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完成後的第三天,周明德回到那棟透天厝。
白天。他選在正午太陽最大的時候回去,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整棟房子的影子壓縮成小小的一團,蜷縮在牆角。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裂了縫的窗戶——玻璃裂縫在陽光下像一條乾涸的傷口,不再滲血,只是靜靜地裂在那裡。他推開門,廊道裡紅色的燈泡還亮著,但光線比前幾天黯淡了許多,像一盞快要燒盡的燭火。神龕空著,母娘像不在那裡。木盒被他搬進了地下室,放在最深處的那個凹槽裡,但他還有一件事沒做。
他走進房間,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全新的空白筆記本。這是他前幾天在便利商店買的,深藍色的封面,橫條內頁,一百二十頁。他原本想用它來記帳——房租、水電、生活費,那些他已經快要付不出來的數字。但現在,這本筆記本有了更重要的用途。他坐在床邊,點了一根菸,翻開第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他寫了很久。從天亮寫到天黑,從天黑寫到天亮。中間他只停下來抽菸、喝水、上廁所,偶爾趴在桌上瞇一下,醒來繼續寫。他把這幾個禮拜以來經歷的一切全部寫下來——搬進這棟房子的第一天,神像的移動,七竅滲出的黑色液體,牆壁裡的聲音,小黑的失蹤,後院挖出的鐵盒與血書,圖書館裡翻閱的舊報紙,阿絨嫂的低語,老婦人的眼淚,李金發的跳鍾馗與八家將的反噬,以及最後那個深夜,他親手將七根鐵釘釘入神像的七竅,把祂封進木盒,拖進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
他把每一任房客的慘案也寫進去了。第一任陳某一家四口的活埋,第二任餐桌前的摳喉自殘,第三任三名礦工的倒插窒息,第四任一家五口的互啃互噬,第五任情侶的分屍吞骨,第六任老礦工的剝皮掛牆。他把那些死狀寫得很詳細,詳細到他自己都覺得噁心,但他覺得必須這樣做。如果有人——如果他死了,如果有人——在未來住進這棟房子,他們需要知道真相。他們需要知道,這棟房子不是普通的凶宅,不是死過一兩個人、鬧過一兩次鬼的那種凶宅。這棟房子底下連著一座死過一百零三個人的礦坑,那些人的怨念附在一尊母娘像上,偽裝成神,欺騙每一個打開門的人。
他寫到李金發的時候,筆停了下來。他想起那個茅山法師離開時的背影——右手焦黑,腳步踉蹌,消失在瑞芳的濃霧裡。他不知道李金發後來怎麼了,那隻手上的黑色有沒有蔓延到心臟,他有沒有活下來。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李金發的名字,然後在旁邊補了一句:「茅山法師李金發,於1997年X月X日進行封印儀式,儀式後右臂遭邪靈侵蝕,生死不明。」
他繼續寫。寫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在紙上寫下這樣一段話:
「這棟房子永遠不該有人再住進去。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裡有一個木盒,盒裡封著那尊母娘像。木盒用鐵板釘死,用棉繩捆紮,貼了七張茅山鎮靈符,四周釘了七根地釘符。但李師傅說,這個封印只能撐二十年。二十年後,符咒會失效,鐵板會鏽蝕,棉繩會腐朽,地釘會鬆動。那個東西會回來。如果有一天盒子被打開,如果有人——不管是意外還是故意——釋放了祂,請記住:不要找茅山法師,不要跳鍾馗,不要請官將首。那些都沒有用。去找一個叫阿昌的打鐵師傅,住在雙溪,老街底的昌記五金。我聽說他是六壬伏英館的傳人,也許他有辦法。也許。」
他把筆記本闔上,封面用奇異筆寫了兩個大字:「搬遷日誌」。然後他站起來,走進閣樓。閣樓在二樓的盡頭,一扇矮門推開後是一個斜屋頂下的空間,空氣中彌漫著樟腦丸和灰塵的氣味。地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隔熱棉,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是前房客留下的雜物——舊衣服、過期的雜誌、幾個生鏽的鍋子。他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一張老舊的木頭書桌,抽屜的拉環是黃銅的,已經氧化成暗綠色。他把抽屜拉開,裡面空空蕩蕩,只有幾隻乾掉的蟲屍和一層厚厚的灰塵。他把「搬遷日誌」放進抽屜,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生鏽的鑰匙——這是閣樓的鑰匙,房東給他的,他從沒用過。他把抽屜鎖上,把鑰匙放回口袋。
他走下閣樓,經過廊道,經過空蕩蕩的神龕,走到地下室門口。
地下室的門虛掩著,鐵鍊和鎖頭堆在地上。他蹲下來,把鐵鍊撿起來,重新纏繞在門把和牆壁的鐵環上,繞了三圈,然後把鎖頭扣上。鎖頭是新的,他前幾天在五金行買的,一把一百二十塊的彈簧鎖。他試了試,鎖得很緊。他把鑰匙拔下來,和閣樓的鑰匙串在一起,然後走到後院。
後院還是那副模樣——泥沙堆積如山,雜草倒伏一地,圍牆邊的老榕樹在風中輕輕搖晃。他走到那個挖出鐵盒的位置,蹲下來,用手把泥沙撥開。坑還在,沒有被填平。他把那串鑰匙丟進坑裡,然後把泥沙推回去,用腳踩實。他在上面踩了好幾下,直到地面恢復平整,看不出任何挖掘過的痕跡。
他站在後院,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然後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踩熄。他沒有回頭看那棟房子。他走回門口,把大門關上,從外面鎖住。鎖是舊的,房東留下的,鑰匙只有一把。他把那把鑰匙塞進信封裡,在信封上寫了「林阿嬤」三個字,然後投進路口的郵筒。
他走了。沒有摩托車——摩托車賣了,賣給瑞芳市區一間中古車行,換了八千塊現金。他用那八千塊付了旅社的住宿費,剩下的錢買了一張往南的客運車票。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只知道要離開瑞芳,越遠越好。
客運在濱海公路上行駛,窗外的風景從山城變成海岸,從海岸變成平原。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帽簷壓得很低,口罩拉得很高。車上沒有其他乘客,只有司機和一個打瞌睡的阿婆。他從背包裡拿出一面小鏡子——那是他在便利商店買的,圓形的,巴掌大,塑膠邊框——對著自己的臉照。
鏡子裡的臉不是他的臉。至少不是他記得的那張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皮膚泛著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最顯眼的是那些黑色的痕跡——從眼角開始,沿著鼻樑往下延伸,像兩道乾涸的河床;從鼻孔外緣向兩側擴散,像蝴蝶的翅膀;從嘴角向下巴蔓延,像老人的法令紋。那些黑色不是沾上去的,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像墨水滲進了宣紙,永遠洗不掉。他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指甲蓋上立刻出現一小片黑色的油光。他把手指在座椅的絨布上擦了擦,留下一道細細的黑色痕跡。
他把鏡子收回背包,閉上眼睛。客運的引擎聲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低沉而單調,伴隨著車身的微微震動,讓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他睡著了,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礦坑口,黑色的坑道像一張巨大的嘴,張開在那裡,等待著什麼。他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是「周明德」,是「下來……下來……下來……」。他想跑,但腳不聽使喚。他的腳自己動了,一步一步朝著坑口走去。坑口的黑暗像有實體一樣,觸摸他的臉,冰涼而潮濕,像死人的手。他快要走進去了,然後他醒了。
客運停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小鎮。他下車,揹著背包,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很烈,照在柏油路面上,熱氣蒸騰。他走過菜市場、五金行、郵局、一家掛著「出租套房」牌子的老舊公寓。他走進去,問了房租,付了兩個月的押金,拿到一把鑰匙。房間在三樓,最後一間,窗戶對著一條窄巷,巷子對面是一棟廢棄的工廠,鐵皮屋頂生鏽了,在陽光下泛著紅褐色的光。他把背包放下,坐在床邊,點了今天不知道第幾根菸。
這是他接下來十年的家。
他不敢見人。不是因為他不想見人,是因為他的臉。那些黑色的痕跡時好時壞,有時候淡到幾乎看不見,有時候濃到像用墨汁畫上去的。最糟的時候,他的眼角、鼻孔、嘴角會同時滲出黑色的液體,像哭,像流鼻涕,像流口水,只是顏色不對。他試過用粉底遮蓋,但那些液體會把粉底溶解掉,在臉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溝壑。他試過貼OK繃,但OK繃撐不了幾分鐘就會被浸濕脫落。最後他放棄了,出門就是口罩加墨鏡,夏天也是,冬天也是。鄰居以為他是燒燙傷的患者,沒有人多問,也沒有人想多問。
他去看過醫生。家醫科、皮膚科、眼科、耳鼻喉科,甚至掛過精神科。醫生做了各種檢查——抽血、驗尿、X光、電腦斷層、核磁共振。報告出來,一切正常。沒有感染,沒有腫瘤,沒有內分泌失調,沒有自體免疫疾病。他的身體健康得像一個三十幾歲的正常男人,只是臉上會流黑色的液體。皮膚科醫生說可能是某種罕見的色素沉著疾病,開了藥膏給他擦。藥膏是白色的,擦在臉上涼涼的,那些黑色液體還是照樣流出來,把藥膏沖得一乾二淨。他把藥膏丟進垃圾桶,再也沒去過醫院。
他跑過宮廟。台北的行天宮、龍山寺、霞海城隍廟,台中的大甲鎮瀾宮,嘉義的新港奉天宮,台南的天公廟、祀典武廟、大天后宮。他拿香拜拜,跪在蒲團上磕頭,求神明保佑,求神明把那些黑色的東西從他體內趕走。他擲筊、抽籤、問乩童、問通靈人。有人說他卡到陰,有人說他祖先風水有問題,有人說他冤親債主找上門,有人說他被下降頭。他花了很多錢——做法會、燒金紙、超渡冤親債主、改風水、戴符咒、喝符水。什麼都沒有改變。那些黑色的液體還是在他臉上流,像眼淚,像鼻涕,像口水,只是顏色不對。
他試過自己處理。他把那塊黑色奇石從背包裡拿出來,用鐵鎚敲,敲不碎。用火燒,燒不爛。泡鹽水、泡米酒、泡符水,沒用。他把它拿到海邊,用盡全力丟進海裡。海浪吞沒了它,他站在岸邊看了很久,然後轉身離開。第二天早上醒來,那塊石頭靜靜地躺在他的枕頭旁邊,像一隻忠心的狗,永遠不會離開主人。他不再試了。他把石頭用黑布包好,塞進一個鐵罐裡,鐵罐蓋子上貼了一張符——他自己畫的,照著李金發留下的範本依樣畫葫蘆,雖然他不知道那些符文是什麼意思。他把鐵罐放在衣櫃最上層,用棉被蓋住,從此不再拿出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年。他漸漸習慣了黑色的液體、口罩、墨鏡、鄰居異樣的眼光。他找到一份工作——在工廠當夜班作業員,從晚上八點做到早上五點。工作很單調,把零件從A區搬到B區,重複幾千次。不需要跟人說話,不需要露臉,只要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他租的那間小套房在工廠附近,走路十五分鐘。他每天下班後去便利商店買一個御飯糰和一瓶礦泉水,回到房間吃完,洗澡,睡覺,起床,上班。日復一日,像一台機器。
但他從來沒有忘記那棟房子。
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夢到它。夢裡他站在廊道上,神龕裡空無一物,但神龕的檯面上還在流著黑色的液體,一滴一滴,像某種倒計時。他走過廊道,經過地下室門口——鐵鍊還纏在那裡,鎖頭還掛在那裡,但門縫裡透出一絲紅色的光,像那盞紅色燈泡從來沒有熄滅過。他伸手去摸門把,然後醒了。醒來的時候,枕頭上總會有一小灘黑色的水漬,和眼角殘留的黑色痕跡。
他把這些夢也寫下來了。在「搬遷日誌」之後,他又買了好幾本筆記本,把每一次夢、每一次黑液流出、每一次他想起那棟房子時的恐懼和憤怒,全部寫下來。他寫了很多,寫到筆記本堆滿了抽屜。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些筆記本寄給任何人,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寫這些東西。這些文字是他一個人的祕密,是他和那棟房子之間僅存的聯繫,像一條看不見的臍帶,把他和那座山城連在一起。
數年過去了。那塊黑色奇石還在衣櫃上層的鐵罐裡,安靜得像一顆沉睡的心臟。他的黑液問題時好時壞,有時候連續好幾天沒事,他以為自己好了,然後某天醒來,枕頭上又是一片黑色的水漬。他不再期待痊癒,也不再恐懼復發。他學會了和那些黑色的東西共處,就像一個失去雙腿的人學會了用義肢走路。它們是他的一部分,從他搬進那棟房子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跟著他一輩子。
他偶爾會想起李金發的話:「搬走之後,不要再回來。」他沒有回去過。他甚至沒有經過瑞芳,沒有坐會經過瑞芳的火車或客運。他刻意繞開那條路線,就像刻意繞開一段不願意回憶的過去。但他知道,那棟房子還在。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裡,那個木盒還在。鐵板還在鏽蝕,棉繩還在腐朽,符咒還在褪色。二十年。李金發說二十年。他計算了一下,從封印那天到現在,已經過了——他打開手機,打開日曆,一個月一個月往回數——六年。還有十四年。
十四年後他會在哪裡?他不知道。也許他還活著,也許他已經死了。也許那棟房子在那之前就被拆掉了,也許那個木盒被某個不知情的工人挖出來,打開,釋放出裡面的東西。也許那個阿昌師還活著,也許他已經不在了。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像壓一塊浮在水面上的軟木塞,壓下去,它又浮起來,永遠壓不沉。
那天晚上,他坐在小套房的書桌前,對著鏡子擦臉。鏡子裡的自己比六年前老了許多。頭髮白了三分之一,額頭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袋垂了下來,下巴的線條鬆弛了。那些黑色的痕跡還在,淡了一些,但從未消失,像紋身,像疤痕,像某種永遠無法抹去的印記。他用濕毛巾輕輕擦拭眼角,毛巾上留下一道黑色的水漬。他把毛巾放進水盆裡搓洗,水變成淺淺的灰色。他擰乾毛巾,掛在架子上,然後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
這是他買的第七本筆記本。封面上用奇異筆寫著「搬遷日誌·續六」。他翻開第一頁,在日期欄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開始寫:
「距離封印已經六年。我沒有回去過,也沒有聽說過那棟房子的消息。房東林阿嬤三年前過世了,我是從阿絨嫂那裡聽說的。她說林阿嬤臨終前一直在哭,眼睛裡流出來的都是黑色的東西,護士以為是某種感染,用紗布擦了又擦,永遠擦不乾淨。她死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瞳孔是黑色的,黑到看不見底。阿絨嫂說,那是因為她還在看著那棟房子,還在看著那個地下室,還在看著那個木盒。她到死都沒有放下。」
他停下來,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水在筆尖聚集成一小滴,然後滴落在紙上,暈開成一個黑色的圓點。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瑞芳的方向,山影在霧中若隱若現。他住的地方離瑞芳很遠——幾百公里遠。但每當天氣晴朗的夜晚,他總覺得自己能看到那座山城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靜靜地趴在那裡,等待。他知道那是幻覺,但他控制不住。那雙眼睛不僅在他的臉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跡,也在他的腦海裡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影像。他站在窗前,點了一根菸。煙霧在月光中盤旋,像某種古老的訊號,從他的窗口飄向北方,飄向瑞芳,飄向那棟灰白色的透天厝。
他沒有再寫下去。他把筆記本闔上,鎖進抽屜。抽屜裡已經躺著六本同樣的筆記本,封面上都寫著「搬遷日誌」,封底都貼著一張便利貼,便利貼上寫著同樣的一行字:「若我出事,請將此日誌寄至:雙溪鄉老街底,昌記五金行。」
他從來沒有寄出過。他甚至沒有確認過那個地址是否正確,那個打鐵師傅是否還活著。他只是把這句話寫在那裡,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他知道那根稻草救不了他,但他需要抓住什麼,否則他早就沉下去了。
他把窗戶關上,拉上窗簾,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在微微閃爍,發出細微的嗡嗡聲。他閉上眼睛,等待睡眠降臨,等待那個夢——廊道、神龕、地下室的紅光、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他知道它會來,就像他知道那些黑色的液體會從他的眼角流出來一樣確定。
它來了。
「下來……下來……下來……」
他沒有睜開眼睛。他在夢裡繼續走,走向地下室,走向那扇鎖著的門,走向那個木盒。他的手放在門把上,鐵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轉動門把,門開了。樓梯往下延伸,盡頭是一片黑暗。他走下樓梯,一步,兩步,三步。黑暗包圍了他,像母親的子宮,像墳墓的泥土。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那塊石頭的心跳,同一個頻率。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wddasgy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