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家將退出那棟房子之後,廊道重新陷入沉寂。那種沉寂不是安靜,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像獵物被咬斷喉嚨前最後一次呼吸。李金發站在神龕前,右手垂在身側,黑色已經蔓延到了肩膀。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他的血管裡爬行,像一條冰冷的蛇,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血肉,朝著他的心臟前進。他知道自己沒有太多時間了。不是因為他會死——他不怕死——而是因為如果他倒下了,封印就沒有人能完成。那尊神像還在流著黑液,七星劍還插在祂的胸膛上,但劍身已經被腐蝕了一半,銅綠色的鏽斑從劍尖蔓延到劍柄,像某種惡性腫瘤。這把劍撐不了多久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右手的疼痛和那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從地上的布袋裡翻出剩下的法器。硃砂、毛筆、七張空白的黃紙符、一捆紅色的棉繩、七根三寸長的鐵釘、一把鐵鎚、一塊黑色的絨布,還有一面銅鏡。他把這些東西一一排列在神龕前的磨石子地板上,動作緩慢而仔細,像一個外科醫生在手術前準備器械。他的左手還能動,雖然也在微微顫抖,但足夠完成接下來的儀式。他的右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黑色的皮膚龜裂開來,從裂縫中滲出透明的組織液,混著一絲一絲的黑色血絲,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答、答」聲。
「李師傅——」門口傳來周明德的聲音。他還沒有離開,一直站在霧裡,透過半掩的鐵門看著廊道裡發生的一切。他的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黑色液體乾涸後的痕跡,像兩道永遠洗不掉的淚痕。
「你進來。」李金發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周明德走進廊道。他的腳步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喀滋」聲。廊道裡的空氣比他上次進來的時候更冷了,冷得像冰庫,冷得像墳墓。他走到李金發身後,看著那尊神像——七星劍還插在祂的胸膛上,劍身已經被黑液腐蝕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寬度,隨時會斷裂。神像的臉半邊是母娘的慈祥,半邊是礦工怨靈的猙獰,像一張被從中間撕開的面具,露出底下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需要你幫忙,」李金發說,終於轉過身來。他的左臉腫得像豬頭,鼻樑歪了,左眼幾乎睜不開,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但真正讓周明德倒吸一口涼氣的,是他的右手——那隻從手腕到肩膀全部變黑的右手,皮膚像焦炭一樣龜裂,指甲脫落了兩個,露出底下血紅的甲床,黑色已經爬到了鎖骨,正朝著脖子前進。
「你的手——」
「不要管我的手,」李金發打斷他,「我跟你說,你照做。第一,把神像從神龕裡搬出來,放在地上。第二,把那個木盒拿過來——在地下室門口,那個貼滿符咒的木盒。第三,幫我把這些鐵釘釘進神像的七竅。我做不了,我的右手廢了。」
周明德看著那七根鐵釘。每一根都有三寸長,鐵質的,表面已經生鏽,但尖端被磨得很銳利,在紅色燈泡的光线下閃著冷光。他吞了一口口水,喉嚨乾澀得像砂紙。
「釘進……祂的七竅?」
「眼睛、鼻孔、耳朵、嘴巴,」李金發說,「一共七個孔竅。每一根釘子都要釘進去至少一寸半,釘到祂的體內。釘的時候祂會叫,會噴黑水,你不要停,不要怕。你越怕,祂越兇。記住,你是人,祂是東西。人不怕東西。」
周明德伸出手,拿起第一根鐵釘。鐵釘很重,比他預期的重,而且冰冷——那種冷不是金屬的冷,而是一種從內而外的、像從冰庫裡拿出來的冷。他把鐵釘對準神像的左眼。神像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是深不見底的黑色,像兩個無底洞。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在看著他,不是木雕的呆滯凝視,而是有意識的、有溫度的、像活物一樣的注視。那視線穿過他的瞳孔,直達他的大腦深處,在他腦海裡低語:「你敢嗎?你敢傷害我嗎?你不怕我報復你嗎?」
他的手在發抖,鐵釘的尖端在神像的眼皮上顫動,劃出幾道淺淺的刮痕。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用力敲下去。
「咚。」
鐵鎚敲在鐵釘上,鐵釘刺入神像的左眼。不是木頭的聲音,是血肉的聲音——「噗滋」一聲,像刺進一顆飽滿的水果。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傷口處噴出來,濺在他的手上、臉上。不是黑色的液體,是紅色的——血。新鮮的、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血。
神像的嘴巴張開了,但不是尖叫,而是——吸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後的第一口呼吸,又深又長,長到不合理。那一口氣吸了整整十秒鐘,吸到廊道裡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吸到周明德的耳朵嗡嗡作響,吸到天花板上的灰塵像雪花一樣飄落。
然後祂尖叫了。
那聲音不是從神像的嘴裡發出來的,而是從祂的整個身體——木頭、漆面、裂縫、孔竅——同時發出來的。像好幾百個人在同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同時尖叫,聲音被擠壓、被扭曲、被疊加,最後變成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金屬刮擦玻璃的聲音。那聲音穿透周明德的耳膜,直達他的大腦,讓他的視野瞬間變成黑白,讓他的胃翻攪,讓他的膝蓋發軟。
他想吐。他想跑。他想放開鐵鎚和鐵釘,轉身衝出這棟房子,騎上摩托車,一路騎到天涯海角,永遠不再回來。
但他沒有。
他咬緊牙關,舉起鐵鎚,敲了第二下。鐵釘又進去了一截,神像的左眼窩開始湧出更多的血,混著黑色的液體,像墨水滴進紅色的水彩,在神像的臉上暈開來。祂的尖叫變成了低吼,低吼變成了喘息,喘息變成了——咒罵。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古老的、含糊的、像含著什麼東西在說話的聲音。他聽不懂那些字句,但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句的力量——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根針,刺進他的皮膚,刺進他的肌肉,刺進他的骨頭。
第三下。鐵釘完全釘入了神像的左眼窩,只剩下釘帽露在外面,像一顆黑色的痣。黑液和血的混合液從釘帽的周圍滲出來,沿著神像的臉頰往下流,流過祂的鼻樑、嘴唇、下巴,滴在神龕的檯面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李金發站在旁邊,左手拿著一塊黑布,遞給周明德,「擦臉。繼續。」
周明德接過黑布,隨便抹了一把臉。黑布上沾滿了紅色的血和黑色的液體,像一幅抽象畫。他把黑布塞進口袋,拿起第二根鐵釘,對準神像的右眼。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抖。
「咚。」
第二根鐵釘釘入右眼窩的時候,神像的嘴巴裡吐出了一樣東西——不是黑液,不是血,是一顆牙齒。人類的牙齒,發黃的、根部還帶著乾涸組織的牙齒,從神像的嘴裡滾出來,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周明德的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是臼齒,上面有黑色的裂縫,像被火燒過。
他沒有停。
第三根鐵釘,左鼻孔。釘入的瞬間,神像的鼻子裡噴出一股濃稠的黑液,像鼻涕,像膿,噴在他手上,燙得像剛煮沸的瀝青。他的手背立刻起了水泡,但他沒有縮手。第四根鐵釘,右鼻孔。這次噴出來的不是黑液,是一團黑色的毛髮——不是人類的頭髮,是某種動物的毛,粗硬、捲曲,像豬鬃。那些毛髮從神像的鼻孔裡湧出來,像蛇一樣蠕動,纏繞在鐵釘上,試圖把鐵釘拔出來。周明德用左手抓住那些毛髮,用力一扯,把它們從神像的鼻孔裡整團拉出來。毛髮的根部沾著血肉模糊的組織,散發出一股腐敗的惡臭,像死了好幾天的動物屍體。
他把那團毛髮丟在地上,繼續敲。
第五根和第六根鐵釘,左耳和右耳。釘入耳孔的時候,神像發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尖叫、低吼、咒罵,而是笑。那種笑聲不是人類的笑聲,而是一種乾澀的、空洞的、像骨頭在砂紙上摩擦的聲音。祂的笑聲裡沒有一絲快樂,只有嘲諷,只有輕蔑,只有對一切活物的鄙視。
最後一根鐵釘。
周明德拿起第七根鐵釘,對準神像的嘴巴。神像的嘴微微張開,露出裡面漆黑的、看不見底的口腔。他能感覺到從那張嘴裡吹出來的氣息——冰涼的、潮濕的、帶著煤味和血腥味的氣息,像從一個巨大的、腐爛的肺裡呼出來的。那氣息吹在他的臉上,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把鐵釘的尖端對準神像的上顎,舉起鐵鎚。
「等一下。」李金發突然開口。他走上前,用左手從神像的嘴裡挖出一樣東西——一小塊黑色的石頭,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像被無數雙手摸過。那是那塊「地母元石」,從神像的體內被吐出來的,或者被逼出來的。李金發把那塊石頭丟給周明德,「收好。這東西是祂的本體,神像是容器,石頭才是心臟。封印完神像之後,把石頭一起封進木盒裡。」
周明德接住石頭。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像被丟進冰水裡。他聽見了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聲音,是好幾百個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海浪,像風暴,像山崩。那些聲音在尖叫、在哭泣、在咒罵,但他聽不清楚內容,只聽到一個詞,反覆出現,像心臟的跳動——「下來……下來……下來……」
他把石頭塞進背包,拉鍊拉好,然後舉起鐵鎚,用力敲下第七根鐵釘。
「咚。」
鐵釘釘入神像的嘴巴。神像的下巴猛地合上,咬住了鐵釘。牙齒——那些不該屬於木雕的尖銳牙齒——咬在鐵釘上,發出金屬摩擦金屬的尖銳聲響,火花從祂的嘴角迸出來,在黑暗中閃爍,像迷你版的煙火。但鐵釘已經釘進去了,釘帽卡在祂的嘴唇外面,像一個醜陋的裝飾品。祂的嘴巴再也無法完全閉合,黑液和血的混合液從嘴角流出來,像口水,像嘔吐物。
七根鐵釘,全部釘入。
神像的臉變了。不是表情的變化,而是整個結構的變化——那張半邊母娘、半邊猙獰的臉,像一塊被釘子釘住的拼圖,開始崩解。母娘的那半邊臉在萎縮,像洩了氣的氣球,皮膚——不,木頭——變得鬆弛、下垂,露出底下猙獰的那半邊臉。而那半邊猙獰的臉也在變化,從具體的五官變成抽象的、模糊的、像被水浸泡過的墨跡。最後,整張臉變成了一片空白——不是沒有表情的空白,而是沒有「臉」的空白。神像的頭部變成了一個光滑的、沒有任何五官的橢圓形木頭,像一顆巨大的蛋。
「快,」李金發說,「把祂放進木盒。趁祂現在沒有形體,封起來。」
周明德抱起神像。神像很輕,輕得不正常——像抱一個空心的紙紮人,而不是實心的木雕。他大步走向廊道盡頭的地下室門口,那裡放著一個黑木盒,大約六十公分長、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高,木質的,表面塗著黑色的漆,漆面已經斑駁,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料。盒蓋上貼著七張符咒,但符咒已經破損——有些被撕掉了大半,有些被水漬浸得模糊不清,有些只剩下一個角還黏在木頭上。那是之前那群年輕人闖進來的時候破壞的。
李金發跟在他後面,左手拿著那捆紅色的棉繩和四塊鐵板。鐵板是事先準備好的,每一塊大約二十公分見方,厚度約半公分,表面刻滿了符文。他把鐵板放在地上,用腳踢開地下室的門——門沒有鎖,鐵鍊早就斷了,只是虛掩著。
地下室裡一片漆黑。從門縫裡滲出來的空氣是冰冷的、潮濕的,帶著一股濃烈的煤味,像走進了一個廢棄的礦坑。周明德站在門口,往下看了一眼——樓梯很陡,有十幾級,每一級都積滿了灰塵,灰塵上沒有腳印,沒有任何生物走過的痕跡。樓梯的盡頭是一片黑暗,黑暗得連光線都無法穿透,像一個實體的、可以觸摸的黑暗。
「把神像放進木盒,」李金發說,「就在這裡做,不要下去。」
周明德把神像放進木盒。神像的身體和木盒的內部完全吻合,像訂做的一樣——不,這個木盒本來就是為這尊神像打造的。木盒的內壁貼著一層黑色的絨布,絨布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用硃砂寫的,字跡已經褪色,但還能辨認出那些古老的、彎曲的線條。神像躺進去的時候,那些符咒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光線的亮,而是某種內在的、從符咒核心散發出來的微光,像燒紅的鐵絲,像螢火蟲的腹部。
李金發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七張新的符咒。這是他事先畫好的「茅山鎮靈符」,每一張都用辰州硃砂混合自己的舌尖血畫成,畫符的時候齋戒了三天,唸了四十九遍金光神咒。他把符咒一張一張貼在神像的身上——額頭、胸口、雙手手心、雙腳腳底,最後一張貼在祂的丹田位置。每一張符咒貼上去的時候,紙張都會發出輕微的「啪」一聲,像靜電放電,符紙邊緣微微捲曲,上面的硃砂字跡隱隱發光。
「蓋上。」
周明德把盒蓋蓋上。盒蓋的內側也貼著符咒——不是七張,是四十九張,密密麻麻地排列成一個圓形的陣法,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敕令封印」四個字,用硃砂寫的,每一筆都有小指那麼粗,筆力雄勁,像刀刻的。
李金發用左手拿起那捆紅色的棉繩,開始捆綁木盒。他的左手雖然不如右手靈活,但他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幾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完成。棉繩在木盒上纏繞了七圈,每一圈都打一個死結,每打一個結,他就唸一句咒:「一結天關鎖,二結地戶封,三結人門閉,四結鬼路塞,五結水不流,六結火不燃,七結萬邪伏,急急如律令。」
七個結,七句咒。最後一個結打完的時候,整條棉繩突然收緊了,緊到嵌進了木頭的表面,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拉扯。
然後是鐵板。
四塊鐵板,每一塊都對應一個方位——東、南、西、北。李金發把鐵板放在木盒的四個側面,用鐵鎚把鐵板釘進木頭裡。鐵板的邊緣有尖刺,釘進去的時候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像釘棺材。每一塊鐵板釘好之後,他用自己的左手拇指按在鐵板上,用力按到指甲發白,然後唸出對應的咒語:
「東方甲乙木,鐵板封青龍。」
「南方丙丁火,鐵板鎖朱雀。」
「西方庚辛金,鐵板鎮白虎。」
「北方壬癸水,鐵板斬玄武。」
四塊鐵板,四個方位,四象全封。
木盒安靜了。那種安靜和之前不同——之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現在是暴風雨過後的死寂。沒有聲音,沒有震動,沒有黑液滲出。木盒靜靜地躺在地下室門口,像一個普通的、老舊的木箱,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但李金發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他站起來,腳步有些不穩。他的右手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功能,整條手臂像一根燒焦的木棍,垂在身側,一動也不動。黑色已經蔓延到了他的頸部,在他的鎖骨下方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像地圖一樣的黑色區域。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朝著他的心臟前進,像一條冬眠的蛇,隨時會甦醒。
「還沒完,」他對周明德說,「把木盒搬進地下室。越深越好。」
周明德抱起木盒。木盒很重,比他想像的重,至少有四五十公斤。他抱著它,一步一步走下地下室的樓梯。樓梯很窄,每一級都很陡,他幾乎是用腳尖在探路,深怕一腳踩空。地下室的空氣比上面更冷,冷到他的呼吸都變成了白霧。那股煤味也更濃了,濃到像有人在他鼻子底下打開了一袋煤炭。他的眼睛開始流淚——不是悲傷的眼淚,是空氣中的煤灰刺激眼睛分泌的保護性液體。那些淚水混著他眼角殘留的黑色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木盒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他走到地下室的最深處——一個大約五坪大小的空間,天花板很低,他幾乎要彎腰才能站直。牆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沒有粉刷,上面佈滿了水漬和黑色的霉斑。地板上有一層薄薄的積水,不知道是從哪裡滲進來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油膩的、彩色的薄膜,像汽油洩漏後的池塘。
他把木盒放在地下室的正中央。那裡有一個淺淺的凹槽,大小和木盒完全吻合,像是事先挖好的——不,不是挖好的,是某種力量在幾十年的時間裡,慢慢地、自然地形成的,像河床被水流侵蝕,像骨頭被關節磨損。
李金發走下來,左手拿著七根地釘符。這些不是普通的鐵釘,而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地釘」——每一根都有五寸長,比釘在神像七竅上的那些更長、更粗。釘身上刻滿了細小的符文,從釘帽到釘尖,密密麻麻,像某種古老的文字。他把地釘符遞給周明德,然後用左手指著地下室七個不同的位置——東、南、西、北、東北、西北、東南、西南——不,是七個方向,對應七星。
「把這些釘子釘進地板,」他說,「位置我指給你看。每一根都要釘到底,釘到釘帽和地面齊平。」
周明德接過地釘符,蹲下來,開始釘。第一根,東北方。鐵鎚敲下去的時候,地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像敲在空心的木頭上。不是混凝土的聲音——這地板底下是空的。地下室的底下,還有東西。
他沒有停。第二根,東方。第三根,東南方。第四根,南方。第五根,西南方。第六根,西方。第七根,西北方。七根地釘符,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圍繞著木盒,釘進地板。每一根釘下去的時候,他都能感覺到地板在微微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移動,像一條巨蛇在被驚醒後翻身。
最後一根釘完的時候,地下室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局部的、更集中的震動——從木盒的正下方傳上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木盒的底部,試圖從裡面衝出來。木盒的蓋子微微隆起,棉繩繃緊到極限,發出「嗡嗡」的聲音,像吉他弦被撥動。鐵板上的符文閃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再閃一下,再暗下去,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李金發走上前,用左手按在木盒的蓋子上。他的左手也在發抖,但他的力氣很大——不是肌肉的力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力量,像信念,像意志,像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掙扎。
「敕令封印,」他低聲說,然後用左手的食指在木盒的蓋子上寫下這四個字。沒有硃砂,沒有墨,只有他的血——他的左手拇指被自己咬破,鮮血從傷口湧出來,在木頭上留下鮮紅的字跡。那些字寫完的瞬間,血字突然燃燒起來,不是火焰的燃燒,而是光的燃燒——紅色的光從筆劃中迸發出來,照亮了整個地下室,照亮了周明德的臉,照亮了李金發那張疲憊的、受傷的、但無比堅定的臉。
光滅了。木盒恢復了平靜。棉繩不再繃緊,鐵板不再顫動,符咒不再閃爍。一切歸於沉寂。
李金發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周明德扶住他。他的體重很輕,輕得不正常——像一個已經被掏空了一半的人。他的右手垂在身側,黑色已經蔓延到了下巴,正在朝著他的左臉前進。他的嘴唇發紫,眼白泛黃,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引擎。
「李師傅——」
「聽我說,」李金發打斷他,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這個封印……只能撐二十年。二十年內,你要找人,重新加固。如果找不到……就把這棟房子燒掉。把木盒挖出來,丟進海裡。不要讓任何人再住進來。」
「我——」
「還有那塊石頭,」李金發說,「那塊黑色奇石。不要放在身邊,也不要丟掉。找一個地方藏起來,藏到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祂的本體在那塊石頭裡,神像只是容器。如果石頭被別人拿到,封印就沒有意義了。」
周明德從背包裡拿出那塊石頭。它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黑色的表面反射著地下室裡微弱的光線,像一面黑色的鏡子,鏡子裡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的、疲憊的、眼角掛著黑色淚痕的臉。他能感覺到石頭在微微發熱,不是陽光的熱,而是體溫的熱——像有一顆心臟在石頭裡面跳動,微弱但頑固,像一個不願意死去的病人。
「藏到哪裡?」他問。
「你問我,我問誰?」李金發苦笑了一下,嘴角流出一絲血,「那是你的石頭了。你自己決定。」
他轉身,開始走上樓梯。每一步都很慢,像背著一座山。走到樓梯頂端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周明德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奇怪的、近乎溫柔的光芒,像一個父親在看著即將遠行的孩子。
「年輕人,」他說,「搬走之後,不要再回來。」
他走了。
周明德站在地下室,手裡握著那塊黑色奇石。木盒靜靜地躺在他腳邊,棉繩捆得整整齊齊,鐵板釘得牢牢實實,符咒貼得密密麻麻。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按照儀式完成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聽見了聲音。從木盒裡面傳出來的,很輕,很細,像一個嬰兒在子宮裡的心跳。不是黑液的聲音,不是尖叫的聲音,不是咒罵的聲音——是呼吸的聲音。緩慢的、穩定的、像一個正在沉睡的巨人的呼吸。
祂在睡覺。
但祂總有一天會醒來。
周明德把石頭塞進背包,走上樓梯,走出地下室,走出廊道,走出那棟房子。霧散了,天邊出現了一抹魚肚白。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白色的透天厝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二樓那扇裂了縫的窗戶,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他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催下油門。車輪壓過潮濕的路面,濺起一片水花。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從神龕裡,從木盒裡,從那塊黑色奇石裡,從他的背包裡,從他的皮膚底下,從他的骨頭深處。
他騎著車,沿著山路往下。風吹在他的臉上,吹乾了他眼角殘留的黑色液體。那些液體乾了之後,在他臉上留下兩道細細的黑色痕跡,像永遠洗不掉的烙印。
身後,那棟房子靜靜地矗立在山坡上。霧散了,但陽光沒有照進那條廊道。神龕空著,神像不在那裡。但神龕的檯面上,那攤黑色的液體還在緩緩流動,像一個活物,在黑暗中等待。
等待二十年。或者更久。
但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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