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德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離開時天已經黑了。但他沒有直接回家——不,他不想用「家」這個字來形容那棟房子。他回到那棟房子,把摩托車停好,走進門,經過廊道的時候刻意不朝神龕的方向看。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從他進門的那一刻就黏在他身上,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搭在他的後頸。他快步走進房間,鎖上門,把鐵盒從衣櫃裡拿出來,放在桌上。
他又看了一遍那張血書。「對不起我不該吃他。」字跡密密麻麻,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聲尖叫,被壓縮成墨水,封印在紙張上。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張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紙張本身的紋理和幾處水漬。但他注意到紙張的邊緣有一小塊殘留的膠痕,像是曾經被貼在什麼東西上面,後來才被撕下來的。誰貼的?為什麼要貼?他把鐵盒蓋上,躺回床上。
那晚他幾乎沒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廊道裡傳來的聲音。不是抓撓聲,不是氣泡聲——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有人赤腳在磨石子地板上走動,一步,兩步,三步,停下來,然後再走回來。他不敢開門去看。他把棉被拉到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像小時候怕黑那樣。但那腳步聲穿過門板,穿過棉被,穿過他的耳膜,直達他的大腦深處。他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這只是老房子的聲音,這只是木頭熱脹冷縮,這只是老鼠在天花板上跑。但他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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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決定去拜訪那個老鄰居。
圖書館的報紙裡沒有提到老鄰居的名字,只寫了「鄰居表示」。但他記得那篇報導的最後一段話——「陳某的妹妹還住在這附近,你要問就去問她」。他不知道老婦人住在哪裡,但他知道有人知道。他騎車到瑞芳老街,在一間早餐店前停下來。早餐店的老闆是一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煎臺前翻著蘿蔔糕,油煙和蒸氣混在一起,在她臉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光。
「老闆,請問一下,」周明德點了一杯豆漿,趁她倒豆漿的時候開口,「龍門路底那棟房子,你知道嗎?」
老闆的手頓了一下。豆漿從杯子裡溢出來,流到檯面上,她沒有馬上擦。「你住那裡?」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對,剛搬進去。」
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他見過——仲介的眼神、老婦人的眼神、圖書館櫃檯那個女人的眼神。那不是好奇,是同情,還有一點點的……恐懼。她把豆漿遞給他,「你……你自己小心。」
「那棟房子以前發生過什麼事?」
老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店裡面喊了一聲:「阿偉,出來顧一下。」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從後面走出來,接過她的煎鏟。老闆擦了擦手,走到店門口,示意周明德跟過來。她站在騎樓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包新樂園,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她的鼻孔噴出來,被晨風吹散。
「你聽過煤山礦災嗎?」她問。
「103個人死的那次?」
「對。」她又吸了一口菸,「那場災變之後,瑞芳就變了。不只是死多少人,是……那種氣氛。你走在街上,隨便遇到一個人,搞不好他的爸爸、老公、兒子就是死在坑裡的。我先生的哥哥也在裡面。」她彈了彈菸灰,「103個人,有些連屍體都挖不出來。坑道太深,又塌了,救難隊進不去。那些人到現在還埋在裡面。」
周明德沒說話。
老闆繼續說:「陳某——就是第一任屋主——他也是礦工。礦災那天他輪休,沒下坑。他逃過一劫,但他最好的朋友死在裡面。從那之後他就不太對勁了。整天說聽到坑裡有人在叫他,說要去『會靈山』,說什麼母娘會給他答案。他妹妹——就是現在那個房東——勸他去看醫生,他不聽。後來他在家裡設了神壇,請了一尊母娘像。那之後,那棟房子就開始死人了。」
「你知道後來那些房客的事嗎?」
老闆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熄。「我知道的不多,我也不想知道。但你如果要問,去找一個人。阿絨嫂,就住在後街,她在那邊住了四十幾年,什麼都知道。陳某出事的時候,她還是第一個報警的。」
老闆告訴他地址。後街,一間老舊的平房,門前有一棵九重葛,花期過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纏繞在鐵架上。
周明德喝完豆漿,騎車過去。
後街在瑞芳老街的更深處,路更窄,兩旁的房子更老舊。有些是紅磚造的,有些是木造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這裡的空氣有一種特殊的氣味——不是霉味,是歲月的氣味,混雜著煤灰、雨水、腐朽的木頭和年復一年的沉默。他找到了那間平房,門口果然有一棵九重葛,枝幹像乾枯的手指伸向天空。鐵門半掩,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上聯已經掉了,只剩下聯「家」和橫批「平安」。他按了門鈴,沒有聲音,大概壞了。他敲了敲門,木頭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應門。他又敲了幾下,這次用力一點。
門開了。
一個老婦人站在門後面。她比周明德想像的更老——至少七十好幾,滿臉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眼眶凹陷,眼珠泛著一層灰濛濛的翳。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稀疏地紮在腦後,露出底下蒼白的頭皮。她瞇著眼睛看著周明德,像在辨認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好,請問是阿絨嫂嗎?」周明德問。
「你是誰?」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木頭。
「我姓周,我現在住在龍門路底那棟房子。」
老婦人的眼神變了。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情緒。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德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往旁邊讓了讓,「進來吧。」
屋子裡面很暗,窗戶都用報紙糊住了,光線只能從縫隙中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條細長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藥味,混著線香和某種腐敗的甜。客廳很小,一張木頭沙發,一張圓桌,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照片——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礦工制服,戴著安全帽,表情嚴肅。照片下面放著一個小香爐,爐裡插著三炷香,香煙裊裊上升,在天花板附近盤旋成一團灰色的雲。
「我先生,」阿絨嫂注意到他的視線,「死在煤山。遺體沒找回來。」
周明德不知道該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阿絨嫂在沙發上坐下,示意他也坐。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沒給他倒。她捧著茶杯,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某種更根本的東西,像她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顫抖,不抖反而不正常了。
「你住進去多久了?」她問。
「快兩個禮拜。」
「遇到什麼了?」
周明德猶豫了一下,然後把這兩個禮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神像的移動、七竅滲出的黑色液體、牆壁裡的聲音、小黑的失蹤、後院挖出的鐵盒、血書、遺齒,還有他自己臉上流出的那些黑色東西。他沒有保留,不是因為他信任這個老婦人,而是因為他太需要一個出口。這些事情憋在他心裡太久了,像一鍋沸騰的湯,鍋蓋已經壓不住了。
阿絨嫂聽他說完,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她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你知道那棟房子以前的事嗎?」周明德問。
阿絨嫂沒有直接回答。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牆上那張照片上。照片裡的男人微笑著,眼神清澈,像從未見過這個世界的黑暗。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陳某……陳明輝,那是我認識了幾十年的人。」她說,「我們從小就認識,他是礦工,我先生也是礦工。煤山出事那天,我先生下去了,他沒有。我先生死了,他活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有罪。」
「有罪?」
「他覺得他應該代替他朋友下去。他朋友叫阿坤,跟他一起長大,一起入坑,一起喝酒、賭博、討債。那天早上阿坤來找他,說今天缺人,叫他一起去。陳明輝說他頭痛,不想去。阿坤罵了他幾句,自己去了。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阿絨嫂的聲音顫了一下,「陳明輝覺得是他害死阿坤的。如果那天他去了,也許阿坤就不會死?誰知道呢。但他就是這樣想的。從那天之後,他就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去會靈山?」
「對。那時候瑞芳很多人去,說是母娘會顯靈,可以幫人超渡亡魂。陳明輝信了,每個月都去,跑什麼靈山——五寮尖、慈惠堂,我記不太清楚。他說他要幫阿坤超渡,讓阿坤好走。但去了幾次之後,他回來就不太對勁了。他開始說,母娘要他在家裡設壇,說他接了天命,說他以後可以辦事。」
「辦什麼事?」
「幫人問事、收驚、超渡。就像那些宮廟的乩童一樣。但我跟你說——」阿絨嫂壓低聲音,身體往前傾,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他根本沒有那個能力。他以為自己接的是母娘,但我跟他太太——那個時候他太太還在——我們都覺得不對。他每次『辦事』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一樣,臉色發青,眼睛往上吊,說出來的話……」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來的話不是人話。不是台語,不是國語,也不是日語,是一種……嘰哩咕嚕的聲音,像含著什麼東西在講。而且他的身上會有一種味道。」
「什麼味道?」
「煤味。」阿絨嫂的語氣很篤定,「就是礦坑裡那種味道。潮濕的、悶悶的、像木頭泡在水裡很久的味道。每次他『起乩』的時候,那股味道就從他身上散出來,整間屋子都是。他太太說,有時候半夜醒來,發現他不在床上,跑到客廳對著神像磕頭,磕到額頭流血。她問他在幹什麼,他說『母娘在叫我,說下面有東西要挖出來』。」
「下面」,又是這個詞。
「後來呢?」周明德問。
「後來他就挖了。」阿絨嫂的聲音突然變得乾澀,「那天晚上,他太太打電話給我,說陳明輝在客廳挖地板,挖了一個大洞,怎麼勸都不聽。我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挖了快一個人深。他站在洞裡,滿身是土,手裡拿著圓鍬,一直笑。我問他在挖什麼,他說『母娘說下面有寶貝,挖出來我們全家就發了』。我叫他上來,他不理我。他太太在旁邊哭,小孩子也在哭。那個畫面……我現在還記得。」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msm9P3Dy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逃避那段回憶。
「那天晚上我回去了。第二天早上,他太太又打電話來,說他不肯出來,一直挖。我說要不要叫救護車?她說再等一下,也許他挖累了就自己出來。但到了下午,電話就打不通了。我過去敲門,沒人應。我從窗戶看進去——客廳裡沒有人,只有那個洞。我報了警。警察來的時候,他們往洞裡看——洞很深,不是一個晚上挖得出來的,至少挖了好幾天。洞底……」
她停下來。她的嘴唇在發抖,眼眶泛紅,但沒有眼淚。也許她的眼淚早就流乾了。
「洞底有東西嗎?」周明德輕聲問。
阿絨嫂睜開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芒,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古老的東西,像是敬畏,像是絕望。
「洞底什麼都沒有。」她說,「但他們一家四口,都在洞裡面。埋在土裡。警方挖出來的時候,他們的嘴裡塞滿了泥。」
周明德的喉嚨縮緊了。
「你剛才說,你在他後院挖到一個鐵盒?」阿絨嫂突然問。
「對。」
「裡面有牙齒?」
「對。」
阿絨嫂沉默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照片前面,伸手摸了摸相框的邊緣。她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指甲泛黃,像鷹爪。
「那是阿坤的。」她說,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陳明輝去坑口招魂的時候,撿到的。他說是阿坤的牙齒。他把那些牙齒收在鐵盒裡,說總有一天要還給阿坤的家人。但他一直沒有還,因為阿坤沒有家人。阿坤的父母早就死了,沒有結婚,沒有小孩。他是那種一個人來、一個人走的礦工。陳明輝說,他要替阿坤辦後事,要替他超渡。但他後來……就變成那樣了。」
周明德想起了那張血書。「對不起我不該吃他。」
「那張紙……上面寫『對不起我不該吃他』,是什麼意思?」
阿絨嫂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眼神突然變得很銳利,像兩根針。
「你真的想知道?」
「我需要知道。」
阿絨嫂坐回沙發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次她沒有喝,只是捧著杯子,讓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礦災之後,陳明輝瘦了很多。他本來是一個壯得像牛的人,但那段時間他瘦了快二十公斤,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說聽到阿坤在坑裡叫他。他去看醫生,醫生說是憂鬱症,開了藥,但他不吃。他說吃了藥就聽不到母娘的聲音了。後來他開始去會靈山,情況就更糟了。有一次,他來找我,跟我說了一句話——」
她停下來,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他說了什麼?」
「他說,『阿絨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讓任何人來我家。把門封起來,把窗戶釘死,不要再讓任何人住進去。』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我請進來的不是母娘,是坑裡的那些人。他們出不去,他們要找替身。』」
周明德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往上竄,經過背脊、後頸,一直竄到頭頂。
「他說的『他們』,是指……」
「那些死在礦坑裡的礦工。」阿絨嫂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一百零三個人。他們的怨念沒有散去,困在坑道最深處。陳明輝去會靈山的時候,在礦坑口打開了一扇門——他自己不知道。他以為他打開的是母娘的門,但其實他打開的是礦坑的門。那些東西從坑裡出來,跟著他回家,附在那尊母娘像上。它們不是母娘,它們是餓鬼。它們在坑裡餓了幾十年,饑渴、憤怒、怨恨。它們要的不只是香火,它們要的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周明德知道她要說什麼。
活人。
「後來那些房客,」周明德說,「第三任、第四任……那些死法,都是那些東西做的?」
阿絨嫂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那些東西被困在神像裡,出不去。但它們可以影響住在裡面的人。它們讓人產生幻覺,聽到聲音,看到不存在的東西。然後那些人就會……做出一些事。自殘、自殺、殺人。每一次有人死,那些東西就得到一點滿足,但永遠不夠。它們永遠吃不飽。因為它們不是人,它們是怨念,是恨,是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痛苦。你餵牠們一個活人,牠們還要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周明德想起了第四任慘案——一家五口,互相啃食對方的腳踝。那些照片裡,死者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帶著微笑。那不是他們自己的微笑,是那些東西的微笑。透過他們的臉,那些東西在笑。
「第三任呢?」他問,「三個礦工,倒插在排水管裡。」
「礦工死在坑裡的方式,」阿絨嫂說,「就是這樣。坑道塌了,人被倒埋,頭在下,腳在上。那些東西讓那三個人體驗自己死時的感覺。它們在分享自己的痛苦,也讓人類體驗那種痛苦。」
周明德感覺自己快要吐了。他強忍住,深呼吸了好幾次。
「那第五任、第六任呢?」
「第五任是一對情侶,」阿絨嫂說,「男方把女方分屍後,吞了骨頭。第六任是一個老礦工,他把自己的皮撕下來掛在牆上。你覺得這些死法有什麼共同點?」
周明德想了想。分屍、吞骨、剝皮……「都在模仿某種……獻祭?」
「不,」阿絨嫂說,「它們在玩。就像小孩子玩玩具一樣。每一次死法都不一樣,因為它們在嘗試,在學習,在探索人類的極限。它們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懂得怎麼讓人崩潰、瘋狂、自毀。第一任只是活埋,第二任是摳喉嚨,第三任是倒插,第四任是互啃,第五任是分屍吞骨,第六任是剝皮。一次比一次恐怖,一次比一次殘忍。因為它們在進步。」
周明德沉默了。他想到自己,想到第七任——他自己。如果他繼續住下去,他會怎麼死?
「阿絨嫂,」他問,「你知道陳明輝的妹妹——就是現在那個房東——她為什麼還要繼續把房子租出去?她明明知道那棟房子有問題。」
阿絨嫂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很長,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拉出來的。
「她沒有選擇。」阿絨嫂說,「那棟房子是她哥哥留下的,她賣不掉,也沒人敢買。她需要錢生活,只能租。而且她一直覺得,只要有人住在裡面,那些東西就會安分一點,不會跑出來害別人。她以為她在做一件好事——用一個人的命,換整條街的平安。」
「但她送了多少人去死?」
「六任,」阿絨嫂說,「加你第七任。」
周明德低下頭。他的雙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泛白。他想到了老婦人那雙凹陷的眼睛,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句「不要不信邪」。她知道自己送進那棟房子的人都會死。但她還是這樣做了。十年,六任房客,六條命,說不定更多——那些房客的家人呢?那些被殺害的妻子、孩子呢?她手上沾了多少血?
「她也是受害者,」阿絨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哥哥害了她。她把哥哥的遺言當成聖旨——『不要毀掉神像,否則祂會回礦坑,整座山都會塌』。她怕。她怕那些東西跑出來,跑到街上,跑到整座瑞芳。所以她寧可犧牲一個人,也不願意冒那個險。」
周明德沒有說話。
「你打算怎麼辦?」阿絨嫂問。
他抬起頭。窗外的陽光從報紙的縫隙中射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條金色的光帶。光帶正好落在他腳邊,像一條分界線——左邊是光,右邊是暗。他坐在暗的那一邊。
「我想去找陳明輝的妹妹。」他說。
阿絨嫂看著他,眼神複雜。她張開嘴,像是要說什麼,但又閉上了。最後她只說了一句:「小心點。她不會害你,但她也不會救你。她已經放棄了。」
周明德站起來,向她道謝。走到門口的時候,阿絨嫂突然叫住他。
「年輕人。」
他回頭。
「你臉上那些黑色的東西,」她說,「不是病。是標記。祂們在你身上做了記號,不管你逃到哪裡,祂們都找得到你。你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回去,另一個是死在外面。」
周明德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屋子的最深處。他看著地上那條分界線,看著自己坐在暗處的影子,然後轉過身,走進了陽光裡。
但他知道,陽光只是暫時的。瑞芳的霧,從來沒有真正散過。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0dKaoYy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