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芳的圖書館在車站附近,一棟灰撲撲的兩層樓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磁磚,部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門口的榕樹長得很高,枝葉遮住了大半個招牌,只露出「瑞芳」兩個字。周明德到的時候才早上九點多,圖書館剛開門,裡面幾乎沒人。櫃檯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看報紙,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他直接走向閱報區。
說是閱報區,其實不過是幾排鐵架,上面夾著近期的報紙,最新的《中國時報》和《聯合報》掛在最前面,後面的鐵架上整整齊齊地疊著一落落泛黃的舊報紙。他問櫃檯:「請問有更早以前的報紙嗎?大概十幾年前的。」中年女人指了指樓梯,「二樓,過期刊物區,舊報紙都裝訂成冊了。」
他上了二樓。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紙張發霉的氣味,混著灰塵和陳舊的書香。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吹動窗簾,陽光在地板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他在角落找到一排鐵櫃,裡面按照年份排列著裝訂成冊的報紙合訂本。他找到了1984年那一冊,厚厚一大本,深藍色的硬殼封面,上面用燙金寫著「中國時報·民國七十三年」。
他翻開封面,前幾頁是廣告。衣服、家電、房地產,廣告上的價格現在看來像笑話。他把紙張一頁一頁往後翻,指尖輕輕滑過泛黃的紙面。紙張很脆,有些地方已經出現了褐色的斑點。1984年的新聞,離現在十三年。十三年前他在幹什麼?那時他剛退伍,在台北一家貿易公司當業務員,每天騎著摩托車在台北市區穿梭,忙著賺錢,忙著還學貸,忙著追一個後來變成他前妻的女人。那時的瑞芳,礦坑還在挖,整座山城還靠著地底下那些黑色的黃金養活幾萬人。
他找到了那則報導。
七月十一日,頭版。
標題是粗黑體,佔了整個版面三分之一:「煤山煤礦大火 一〇三人罹難」。副標題:「坑內灌入毒氣 礦工逃生無門 為戰後最嚴重礦災」。
他一字一字讀下去。新聞導讀的開頭他現在還記得——
「臺北縣瑞芳鎮的煤山煤礦,昨日下午一時三十分發生重大災變。位於地下約一千一百公尺處的一臺送風用空氣壓縮機發生故障,引發火警,火勢沿著坑內的支撐坑木迅速向內燃燒。坑內瞬間充斥濃煙與一氧化碳,當時坑內共有一百二十四名礦工,其中二十二人在搶救後送醫,其餘一百零三人全數罹難。」
他讀到這裡停下來。
一百零三個人。一百零三條命。困在漆黑的坑道裡,呼吸著自己慢慢消耗掉的氧氣,等待永遠不會來的救援。有些人不是被燒死的,是一氧化碳中毒。他們會先感到頭痛、噁心、四肢無力,然後失去意識,在昏迷中死去。有些人是在逃跑的時候倒下的,臉朝下趴在冰冷的礦道裡,最後一個念頭是想著地面上的陽光。
他的手在發抖。
翻到第二頁,有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畫質很差,但他還是能看清楚畫面上的東西——礦坑口,擠滿了人。家屬、救難人員、記者、圍觀的群眾。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掩面哭泣,有人抱著一頂礦工安全帽,眼神空洞地看著鏡頭。坑口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傷口,張開在那裡,吞噬了所有光線。
照片下面有一行圖說:「煤山煤礦災變現場,家屬焦急等待親人生還。」
再往下翻,是一篇後續報導,日期是七月十二日。標題:「坑內尋獲遺體 家屬認屍崩潰」。內容描述了搜救人員進入坑道後的景象:礦工的遺體倒臥在坑道兩側,有些人姿勢詭異,像是在臨死前還在試圖往外爬。坑壁被火燒得焦黑,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味。因為坑道高溫,部分遺體難以辨認,家屬必須透過身上的衣物、配件,甚至牙齒來認人。
報導最後一段寫道:「由於死傷慘重,煤山煤礦的礦主將面臨過失責任的調查。煤礦業的安全問題,再度引發社會關注。」
他放下報紙,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那個畫面——礦坑口,一張張焦急的臉,一具具被抬出來的遺體,白布覆蓋下的形體。
他睜開眼睛,繼續往下翻。1984年,那一年台灣發生了三起重大礦災。六月二十日,土城海山煤礦,煤塵爆炸,七十二人死亡。七月十日,瑞芳煤山煤礦,火災,一百零三人死亡。十二月五日,三峽海山一坑煤礦,煤塵爆炸,九十三人死亡。三個礦坑,加起來兩百多條人命。
他對照了一下日期。第一任慘案——陳某一家——發生在1984年礦災後「數月」。他翻到1985年初的報紙,開始搜尋。
他找到了。
1985年三月,一則地方新聞,篇幅不大,夾在社會版和財經版之間。標題:「瑞芳民宅驚傳命案 一家四口離奇活埋」。他讀下去:
「〔瑞芳訊〕瑞芳鎮龍門路一處民宅,昨日上午傳出離奇命案。屋主陳某(四十七歲)與其妻、兩名子女,被發現遭活埋於自家客廳地板下。警方獲報後到場開挖,於地磚下約六十公分處挖出四具遺體。遺體口中塞滿礦泥,面部呈藍紫色,研判為窒息死亡。
據鄰居表示,陳某原為礦工,1984年煤山礦災後離職,近期疑似參與民間宗教活動,行為舉止漸趨異常。曾多次向鄰居表示『母娘指示要在家裡開壇』,並在客廳地板上畫滿不明符號。案發前數日,有鄰居目睹陳某獨自在家中挖掘地板,詢問時陳某僅回答『母娘說下面有東西』。
警方初步排除外力侵入跡象,研判為意外事故,詳細死因待法醫鑑定。但現場未發現陳某留下遺書,動機不明。」
這篇報導的標題是「一家四口離奇活埋」,但內文卻隱約透露出某種不安。陳某不是在挖地基,是在挖「母娘說下面有東西」。什麼東西?礦坑?還是……那個東西?
報導最後還有一小段,字數很少,但他看了好幾遍:「檢方表示,陳某遺體的口腔內發現大量礦泥,與一般活埋案件不同,礦泥深達氣管,研判死者生前曾主動吞嚥。詳細死因尚待釐清。」
主動吞嚥。不是被迫灌進去的。是自己吃下去的。
他把這篇報導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翻。1985年的其他報紙,他幾乎把社會版翻遍了,找不到關於這棟房子的後續報導。案件似乎就這樣結案了——意外,結案。
但1986年,又出事了。
他把合訂本翻到1986年,十二月。
同樣的地址,龍門路。
這次的報導篇幅更小,夾在地方新聞的最後一頁。標題:「瑞芳一家四口離奇死亡 疑食物中毒」。他讀下去:
「〔瑞芳訊〕瑞芳鎮龍門路一處民宅,昨日驚傳一家四口陳屍家中。死者為一對夫婦與兩名子女,被發現時圍坐在餐桌前,已無生命跡象。現場餐桌上有四碗未吃完的白飯,飯粒中混雜不明黑色顆粒,初步研判為煤渣。
警方表示,四名死者頸部、面部均有嚴重抓痕,指甲內殘留大量皮膚組織與血跡,研判為自行抓傷。詳細死因待法醫解剖釐清,不排除集體食物中毒或精神疾病所致。」
報導裡沒有提到這家人姓什麼。他翻了其他報紙的報導,找到一篇更詳細的。裡面寫到——
「四名死者圍坐在餐桌前,姿勢整齊,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每個人面前的飯碗裡,飯只吃了幾口,剩下的部分混雜著煤渣。法醫相驗時發現,四名死者的指甲全數斷裂,指尖血肉模糊,顯然經過劇烈摩擦。死者喉嚨內部有大量撕裂傷,疑似用手指伸入口腔內強行摳挖所致。
鄰居表示,該戶人家約半年前搬入,平時與人互動正常,未聽聞有精神疾病史。案發前一日,有鄰居目擊女主人獨自在院子裡挖土,詢問時只回答『下面有聲音』。
警方目前朝自殺方向偵辦,但不排除其他可能。」
他讀完這篇報導,開始乾嘔。
不是因為噁心,是因為那兩個字——「下面」。陳某說「母娘說下面有東西」,這家人說「下面有聲音」。同一個地址,同一棟房子。下面到底有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深呼吸了好幾口。窗外的陽光照在瑞芳的街道上,機車、行人、便利商店的招牌,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但他剛剛讀到的東西,不正常到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他回到座位,繼續翻。他想找更多關於第一任屋主陳某的資料,尤其是關於那個「會靈山」到底是什麼。
翻到1985年二月,他找到一篇地方報導,標題是「瑞芳『會靈山』風潮 信徒夜半靈動擾鄰」。內容寫道:
「近年來瑞芳、雙溪一帶興起『會靈山』風潮,信徒多為礦工家屬及中年婦女。該信仰主張信徒可透過『靈動』、『靈語』等方式與『母娘』溝通,並定期組團前往各靈山聖地『跑靈山』。信徒常於深夜聚集唱誦、起舞,聲響擾鄰,引發不少糾紛。
宗教學者指出,『會靈山』是一種新興民間宗教現象,1980年代以後在台灣各地迅速擴散。信徒相信透過特定的靈動儀式,可以與『五母』(瑤池金母、地母、九天玄女等)直接感應,獲得神諭或治病能力。然而,由於缺乏正統宗教的規範與傳承,部分信徒容易在靈動過程中『走火入魔』,產生幻聽、幻視等精神症狀,甚至出現自傷或傷人的行為。
專家呼籲,信徒應保持理性,避免過度投入,以免身心受損。」
他把這篇報導讀了好幾遍。靈動、靈語、跑靈山——這些詞彙對他來說很陌生,但內文提到的一句話像一根針一樣刺進他的腦海:「部分信徒容易在靈動過程中『走火入魔』,產生幻聽、幻視等精神症狀。」
陳某是不是就是這樣?他以為自己接到了母娘,但其實是……是什麼?
周明德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周圍的書架投下長長的陰影,窗外的陽光開始偏斜,光線從左邊慢慢移到右邊,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緩慢移動的分界線。他像是被釘在椅子上一樣,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球在紙面上移動。他想起離開前最後看的那一眼神像——嘴角微揚,像在期待什麼。他想起那些從自己眼角、鼻孔、嘴角流出的黑色液體。他想起小黑,想起那撮黏在神像牙齒上的狗毛。一個念頭像蛇一樣從他的心底鑽出來,慢慢往上爬,盤踞在他腦海中央——他不是這棟房子的第一個受害者,他甚至不是第二個。
問題是,他是第幾個?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下一本合訂本,1987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但那些死者的細節、那些離奇死亡的現場描述,每一篇報導都像一扇被緩緩推開的門,門縫裡透出的不是光,是某種更深沉、更黏稠的黑暗。他無法移開視線,就像他無法不去看神像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
就在他翻動紙頁的時候,一張剪報從合訂本的縫隙中滑了出來。
不是報紙,是一張從某種刊物上撕下來的頁面,紙張的質感比報紙更厚、更光滑,像是雜誌或特刊。邊緣已經泛黃,而且不是平整的切口,是徒手撕下來的,留下不規則的毛邊。紙面上有折痕,顯然被人反覆翻閱過。他撿起來,翻到正面。
那是一篇報導,標題是:「靈山派亂象:當信仰變成著魔」。作者署名欄寫著「特約記者李政勳」,但這個名字他沒聽過。沒有日期,沒有報刊名稱,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幾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他一字一字讀下去。
「近年來,以『會靈山』為號召的靈山派信仰在台灣各地迅速蔓延,信徒不分年齡、性別,以中年女性與礦區居民為大宗。該信仰主張信徒可透過『靈動』、『靈語』等儀式,與『五母』直接感應,獲得神諭與神通。然而,記者深入調查發現,靈山派缺乏正統傳承,信徒容易在靈動過程中招引外靈附體,輕則精神耗弱,重則家破人亡。」
「根據本刊掌握的資料,全台各地已發生多起疑似靈山派信徒走火入魔的案例:有人半夜在街頭『靈動』數小時,直到昏厥倒地;有人以『靈語』自殘,聲稱『母娘在懲罰我』;更有信徒在『會靈山』途中失蹤,數日後被發現在山中自縊,死前面部扭曲,表情詭異。」
「宗教學者指出,靈山派的靈動儀式本質上是一種自我催眠。當信徒進入靈動狀態時,腦波會發生劇烈變化,意識範圍縮窄,極易受到暗示。若此時引導者本身也陷入同樣狀態,整個團體就會形成集體性的意識混亂。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神明附體』,往往只是信徒潛意識中的恐懼與欲望投射出來的幻象。問題是,這些幻象有時候會變得太過真實,真實到足以殺人。」
到足以殺人。他把這幾個字又看了一遍。
報導繼續往下,有一段特別被他用紅筆畫了線(顯然是之前的某個讀者畫的,不是他):
「值得警惕的是,靈山派信徒最常見的幻覺,是『有人在地下呼喚我』。多位走火入魔案例中,信徒都表示聽到地底傳來聲音,聲稱『母娘在下面等我』、『地底有聖地』。專家認為,這可能與靈山派信仰中『地母』的形象有關,信徒將地下視為母娘居住的所在。然而,這種幻覺一旦失控,信徒可能做出挖掘地面、鑽入地洞等危險行為,甚至如陳某案一般,活埋自己與家人。」
周明德看到這裡,猛地抬起頭。
「陳某案」。報導裡直接提到了陳某。
他快速往下掃,找到了那一段:
「以瑞芳陳某案為例,該名礦工在1984年礦災後開始接觸靈山派,不久後行為異常,曾多次向鄰居表示『母娘指示要在家裡挖洞』、『下面有東西在等我』。案發前一週,陳某開始在家中客廳挖掘地板,妻子勸阻無效。案發當日,陳某一家四口被發現遭活埋於地磚下。警方雖以意外結案,但本刊追蹤發現,陳某案發前三個月曾向友人透露:『母娘不是母娘,是坑裡的那些人在叫我。』」
坑裡的那些人。
他的手停在那裡,指尖壓著這幾個字,壓到紙張凹陷下去。坑裡的那些人——礦坑裡的那些人。一百零三個死在那個黑色深淵裡的礦工。陳某在死前三個月就已經知道了。他知道自己請來的不是母娘,是坑裡的怨靈。但他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他緩緩把報導放下,閉上眼睛。腦海裡那些零散的碎片正在自行拼湊,但拼出來的畫面太過駭人,他不願意去看。
他睜開眼睛,繼續翻閱後續的報紙。1987年、1988年、1989年……每一年,那棟房子都會出事。他看到了第三任的報導——三名礦工合租,被發現時全裸,頭部塞入廁所排水管窒息,雙腿直挺挺立在空中。死法像極了礦坑塌方時被倒插埋葬的礦工。
第四任——一家五口,集體在深夜學狗爬,互相啃食對方的腳踝,牆上留下大量黑色指印。報導說現場的黑色指印「疑似煤灰」,但他知道那是什麼。他知道那些黑色的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他的手在發抖。不只是手,整個人都在發抖。冷氣太強了?還是這間圖書館本來就這麼冷?他把報紙合訂本推開,站起來,在閱覽室裡來回踱步。木頭地板在他腳下發出吱呀的聲音,那聲音在空曠的二樓聽起來特別響亮,像某種古老的心跳。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他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冷靜。冷靜。他需要冷靜。
窗外的景色沒有變。瑞芳還是那個瑞芳,山還是那些山。但他看這座山城的眼光已經不一樣了。那棟房子矗立在那片山坡上,遠看灰撲撲的,不起眼,像任何一棟鄉下的老房子。但現在他知道,那棟房子底下連著什麼——連著一座死過一百零三個人的礦坑。一百零三個人的怨念、痛苦、絕望,在黑暗的地底下慢慢發酵、凝聚,等待著某個愚蠢的人打開那扇門。而那個愚蠢的人,就是他的房東的哥哥,那個自以為在修行、自以為接上了母娘天線的礦工陳某。
他回到座位,繼續翻。
第五任——一對情侶,男方在深夜用菜刀將女方分屍後,吞下所有碎骨窒息而死。第六任——一名退休礦工,將自己鎖在地下室,七天後被發現時,全身皮膚被撕下,掛在牆上。每一篇報導他都讀了,每一個細節他都記住了。那些死者的臉孔,那些現場照片,那些法醫的鑑定報告,像刻刀一樣刻進他的記憶裡。
等他終於把整本合訂本翻完,天色已經暗了。他抬頭看窗外——原本透亮的午後陽光,現在已經變成了濃濁的暮色。雲層堆積在山脊上,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雨了。圖書館的日光燈不知道什麼時候亮的,慘白色的光把整間閱覽室照得像停屍間。
他把報紙整理好,一本一本放回鐵櫃裡。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他不想回去。回到那棟房子,回到那條廊道,回到那尊神像的視線範圍內。但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沒有錢住旅館,沒有朋友願意收留他,甚至沒有一個可以打電話訴苦的對象。那棟房子是他唯一的選擇。
他走下樓梯,經過一樓的櫃檯。那個中年女人還在,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外面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暈在薄霧中散開,像一朵朵發黴的蘑菇。
「小姐,」他回頭問櫃檯的女人,「請問一下,你們這裡有保留更早以前的警方檔案嗎?就是……刑事案件的那種?」
中年女人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戒,「那些要去警察局調,圖書館沒有。」她頓了頓,「你在查什麼?」
「沒有,沒什麼。」他轉身推開門。
門外的冷風撲面而來。他站在圖書館的台階上,點了一根菸。煙霧在路燈的光暈中盤旋,被風吹散。他看著對面街道的店面——一家賣麵線的、一家賣檳榔的、一家五金行——都還亮著燈,有人進進出出,正常得像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對勁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菸,把菸蒂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然後他往停車的地方走去,走得很慢。
他的摩托車停在圖書館對面的路邊。他發動引擎,車燈照亮了前方的路。那條路通往山區,通往那棟房子。
他催下油門。
引擎聲在夜色中迴盪,他沿著山路往上騎。路燈越來越稀疏,到後來只剩下車燈照亮前方幾公尺的路面。兩旁的樹木在黑暗中像巨大的剪影,風吹過的時候,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騎著騎著,突然減速。
前方,路中央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一個黑色的、輪廓模糊的影子,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他的車燈照過去,那影子沒有消失,反而像吸收了所有光線,變得更加黑暗。
他按了喇叭。影子沒有動。
他催油門,車燈更亮了。這次他看清了——那不是影子,是一件掛在樹枝上的黑色衣服,被風吹得鼓起來,在夜色中搖晃,像是有人在空中飄盪。
他罵了一聲,加速騎過去。經過那棵樹的時候,他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那件衣服的樣式,像是礦工的工作服。袖子空蕩蕩地在風中擺動,像是裡面還有一個人,只是透明了。
他沒有停車,一路騎到那棟房子門口。
大門沒有關,他記得自己出門的時候明明有鎖。鎖是新換的,他花了兩百塊買的彈簧鎖,出門的時候還確認過有鎖好。但現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廊道那盞紅色小燈泡的光。
他熄火,下車,站在門口,看著那道門縫。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伸手推開門。
門開了。
廊道的紅色燈光照在他臉上。神龕裡,那尊母娘像還在原位。但祂的臉——祂的臉朝著他,不是原本的角度。他離開的時候,神像是側向地下室的。現在,祂的頭轉過來了,正對著大門,正對著他。木頭頸部的位置,有一圈細細的裂痕,像是被硬生生扭轉過。
祂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原本那種半睜半閉的弧度——是睜開了,睜得很開,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色瞳孔。木刻的瞳孔不應該是黑色的,原本畫上去的應該是褐色或深咖啡色。但現在,那兩個眼窩像兩個無底洞,吞噬了所有光線。
祂在看他。
祂一直在看他。
祂的嘴角,不再是平直的線條,也不是微微上揚的弧度——祂在笑。那種笑容不屬於任何一尊神像。那是人臉上才有的表情,是滿足,是期待,是某種他不敢去辨認的東西。
廊道的盡頭,地下室的鐵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
「咯、咯、咯。」
那個聲音又來了。不是從牆壁裡,是從地板下面,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周明德站在廊道入口,一動不動。他的臉頰上,有什麼濕濕的東西正在流下來。他伸手去擦,指尖沾到的液體是黑色的。眼睛、鼻孔、嘴角,都在滲出那種黑色液體。
他看著那尊神像,神像也看著他。笑容更深了。
他終於知道,那些報導裡死者的表情,為什麼會是「詭異的微笑」。因為那不是死者的表情,是祂的表情。當祂透過那些人的臉微笑的時候,任何人都無法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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