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影】山城血祭：坑口凶宅（全 24 集） - 第三章染血的鐵盒

入住第二週，瑞芳迎來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豪雨。

氣象局發布了豪雨特報，基隆北海岸累積雨量將突破三百毫米。周明德一大早就被雨聲吵醒——不是那種滴滴答答的雨，是像有人用整桶水往屋頂上倒的那種雨，轟隆隆的，震得天花板都在抖。

他躺在床上，聽著雨聲，聞到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那股味道不是從窗外飄進來的，是從地板下面滲上來的，像整棟房子正慢慢被泥土吞沒。

他起床，走到客廳。後院的排水溝已經滿了，渾濁的泥水正往屋裡倒灌。他拿了幾條舊毛巾堵在門縫，但水還是從牆角的裂縫滲進來，在磨石子地板上匯成淺淺的水窪。

這是老房子的通病。他告訴自己。

但那股泥土味越來越重，重到像有人把一鏟濕土直接塞進他鼻子裡。他咳了幾聲，決定去後院看看排水的情況。

後院的門一推開，狂風挾著雨點直接打在他臉上。他瞇著眼睛，看見後院的景象——雜草被風雨壓得貼地，圍牆邊那棵老榕樹的枝葉狂亂地搖晃，像一個瘋了的人在甩頭。山坡上的土石流已經沖垮了簡陋的擋土牆，大片泥沙裹挾著碎石和斷枝，像一條巨大的灰色舌頭，從山壁上舔下來，一路舔進後院。

原本的後院有一個小小的菜圃——前任房客留下的，早就荒廢了。現在菜圃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泥濘的土石堆，堆積得約莫有半個人高。泥沙還在慢慢往前推，已經淹到了後門的台階。

「該死。」周明德罵了一聲，轉身去找鏟子。

他在儲藏室翻出一把生鏽的圓鍬，回到後院，開始挖。泥土很軟，摻著碎石和斷掉的樹枝，一鏟下去，鏟子就陷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腐敗的氣味——不是一般的腐植土，是那種封閉了很久、不見天日的味道，像打開了一個古老的墳墓。

雨越下越大，他的雨衣早就濕透了，雨水順著領口往下流，整個人像泡在水裡。他機械地一鏟一鏟挖著，只想趕快把泥沙清開，別讓水淹進屋裡。

挖了大概二十幾分鐘，圓鍬突然碰到一個硬物。

不是石頭。石頭的聲音是「鏗」，這個聲音是「咚」，悶悶的，像敲在金屬上。

他蹲下來，用手把周圍的泥沙撥開。泥水冰涼刺骨，他的手指很快就凍得沒知覺了。但他摸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鐵製的，表面有鏽蝕的紋理。

他繼續挖。

那個東西漸漸露出全貌：一個鐵盒，大約三十公分長、二十公分寬、十公分高，原本可能是銀色的，現在鏽成了深褐色。盒蓋上有模糊的圖案，看不太清楚，像是某種花紋或文字。鐵盒很重，沉甸甸的，他雙手才抱得起來。

雨還在倒，他沒辦法在雨中打開盒子。他把鐵盒抱進屋裡，放在廚房的老舊餐桌上。

燈光下，鐵盒的鏽蝕比他想像的更嚴重。盒蓋上的圖案勉強可以辨認——是一朵蓮花，蓮花中央刻著一個字，但鏽蝕得太厲害，只能看出大概的筆劃，像是「卍」或者「壽」。盒子的四角都有焊接的痕跡，看起來是手工做的，不是工廠量產的東西。

他試著打開盒蓋。蓋子卡住了，鏽蝕讓金屬黏在一起。他拿了一支一字螺絲起子，插進縫隙裡，用力撬。

「喀」的一聲，蓋子開了。

一股味道撲鼻而來。

不是鐵鏽味，不是霉味——是骨頭的味道。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氣味，但他認得。小時候他爺爺過世，葬儀社的人來收遺體，他經過停棺的房間，聞到過那種氣味。不是腐爛，是乾燥了很久的骨骼，散發出來的一種空洞的、像石灰又像灰塵的氣息。

鐵盒裡面鋪著一層黑色的絨布，已經破爛不堪。絨布上，靜靜躺著幾顆——

牙齒。

人類的牙齒。

他數了數，七顆。門牙、犬齒、臼齒，有的完整，有的斷了一半，根部還帶著乾涸的、黑褐色的東西——是牙齦的殘留組織，還是乾掉的血塊？他分不出來。牙齒的表面泛著一種不自然的黃褐色，像被煙燻過，又像泡在某種液體裡太久。

牙齒旁邊，還有一張紙。

紙張已經脆化到極限，邊緣碎成了粉末，中間的部分勉強保持完整。紙的材質不是普通的紙，是某種手工製的宣紙，上面用毛筆寫滿了字。墨跡褪色成了暗紅色——不是黑色的墨，是血。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紙張從鐵盒裡拿出來。紙張在他手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隨時會碎成灰燼。他把它平鋪在桌上，湊近看。

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了，但大部分還能辨認。每一個字都是重複描了好幾遍的，筆劃很深，像寫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把毛筆壓到變形。

內容只有一行，反覆寫了無數遍，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張紙：

「對不起我不該吃他對不起我不該吃他對不起我不該吃他對不起我不該吃他……」

沒有標點，沒有間隔，像一個壞掉的唱盤，在同一個句子裡無限循環。

周明德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紙張輕輕放回鐵盒，蓋上蓋子。他坐在餐桌前，看著那個鏽蝕的鐵盒，腦袋裡一片空白。

這是誰的牙齒？誰寫的血書？「吃他」是什麼意思？

他突然想起老婦人的話：「別去地下室。」仲介的欲言又止。神像嘴角的黑色液體。牆壁裡的聲音。小黑的失蹤。

這棟房子死過人。不是普通的死，是那種不該被提起、被埋葬、被遺忘的死。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把雙手伸到冷水下沖。泥巴沖掉了，但他的手指還在發抖。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角緊繃。那不是他的臉，那是被恐懼佔據的臉。

他需要知道真相。他需要知道這棟房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但現在是深夜，外面還在狂風暴雨。他什麼都不能做。

他把鐵盒拿到房間，鎖進衣櫃裡。然後他坐在床邊，點了一根菸，等著天亮。

菸抽到第三根的時候，他感覺到臉上有東西。

不是雨水，不是汗水——是一種濕濕的、黏黏的觸感，從他的左眼眼角開始，沿著鼻樑往下流。他伸手去擦，指尖沾到的東西不是透明的淚水，是黑色的。

他衝到鏡子前。

鏡子裡，他的左眼正在流出一條黑色的液體。那液體很濃，像稀釋過的機油，從他的下眼瞼滲出來，沿著臉頰滑到下巴，最後滴在白色的T恤上，留下一顆黑色的斑點。

他用手背擦掉，更多的黑液從眼角滲出來。不只是左眼，右眼也開始了。然後是鼻子——他感覺鼻孔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低頭一看，兩道黑色的細流從鼻孔滴出來，落在洗手台的白色瓷面上，像墨水滴進了牛奶。

他張開嘴，舌頭舔到一股鐵鏽的腥味。他的唾液變成了黑色的，從嘴角溢出，混著眼角和鼻孔流下來的液體，整張臉像被潑了墨。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他對著鏡子大喊，聲音在浴室裡迴盪。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猛沖臉。水從臉上流下來，帶著淡淡的黑色，流進排水孔。他沖了很久，直到臉上的黑液不再滲出。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人——眼眶泛紅，鼻翼張開，嘴唇上還殘留著黑色的痕跡。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流出那種黑色的東西。

那是什麼？中毒？生病？還是……

他不敢想下去。

他用毛巾擦乾臉，回到房間。鐵盒還在衣櫃裡，安安靜靜地鎖著。他把衣櫃門關緊，用椅子頂住。然後他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閉上眼睛。

那行字浮現在他腦海裡：「對不起我不該吃他。」

誰吃了誰？在哪裡吃的？是在這棟房子裡嗎？是在地下室嗎？

「咯、咯、咯。」

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是從牆壁裡，是從地板下面。從他的床底下。從四面八方。

他猛地坐起來，打開床頭燈。燈光照亮了房間——沒有聲音，沒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一個蜷縮的幽靈。

他不敢關燈。他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把棉被拉到胸口。收音機打開，調到一個有音樂的電台。鋼琴曲輕輕地流出來，試圖掩蓋那個聲音。

但那個聲音不需要被聽見。它已經在他腦子裡了。

「對不起我不該吃他。」

他想知道是誰寫的。他想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但他更想知道——那個「他」，是誰？

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雨終於停了。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射下來，照在濕漉漉的後院上，泥濘的地面反射著刺眼的光。

周明德走到後院，看著昨天挖出鐵盒的地方。土石流已經退了一些，留下一個淺淺的坑。坑底還有東西——他昨天沒挖完的。他跳下去，用手繼續挖。

更多的碎骨。不是牙齒，是更小的骨頭，像是手指骨或腳趾骨，已經碎裂成片，混在泥沙裡。還有幾片發黃的布片，像是衣服的殘骸，已經腐爛到一碰就碎。

他不敢再挖了。

他把那些骨片和布片撿起來，放進一個塑膠袋裡，連同鐵盒一起收好。然後他回到屋裡，換上乾淨的衣服，拿了錢包和鑰匙，走出門。

他要去瑞芳圖書館。他要查清楚，這棟房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出門前，他經過廊道的神龕。

神像還在那裡。七竅的黑液還在滲出。但今天，祂的嘴角似乎揚起了一個弧度——不是微笑，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表情。

像是期待。

周明德低下頭，快步走過。他沒有點香。這是搬進來之後，他第一次忘記點香。

他沒有回頭。

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像釘子一樣釘在他的背上，一直到他走出大門，走進陽光裡，都沒有鬆開。

陽光很刺眼。瑞芳的霧散了。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陽光能照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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