
「轟!」
神像震動了一下,額頭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從裂痕裡滲出的不是黑液,是血。紅色的、濃稠的、像剛從人體裡流出來的血。
神像的尖叫變成了低吼。低吼變成了喘息。喘息變成了……笑。
那笑聲從神像的嘴裡傳出來,不是一個人的笑聲,是好幾百個人的笑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冷笑,有人在哭泣著笑,有人在尖叫著笑。那些笑聲疊加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不協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奏。
四季神同時展開扇子。春神的蒲扇扇出一股清新的風,夏神的羽扇扇出一股炎熱的風,秋神的芭蕉扇扇出一股乾燥的風,冬神的鐵扇扇出一股冰冷的風。四股風交織在一起,在廊道中形成一個小型的龍捲風,朝著神像捲去。
神像的笑聲被打斷了。祂的身體在風中搖晃,像一棵要被連根拔起的樹。祂的七竅噴出的黑液被風吹散,像黑色的雨滴,灑在牆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每一滴落下的地方都發出「嘶嘶」的腐蝕聲,留下一個焦黑的坑洞。
文判舉起毛筆,在生死簿上寫了一個字。那個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一種人類的文字,而是一種古老的、屬於地府的符號。那個字寫完的瞬間,神像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住,一動也不能動。
武判趁機衝上前,高舉金瓜鎚,朝著神像的頭頂砸下去。
「噹!」
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像敲鐘。神像的頭頂出現了一個凹坑,從凹坑裡噴出一股濃稠的黑液,直接噴在武判的臉上。武判慘叫一聲,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摀住臉。他的手指縫裡滲出黑色的液體,那些液體正在腐蝕他的皮膚,在他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武判退!」李金發大喝。
文判上前,用毛筆在武判的臉上畫了一道符。符畫完的瞬間,武判臉上的黑液停止了擴散,但那道焦黑的傷痕已經留下了,像被火燒過一樣,永遠不會消退。
武判沒有退。他咬緊牙關,再次舉起金瓜鎚,朝著神像砸去。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都砸在同一個位置,每一下都噴出更多的黑液。他的臉上、身上、手上全部被黑液濺滿,但他沒有停下。
神像的頭頂裂開了。
不是木頭裂開,而是某種更深的、更本質的裂開。從裂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紅的,不是黑的,而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顏色——不是可見光譜中的任何一種,而是一種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不屬於人間的光芒。
那光芒照在武判的臉上,武判的表情從猙獰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恐懼。
「祂……」武判的聲音在顫抖,「祂不是一個……祂是好幾百個……祂們全部擠在裡面……」
話沒說完,武判的身體突然向後飛出去,撞在牆壁上,滑落在地。他的金瓜鎚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片黑液中,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甘將軍和柳將軍同時衝上前,一左一右,火籤和銅鈴交錯攻擊。火籤的火焰燒向神像的右側,銅鈴的聲波轟向神像的左側。神像的身體在中間,承受著兩股力量的夾擊,祂的臉上出現了痛苦的表情——不是木頭的表情,而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痛苦。
但祂還是在笑。
那笑容從神像的嘴角開始蔓延,像油滴進水裡,緩慢、不可逆轉。嘴角上揚的弧度越來越大,大到不合理,大到嘴角幾乎碰到了耳垂。祂的眼睛也在變化——從深不見底的黑洞,變成了兩潭深紅色的血池,池水在翻湧,在沸騰,像有無數隻手在裡面掙扎。
「你們……」神像開口了。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百個人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像合唱,像交響樂,「你們以為你們在跟誰打?」
廊道的地板突然裂開了。
不是一小塊,而是整條廊道的地板,從門口到神龕,全部裂開。裂縫裡湧出黑色的煙霧,煙霧中夾雜著尖叫聲、哭泣聲、咒罵聲。那些煙霧凝結成人形——半透明的、滿身煤灰的、缺肢斷指的人形。祂們從裂縫中爬出來,一個接一個,像生產線上的產品,源源不絕。
八家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打亂了陣型。四季神被三個礦工怨靈纏住,扇子揮不動了;文判被兩個怨靈抓住手臂,毛筆掉在地上;謝將軍和范將軍被一群怨靈包圍,火籤和虎牌雖然能擊退祂們,但祂們像潮水一樣,打退一波,又湧上來一波。
甘將軍和柳將軍還在攻擊神像,但他們的力量已經被消耗了大半。甘將軍的火籤噴出的火焰越來越弱,柳將軍的銅鈴發出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沉。
李金發站在陣中央,鍾馗面具下的臉已經滿是汗水。他知道,他們撐不了多久了。那些礦工怨靈是從地底深處召喚來的,祂們的數量不是十個八個,而是一百零三個。一百零三個怨靈,一百零三年的怨恨,全部壓在他們十一個人身上。
他需要破局。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血霧在空中凝聚成一個金色的符咒,符咒飛向神像,貼在祂的額頭上。神像的動作停頓了一秒鐘——然後符咒被黑液浸透,從金色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灰燼,飄落在地。
失敗了。
李金發的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不是他能力不夠,是這個東西太強了。祂不是鬼,不是魔,祂是這座山。山的怨念,山的詛咒,山的憤怒。一百零三條人命,幾十年的怨恨,全部凝聚在那尊小小的神像裡。他一個凡人,加上十個神明附身的將爺,怎麼可能對抗一整座山?
但他沒有退。
他舉起七星劍,劍尖對準神像的心臟位置,用盡全身力氣,刺了進去。
劍尖刺進木頭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劍身上傳過來,像有人用鐵鎚猛擊他的手臂。他的右手劇烈震動,虎口撕裂,血流如注。七星劍的劍身發出尖銳的哀鳴,像金屬疲勞到了極限,隨時會斷裂。
神像的七竅同時噴出黑色的液體,像高壓水柱,直接噴在李金發的臉上、身上。那些黑液灼燒他的皮膚,燒出道道焦黑的傷痕。他閉上眼睛,嘴巴緊閉,但黑液還是從他的鼻孔鑽進去,帶著那股腐敗的甜,直衝他的腦門。
他聽見了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百個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罵,有人在哀求。祂們說的話他聽不清楚,只有一個詞反覆出現,像心臟的跳動——
「下來……下來……下來……」
祂們要他下去。下到地下室。下到地底下。下到礦坑裡。下到那個一百零三個人死去的地方。
「不——」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把七星劍往前推。
劍尖完全沒入了神像的胸膛。
神像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那聲音大到整棟房子都在震動,牆壁上的裂縫在擴大,天花板的灰塵在掉落,玻璃窗全部碎裂。八家將中的幾個人被震得耳膜出血,跪倒在地上。
然後——安靜。
所有的聲音同時停止了。尖叫聲、銅鈴聲、火焰聲、風聲,全部消失。連黑液都停止了噴湧,只是靜靜地從神像的傷口裡流出來,一滴一滴,像眼淚。
神像的頭緩緩低下,像一個被處決的囚犯,在最後一刻終於屈服了。
但李金發知道,那不是屈服。那只是暫時的壓制。祂還在裡面,還在等待,還在積蓄力量。等到封印鬆動的那一天,祂會再出來,比以前更強、更兇、更瘋狂。
他的右手從劍柄上滑落。整隻手從手腕到指尖,全部變成了黑色,不是沾上了黑液的顏色,而是真正的、從內而外的黑色,像被火燒焦的木頭。那黑色正在往上蔓延,已經到了手腕,正朝著手肘前進。
甘將軍——阿成——走過來,扶住他。「師仔,你的手……」
「沒事,」李金發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你們先退。把受傷的人帶出去。」
阿成看著他的右手,欲言又止。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師仔,你自己保重。」
八家將扶著受傷的同伴,退出廊道。他們的腳步沉重而緩慢,銅鈴的聲音不再清脆,而是像生鏽的鐵片互相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李金發一個人站在神龕前。七星劍還插在神像的胸膛上,劍身上佈滿了黑色的液體,正在緩緩腐蝕金屬,冒出白色的煙霧。他知道這把劍已經廢了,但至少它完成了它的任務——暫時封印了那個東西。
他伸出手,摸了摸神像的臉。木頭是冷的,冷得不正常,像摸到一塊冰。神像的眼睛半睜半閉,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不再猙獰,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滿足。
「你贏不了,」李金發對著神像說,聲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收拾你。」
他轉身,一拐一拐地走向大門。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黑色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他不知道這黑色會蔓延到什麼時候,會不會蔓延到心臟,會不會蔓延到全身。他只知道,他需要在它蔓延到心臟之前,找到那個打鐵師傅。
身後,神像的嘴角,緩緩上揚。
那個笑容,比剛才更深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p7bTtbrt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