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台北的清晨沒有陽光,只有厚重如鉛塊的積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九點整,搬家公司的司機準時敲響了門。兩名穿著沾滿汗漬背心的粗壯男人踏進這間公寓時,空氣中還殘留著昨晚那場近乎絕望的餘溫。他們搬動紙箱的聲音巨大且粗魯,每一聲箱體與地面的摩擦聲,都像是在拆解這七年來的骨架。
「3號到15號箱上車,這疊畫具要輕放,裡面有玻璃。」
周以安手裡握著一張揉得發皺的清單,站在門口指揮。他的眼眶陷得很深,青色的鬍渣密密麻麻地爬滿了下顎,臉色蒼白得像張廢紙,卻依然維持著那種近乎變態的條理。他沒看林晚一眼,只是不停地低頭確認每一件物品的去向,筆尖在紙上劃下的每一道勾,都像是親手割斷的一根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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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披散著長髮,穿著昨晚那件被撕破後又被她用別針草草扣上的真絲睡裙,外面套了件寬大的長風衣。她像個遊魂一樣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搬家工人抬走了那張昨晚承載了兩個人最後破碎與瘋狂的床墊。
當床墊被搬開的那一刻,地面露出了長年壓出的灰塵印記。那一圈灰色的矩形,在空曠的房間裡成了這段感情死後的輪廓,顯得諷刺而荒涼。
「林小姐,這袋垃圾要幫妳帶走嗎?」工人提著那個裝著碎裂對杯的垃圾袋問道,裡面隱約傳來瓷片碰撞的清脆聲。
林晚還沒開口,周以安便搶先一步接過,「不用,我待會自己處理。」他的聲音冷淡,卻在接過袋子時,指尖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最後一個紙箱被運出了門,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老舊的樓梯間。工人抹了一把汗,客氣地說:「老闆,清空了喔,在這邊簽個字。」
周以安簽了字,遞過尾款。隨著那道沉重的鐵門「砰」一聲關上,這間老公寓瞬間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那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極端崩潰後的無力感,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任由冰冷的水灌入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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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看著客廳。原本堆得像山一樣的紙箱消失了,餐桌消失了,甚至連那台總是發出嗡鳴聲、在深夜陪伴過他們無數次的舊冰箱也不在了。牆壁上的粉藍色油漆在冷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且廉價。空氣中還殘留著周以安身上的菸草味,以及昨晚那種混合著汗水與絕望的甜膩氣息。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大哭,會尖叫,會像電影裡那樣拉著他的領子問他為什麼要這麼狠心。但此刻,她發現自己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心臟像是被掏空了,連帶著五感都變得麻木。
她順著牆角緩緩滑坐下來,坐在冰冷、積灰的地板上,看著指尖那處被摳得發紫的傷口,心裡空洞得能聽到風聲。
周以安轉過身,看著縮在牆角、顯得無比嬌小的林晚。他想走過去抱抱她,哪怕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說句保重,但他的腳像是被釘死在地板上。他知道,只要一觸碰,他那層用自虐築起的偽裝會立刻碎掉,他會跪下來求她別走。
「車子快到妳新家了,妳現在出發剛好能對上搬家公司。」周以安開口,聲音乾枯得像被砂紙磨過,沒有任何起伏。
「周以安。」林晚抬頭,眼神空洞得令人心驚,眼眶乾澀得連一滴淚都擠不出來「你真的覺得,你幫我把這一切都算好了,把未來的路都鋪平了,我就能像個機器一樣活下去嗎?」
「妳可以的。」周以安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那些遠去的搬家貨車,不敢看她的眼睛「妳有才華,妳還有以後。離了我這個只會修水龍頭的廢物,妳的世界會變得乾淨很多。」
林晚笑了,那是種帶著絕望的自嘲。她撐著牆站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動作緩慢而機械。她走到鞋櫃旁,將一串繫著舊鑰匙圈的鑰匙輕輕放下。
「鑰匙我放這了。剩下的…隨便你怎麼處理。」她背對著他,手搭在門把上「周以安,我真的恨你。恨你的體貼,恨你的自以為是。」
門鎖「咔嗒」一聲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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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周以安依舊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彷彿成了一尊石雕。
直到五分鐘後,他才像是突然被抽乾了全身的支撐力,頹然地跪倒在空無一物的客廳中央。
他看著那個裝著碎杯子的垃圾袋,顫抖著手把它打開,從裡面揀出一塊印著小女孩圖案的瓷片。瓷片的邊緣極其鋒利,瞬間割破了他的指腹,鮮血順著指縫滴在灰暗的地板上,與塵土混合在一起。
他感覺不到痛。他只是盯著那塊碎片,想起三年前在京都的雨後,林晚捧著這對杯子對他說:『以安,我們要一直一直用下去喔。』
「對不起……」
他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對著那隻斷了腿、被林晚遺忘在角落的舊熊玩偶,發出了第一聲像困獸般的、破碎而絕望的慟哭。
他在廢墟裡自虐式地守護了這場告別,卻在最後一刻發現,他親手殺掉的,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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