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七章－創世神話

冰牆聳立在我和小夏面前。

牆面突然開出一道門——我感覺得到，天照正被困在裡面。

其實現在的狀況，務完全可以直接把天照驅逐，在擬定對策時就已經討論到，他也詢問我們其他人的意見。

小夏知道風險，仍是央求給她一小段時間，讓她逼天照照見自己。如果時間一到沒成功，務就緊接驅逐——務就算了，姬蝶和岡居然同意，令我頗為意外。

「接下來就看我的了。」小夏凝望門內，握緊垂在兩側的雙手。

「妳可以的。」我望著小夏，口吻真誠。

「就讓我用一張嘴照見祂。」小夏瞇眼勾笑，是曾見過的狡詐表情，卻也透出一絲畏怖。

「那就說大聲點，我在這聽。」我難為一笑——這次就不戳破她逞強，雖然這應該是她最逞強的一次。

小夏沒有看我，逕直走進。

望著她沒入霜霧的身影，我暗自祈禱。

＊

小夏走入冰宮，留意四周環境。空氣凍骨、視覺冰冷，她卻只感滿腔惱火。

來到天井附近，她停下腳步。周圍冰牆有稜有角，天照模樣反射清晰，冰面上的八咫鏡映入眼底。

瞅著反射的鏡面，她鼻息輕笑，目前角度照不到她——但這不是重點。

「喲！這次換祢狼狽了。」她嘲諷。

天照先是一愣，接著大笑——

「哈哈哈！本宮才想為何藏識之主遲遲不動手，原是讓妳這小可人兒來報仇？」祂絲毫不把小夏放在眼裡——看來還有機會翻盤。

這冰宮撐不了多久，為了將白夜之招化為己用，只得降低極冰的能量頻率，只要祂持續催動日輪能量定能化解。儘管不願承認，若沒有降頻，祂可就化不開了。

現在唯一要擔心的，只有藏識之主搶在祂化開冰宮前將祂驅逐。不過——他還真以為卒子能斬帥？那是人間的規則，神祇可不適用。

「報仇嗎？或許吧。」小夏低頭，聲音壓成自言自語。

可她知道不只如此——她剛才已經把最怕被照見的東西親口說了出去。既然如此，八咫鏡還能從她身上奪走什麼？

她吸氣抬眼，眼前寒冰的冷硬貼上熾熱的目光。

「其實就算我沒有特別跑過來，也不會影響結果。」她一面說，一面朝天照走去——只要沿著左側的冰牆繞過去，天照就在牆後。

她望著右側反射的冰面，時間像鎖在冰裡，撫著冰牆的左手扼不住顫抖。

「汝等人類便是如此狂妄，結果如何尚未可知。」

「那祢看到什麼結果？」小夏繞出冰牆，左前方就是天照。

天照轉向來聲，雙眼緊閉，八咫鏡晃過反光。祂沉默，眉間擰出深隙——

「不可能！怎可能有這等事！」祂反駁，似預見不可思議的結果。

「怎麼樣？說來聽聽啊。」小夏朝天照緩緩走去，雙手握拳，不再發顫。

「妳、妳不是人類？」天照愈發不解。

「我是啊，還是個麻瓜。」

「人類怎可能不是慾望的奴隸！？」天照朝小夏喊聲，差點就要睜開眼睛。

小夏走到天照面前，凝視如光鏡面——

「燈祭那晚祢不就見識過了，看來祢搞不好比我更像個人呢！」她瞇眼湊近，一手拍上右側冰面，一手提起天照胸前八咫鏡。

天照微震。

鏡中跑過一個又一個的她，陰狠、傲慢、憤怒、情慾、貪婪、嫉妒……全是她曾經的面目。

「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子，我臣服於我的慾望，我——」

她抬頭，看著天照那幾乎要皺裂的眉頭，鼻息一笑。

「實現我的慾望。不像祢……」她鬆開八咫鏡，側向祂耳邊，「羨慕人類的慾望。」

真相像一條蛇，令天照想起某種黑暗。

「怎麼可能！？」天照睜眼怒駁，就望見周圍冰面反射一個又一個的倒影。

冰面反照自身，上頭八咫鏡同時映出一道道驚愕，鏡底漫出黑暗，像水裡暈墨。

小夏挺身，瞥眼瞅著視線被死死釘上冰面的天照。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祢這麼執著照見人類的慾望？為什麼緊追小瀾不放？我曾以為祢圖的是權力、神格位階。但這都是表面——」

她轉身走向冰牆，左手撫上冰面上的映射，鏡中暗霧漂浮。

「祢羨慕人類複雜的情感，就算那是黑暗也非常誘人。因為沒有黑暗——」

她轉頭望向怔得幾乎裂眼的天照。

「光明沒用。」

……

天照原本激昂的能量頻率瞬間盪成一絲細鳴——這不就代表……

『本宮、渴望黑暗？』

一念浮起，日輪忽然散出飄忽不定的光火。神格的自我認知這一瞬像被鑿出一道裂縫，天照想否認，喉頭卻像被堵住。

祂想起躲入天岩戶的自己，裡頭溢滿熾光，燦目非常本是欣喜。可祂總聽著外頭的騷亂，素戔嗚尊的反覆無常總掀起祂的好奇——但作為初始之神、日輪主宰，又怎能紆尊降貴？

「如果放眼宇宙，光明點綴了黑暗。但黑暗就算沒有光明——」小夏轉正面向天照，眼嘴無笑，更無波。

「住——」天照欲否，小夏不等——

「仍是黑暗。」

一句真理，通透無比。來自一個人類——渺小、無力，還困縛於七情六慾。

天照朱脣懸瓣，那道住口硬生被截斷，彷彿銳石卡在喉頭。眼白難得清晰，深赤色的眼瞳抖出晃影。

底下周圍開展藍光幾何，卻為寒冰帶來溫度。像一圈藍火，冰面在映光下滑過水痕。

天井上方，務雙手合成倒三角，一雙藍眸從中穿過，落在天照怔然臉孔——

「識域、校正！」他三角回正，藍光綻放衝向天際。

天照垂頭，像斷線人偶。

日輪燃光像被這一瞬的頓悟抽走，或許祂活該成為雜訊，至少在這個深淵底，不需要祂這樣的光。

無法燃起，卻莫名輕鬆，不知為何想笑。

「人類，汝名為何？」祂笑問，仍是低頭。

小夏頓了下，接著嘴角一勾，一手插腰——

「千予夏，是個作家。」

「本宮——記住了。」天照一聲記住，一如此刻胸底的平靜無波。日輪光焰趨緩，嘴角想笑卻抽不動。祂的身影開始消解，化為點點藍星，如塵埃、如微粒。

祂抬頭，視線停留半空，靜如晨光——

「塵世即將沒入永夜，還望諸位且記黎明。」

一句諭示，女音隨著細光散於半空。

……

小夏抬頭望向務，舉起手臉邊比 YA，咬牙一笑。

務低頭看著小夏，眼尾漾笑，下秒往後一傾——

「務！」小夏驚喊，趕緊衝向門口。

＊

我在冰宮外頭聽著裡頭的一切。

沒想到小夏竟然有這樣的領悟，她固然還是那個忠於慾望的自己，如今卻像多了一份責任感。或該說——更像找到了要守護的東西。

思緒方落，就聽到裡頭傳來對務的驚呼。心口瞬間揪一下，我抬頭，就看到務往後倒下！

「務！」我跟著大喊，連忙衝過去。冰宮在藍光下逐漸消融成冰坡，融冰與雪水絆住腳步。

姬蝶和岡已經衝到務身旁查看。

「怎麼樣了？」我喊問，心焦不已。

「沒事！你們冷靜。」姬蝶喊回。一旁的岡扶起務，他的臉色看來頗為疲憊。

小夏已經趕到我旁邊，水光貼眼顫動。我們趕緊爬上冰坡，來到務身旁蹲下。

「怎麼忽然倒下了？」小夏跪坐下來，急得像熱鍋螞蟻。

「能量場沒問題，只是現世肉身的疲勞反噬。」姬蝶解釋。

「驅逐外來意識是巨量的運算，對象又是神格這樣龐大的意識體。就算能夠運用這個深淵的能量，肉身一樣會超載。」岡補充。

我看著務有些呆滯的臉，跟一年前劍湖山那次一樣，像在重開機。

「聽起來很像伺服器過熱。」我皺眉苦笑。

「稍微休息就好。」務稍稍低頭，盤腿坐穩，開始定心調頻。

小夏忽然伸出手，卻又僵在半空，似乎是忍不住想碰務，但又意識到不是時候，只好放回腿上。

務瞥過去，微微提起右手，下秒就被小夏雙手握住。他抬眼，眼神詫出一絲驚喜。

小夏無奈一笑，難為全寫在臉上。

「下次不准再這樣了。」

務低眸，嘴角彎起淺弧——

「彼此彼此。」

小夏頓了下，張口笑著才想接話——

「咳。」岡嘴前握拳。

「噗。」姬蝶撇頭偷笑又轉回。「待冥司大人休整好，我們便去找大小姐吧。」

「吳棋，你狀況如何？」岡望向我。

「真的差不多剩最後一口氣了。」我無奈擺手，方才跑過來完全是靠意志跟緊張激發的腎上腺素。「就像奧肯德說的，頂多再施展一次結界或陣法。」

「後續沒有命令不要輕舉妄動。」務抬頭，是關心的語氣。

「要是真的怎麼樣，我們這群人沒一個會聽話的吧。」小夏拍了拍務的手背，抬眼望向所有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務鼻息一笑，反駁不能。

「接下來會看見的，是連大小姐他們都衝擊不已的真相。」他望向所有人，口吻冷靜，卻夾著悲傷。微闔的眼皮像悼念，帶著深深的敬意。

所有人都凝出嚴謹。

「事不宜遲，該出發了。」務撐地起身，小夏和岡扶了他一把。我和姬蝶也站起。

奧肯德的聲音忽傳腦海——

「讓我送各位最後一程。」

下秒一陣風嘯，龍影掠過地面，轉頭就見奧肯德拍翅降落一旁空地，周圍捲風。

「感謝。」務望向奧肯德邁出腳步。

所有人跟上，乘上奧肯德的背，往北側山頭飛去。

／／／／／

北側山頭。

小瀾望著眼前因能量幾乎耗盡而倒地的白夜。一旁的薰仍是冷眼，甚至泛出恨意。

亞斯蘭將白夜摟在懷中，憐惜地撫著祂變得蒼白的臉龐。

金被凍成冰棍，矗立一旁一動不動，活像冰雕。除了金，所有焱魔皆被凍斃，碎片也被淨化。空氣浮著泛黑冰晶，像灰燼一樣逐漸沉澱。

避難處在白夜的結界下，即使被冰封，那些人或許仍有一線生機。怎樣都不該讓他們成為金的玩物，或說——能源。

「亞、斯……」白夜擠出笑來，弧度卻是扯著亞斯蘭的心。

「我在。」亞斯蘭握住白夜的手。

「替我、保護人們。我休息一會兒、就好。」白夜眼眶發熱，卻在心底要自己吞回。

「知道，別擔心。」亞斯蘭吸了一鼻聲，呼出的熱氣化為白煙。

白夜微笑，緩緩闔眼，就這麼暈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亞斯蘭捨不得放下——這世界只剩下他們倆了吧？不必馬上回到崗位也沒關係吧？

他不該離開祂的，就算那是命令。眼眶熾熱，他忍著懊悔。

『喀啦』清脆，金的凍影晃出裂痕。

亞斯蘭立刻警戒，轉頭才握緊刀柄，就見凍影碎出晶瑩冰花，下秒碎冰噗唰噗唰地落上腳下的雪地。金往後踉蹌兩步，白金髮絲反光銀白，像要融入背景。

他緊盯金，一邊輕輕放下白夜，起身直面眼前威脅。

金仰天，嘴角抹過淡笑，神情坦然得像終於看見自己身後那隻落子的手——

「看來有人早我一步看得明白，我或許也是祂的一顆棋。」祂看回亞斯蘭，開始往後退。

亞斯蘭瞇眼狐疑——對方竟完全沒有殺意？

「人類的反應總令人驚喜，自私又想認罪。弱小和愚蠢的代價無比高昂，卻又會出現像你這種為了愛與信而義無反顧的異端。」金退到山崖邊，後方深谷同樣被積雪寒冰覆蓋。

「你說誰看得明白？」亞斯蘭不解——金到底在想什麼？

「下次碰面，我已是萬千雜訊中的一道嗡鳴。」金微笑，嘴邊嘔出腥紅，凍冰滅過焱火，淨化之力早已侵蝕大半。接著祂後仰——

亞斯蘭驚愕，奔前低頭查看。

漆黑身影無聲墜落，像被深谷吞掉。

＊

小瀾不禁疑惑。

——如果金已經退場，那是誰殺了亞斯蘭和倖存者？

忽然一股從天而降的波動令她轉身——

『碰！』砸地巨響，不遠前煙塵瀰漫。半空高建收翅滑行，渾古破塵迎面，雙雙刀斬！

鏗鏘顫顫，空氣如波，白金與黑紅擦出橘火，每一刀都是意志的碰撞。兩造激戰正酣，山腰卻驚傳震盪。

一陣不亞於神魔的威壓自下方襲來，越過山頭的霎那，像一列海嘯盪破大地。地鳴陣陣，腳底傳來震動，天地似與來者共鳴。

亞斯蘭驚懾不已，嘴脣發顫，腦袋空白，天地轟鳴入了耳底卻像真空。眼前駭人——

來人一雙燃著黑焰的六翼，只剩兩翼尚有幾縷雪白。那雪翅曾潔白得像黎明，如今大半被黑焰吞噬成深夜。

祂一步一步走來，沒有怒吼，沒有癲狂，平靜卻比墮落更可怕。一手拖著一把結冰大劍，犁出一道溝壑。另手捉著一具屍體的手腕，腰間已斷只剩上半。

血痕凝上地面凍霜，內斂而殘酷。路西法手一鬆，屍體落下，露出的手腕上是一串咖啡色的手珠。

散亂的黑長髮，頭頂撒著點點雪霜，底下一雙金瞳被黑縫劃開，裂得痛眼。

「路、哥？」亞斯蘭幾乎啞了嗓。

小瀾愣得忘記呼吸，一口氣停在來人的目光裡。

高建與渾古甚至同步停下動作，互相抵開的力道使兩人拉開距離，止步望向那雙熾羽。

龍翼振翅，風響傳不到眾人耳底。奧肯德降落所有人後方，距離十幾公尺外。

＊

我跟著務一塊跳下龍背，繞過奧肯德望向前方，其他人也跟上一旁。

「那是……」我莫名心痛一把，像被戳刺。

「聖御隊長——熾天使路西法。」務口氣沉得像錨，似乎想把悲傷沉入海底。

只見他一手放胸前，對路西法恭敬欠身，那敬畏不亞於對川上小姐。他挺身，朝一旁舉起手臂示意按兵不動。

無比專注的神情，是要我們安靜見證。

＊

亞斯蘭本能地擺出架式、握緊刀柄。

心頭扼著萬般疑問，他知道路哥已被焱魔浸染——祂和加百列之間發生什麼？又為什麼沒被一併淨化？是因為是天使，淨化之力無用嗎？還是……直覺令他倒抽一口氣。

——祂殺了白夜要保護的凡人。

天使一旦背主便會成為惡魔。此刻的祂，既是天使——也是惡魔。這樣的存在，作為攻擊的淨化之力無用，更無法自我淨化。

亞斯蘭感覺胸腔像要被撐破，各種無解的情緒滿溢而出——

「為、什麼？」他咬出的每個字都在顫抖。「為什麼？！路哥！」他放聲大吼，幾乎要哭了出來。

路西法沉默不語，一雙金眸靜得壓迫。接著巨劍一握——

一瞬黑影閃現亞斯蘭面前，『鏘嘰——』舉刀才擋，嗡鳴鋒利得穿過耳膜，錯愕令他反應不及，下秒巨劍攔腰就是一砸！

『磅！』他眼前一黑，世界像被抽掉一格。

厚重金屬整片砸響亞斯蘭的軀體，全身骨震，肋骨連斷，撞擊地面翻滾數圈。就算受身緩衝也無法停下心慌和錯亂，數以千計的「為什麼」響徹腦海。

——又為什麼不用刃斬？像是刻意要留他一口氣。

劇痛非常，卻比不過心痛。

亞斯蘭立刀撐起，大片鮮紅嘔出，啪啦落地。嘴裡腥血混著酸苦與鐵鏽味，他抬頭鎖眉，只能看著眼前災厄靠近。

喉嚨被血淹得難以發聲，大腦缺氧，喘氣貼著耳膜，暈得分不清距離。

路西法伸腳踹向亞斯蘭握刀手腕，應聲倒地卻不見鬆手。祂愣，嘴角抹出淺靨，一腳踩上輾得他終於鬆手。接著祂扔開巨劍，彎腰一手拿刀一手掐脖，起身就是一刀——

抽刀落血混成一聲俐落，卻是精準地留下一息。

祂扛起亞斯蘭，轉身走向暈厥未醒的白夜。蹲身先將亞斯蘭放於一旁，轉向白夜凝視半晌，像把輪廓刻下。

刀放一旁，伸出雙手，動作無比輕柔，似祂背上僅存的雪羽。祂緩緩抱起白夜，湊近耳邊——

「小、夜……之後、也拜託你們了。還有，對不起……我——」

半開的口懸著未竟。闔上嘴，祂微笑——別說了。

祂輕輕放下白夜，拿起刀走向崖邊。仰天，收翅，翅上黑焰燃上身軀，舉刀靠上脖頸——

……

鋒利臨頸映入小瀾眼簾，有如剜心，劇痛把空白的知覺拉回深淵。她跨步朝路西法衝去，另頭高建同時奔向——

「路路！」「路哥！」

兩人呼喚、伸手——碰不著。

只剩血花穿過兩人身影，濺上地面。眼前背影傾落……

白羽無聲，旋飛半空。

＊

小瀾癱跪崖邊，泣不成聲。雙手交握扼著胸口，慟得發抖，卻發不出半點聲音——若心不跳，是否就不痛？

路西法早已看見一切。

單憑白夜的守護與仁慈，無法成就人類，更無法成就世界，遑論宇宙。若白夜依舊是白夜，就算那一戰打贏，之後也一定會迎來相同甚至更大的毀滅。

那時的祂，守不住。沒有路路，就沒有怒相黑天，更不會有無相黎輝——她走不到今天。

椎心之際，卻聽見冷蔑輕笑——

「呵呵、呵哈哈！」薰望著山崖笑得嘲諷。「這算什麼？傻子都看得出來，連那傢伙都——」

「閉嘴。」高建嗓音扼成猛獸般的低沉。他起身，舉刀直指薰，一雙白金焱瞳然出怒火。

「哎？你吃醋？」渾古頗感興致，笑靨挑撥。

「不准污辱祂。」高建狠瞪渾古，太刀仍指。

小瀾顫了下，深吸一口氣，舉手抹過雙頰。她起身，轉向白夜的方向。

只見白夜緩緩睜開如霜銀眸，轉頭就見亞斯蘭傷重倒地、氣如游絲。祂皺眉有如心絞——在祂暈倒期間發生什麼？

祂狼狽轉身，雙手撐地爬到亞斯蘭身旁，坐起後奮力將他抱入懷裡。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隻手，轉頭一看，倒抽一口涼氣——那是崔德蕊的母親，屍體上有焱魔的能量。

轉頭望向避難處的方向仔細感知——一樣。

也不見金的身影……這裡到底發生什麼？祂什麼……都沒守住。

祂開口，卻是顫著——哭不出聲。淚水不停滑落，淚痕逐漸結霜。

天空不知何時烏雲密布，雪花片片飄落。落上髮絲、眉睫，和懷中的血色。

「亞、斯……」白夜慟不成語，字句咬不出聲。

低溫使血流得慢，亞斯蘭雙眼朦朧，死亡正在靠近。他使勁動嘴，喉嚨卻像火在燒，聲音像被關住，話語在燒灼中被瓦解。

他想告訴白夜——可就算他能說話，又該怎麼說？就連他也不明白，為何路哥要殺了所有人？祂深愛白夜，不可能做出傷害白夜的事。

看祂最後對待白夜的模樣，可以肯定祂並未失去自我。

『到底為什麼？』

同個疑問，響在兩人心底。

原因沒人說出口，如今卻像刀指在心口般逼近。

／／／／／

另一邊，神殿地下監牢。

這裡不受焱魔碎片浸染，也不受白夜極冰凍結。崔德蕊被暫時關押在此，厚重牢門忽傳推開悶響——

披頭散髮，抬眼一雙絕望的眼神正看著來人——是金。

她並不意外，也許輪到她了吧。希望能死得痛快，但背叛了整個世界的她，還能有這種奢望嗎？

金走向崔德蕊，舉起黑劍——

崔德蕊閉眼。

『噹！』一聲斷裂，她雙手頓感一鬆，綑綁的鎖鏈竟被斬斷。

金抬手按住側腹，像壓住翻湧的痛。

「妳要的東西，就在北側山頭。」

語落，黑劍朝前刺上，戳破崔德蕊胸前衣物，被藏在那兒的金屬信物抵住。一股白金色的能量自金握劍的掌心沿劍蔓延，匯入信物之中。

崔德蕊胸前發燙，仍是不敢輕舉妄動。沒一會兒，金抽手，化去黑劍，轉身邁步頭也不回。

她又驚又疑，腳步不穩地起身，兩手扶牆。

金仍是什麼都沒說，就這麼離開地牢。步伐微晃、血滴石面，身影沒入廊道盡頭。崔德蕊這才發現地上一灘又一灘鮮紅。

儘管納悶，她仍是走出地牢，往神殿之外前去。快步走過長廊、跑上階梯，來到第一層。心頭忽然擰得疼，冷汗直流，像被刀剖。

——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消失。

呼吸急促，她跑了起來，眼前就是通往外面的門，愈接近愈冷。門外一片白光，她邊跑邊打了個哆嗦。

甫一踏出，天寒地凍，白得刺眼——這裡不是會下雪結凍的地方。

她轉頭眺望北側山頭，天空烏雲密布，雪花緩緩紛飛，夾著一些黑晶。

『北側……』她這才想起，那個地點也是她母親避難的所在地。

眼前極冰地獄——還有誰？在哪裡？

她終於明白，自己犯下的不是錯——是無法回頭的罪。

恐懼掐住心臟，逼她邁開步伐跑向北方。

／／／／／

北側山頭。

落雪漫天，凍地逐漸積起厚厚一層雪白，覆蓋屍體，也在白夜與亞斯蘭身上覆上一層凍霜。

「哈！真是夠狠的。路西法，祢的靈魂我記住了！」

渾古攤開雙手，往一旁走幾步，活像舞台劇上的角色。他接著看向高建，打刀對著他比兩下——

「你若不會吃醋，那我替祂說出來又怎麼樣？」

「你——」高建握刀，才出聲胸口就一陣劇動——是小瀾。

小瀾望向渾古，往前踏出一步。腳步彷若鼓聲，也像心跳，在所有人心底踩出震撼——

「別丟人了。」

她一聲嘲諷，語氣卻帶著溫度，更是整個宇宙的重量。那雙如淵的漆黑眼眸綴起一點星輝，卻是悼念。

「你們答不出來的。」她淺笑，眼尾點著淚光泛紅。

「啊？」薰質疑，滿腔妒恨。「那傢伙不就愛妳嗎？」

「是。」小瀾望向薰，是早已清楚明白的眼神。

明明是肯定，薰卻被駁得惱火——

「從上個宇宙就是這樣！」她牙關咬得像要碎齒。「妳擁有每個人的愛！而我沒有。不管是聖御還是人民，每個人的目光都在妳身上！現在連路西法都願意為妳墜入地獄，妳還有什麼不滿的！？」

「對妳不滿。」小瀾回得直接，舉手指向薰身後。「接下來的事，不如快轉？」她視線凝成一線，宇宙在她的意志下加速流動。

薰轉頭，就見崔德蕊狼狽跑來，跪在厚雪上，發現底下是母親的屍體。

白夜拿出淨羽，要崔德蕊活下去。

崔德蕊笑得癲狂，直問白夜為何還不死。跪趴地面，從衣襟滾出焱魔信物。

天際閃雷、風雲變色。白夜將淨羽交給亞斯蘭，在他耳邊低喃遺言，最後起身化為黑天——

世界裂出黑縫，從白夜胸口奔上天空，暗夜染上一身銀白。轟鳴異常，卻又收於一瞬，靜如爆耳。地球開始塌縮形成黑洞，宇宙在龐大的能量與吸引力下逐漸壓縮至黑天的深淵。

黑天望著崔德蕊，怒至極致，是冷漠和決絕。

「叛神者——」黑天低頭看著底下跪地不起的崔德蕊，「妳罪惡的靈魂將永恆束縛於此刻的悔恨，無論妳前往何方，都將是地獄。」

神格以怒寫下規則，無法改寫、無法挽回——自那一刻起，崔德蕊不再只是輪迴，而是帶著完整悔恨，一世又一世醒來。

……

亞斯蘭望著白夜成為黑天，宇宙正在毀滅——這副肉身也已快到盡頭。

胸上淨羽是唯一的暖意，耳邊複誦遺志，像靈魂絮語。

如果他比路西法強，是否就能阻止悲劇的發生？或許有機會問出路西法的理由。要怎麼做才能守護白夜此刻的脆弱？撫慰黑天的痛？

——為什麼？

什麼都做不到。

從一開始就該留在白夜身邊才對。

為什麼祂必須獨自承擔這一切？

『要怎麼……前往祢身邊？』

一隻伸出的手映入眼簾，是他自己，想捉住黑天的陰影。眼角餘光瞥見一旁一塊雕琢焱火的金屬，是焱魔的信物。

——是他不夠強大。

心底忽然泛起漣漪，是波動，正與信物的能量共振。

伸出的手轉向，指尖一觸金屬，綻出白金流光，一圈圈爬過信物。一尾嗡鳴穿過意識，響起似曾相識的嗓音——

『為此，你願背負什麼？』

他需要不動的力量與意志，以及能夠容納祂一切的格局。如果只有這樣才能守護祂……他使勁握住信物，縮回與淨羽一併放在胸口。

『祂將背負什麼，我便背負什麼。無論那是神、魔，還是人，甚至宇宙。』

——路哥沒殺他，也是這個用意吧？

強如路西法，仍有無法迴避的選擇——若黑暗終將襲來，那他能做的，便是陪祂擁抱黑暗。

最後一口氣呼出鼻腔，一切忽然無比清晰。

滿眼黑暗，胸口是唯一的光。

光——

只能存於黑暗。

＊

焱魔信物的能量融入亞斯蘭的意識；淨羽的力量將其帶離這個宇宙，靈魂飛升。

一切不復存在，時間被吞噬。宇宙依舊渾沌，黑天的深淵仍在不斷壓縮能量。

獨自一人，是渾沌、是黑暗、是祂。

黑暗蔓延無數光年以外，無光足以照亮。

時空扭曲，吸扯的過程一部分區塊跟著塌縮，能量逐漸集中，形成新的能量體，僅次於黑洞。

一道意識自無數光年以外而來，起初只是一點星光，順著能量洪流落入新的能量體——中央逐漸綻光，白焱、橘火、金光，與新興能量逐漸混融成一巨大發光體。

熾熱的光輝貼上黑天如淵的眼，祂抬眼，一道人影從光中走出。

「祢來了。」黑天一雙冷漠的黑瞳終於能夠看見溫度。

白金身影幻出輪廓，神色、靈魂與當時的亞斯蘭一模一樣，只是髮絲如光一般燦目。

如今的亞斯蘭已成修羅，半神半魔，擁有神與魔的戰力和決絕，以及慧識。

遠在數光年外的祂，得保護祂所處的宇宙不被黑天不斷向外擴張的黑洞毀滅。

「——原諒我。」亞斯蘭一手撫上胸前，單膝跪地——

動作一瞬映入高建眼底，三個字有如一記重槌砸向胸口，頓時頭頂劇痛像被刺穿。

「唔！」他踉蹌一步，分不清那是痛，還是別人的記憶自腦中裂出。緊接一幕穿透意識——

亞斯蘭化出一把白金光刀，起身刺向黑天胸口！霎那深淵崩潰，像燃焱爆炸，朝周圍衝出巨大能量。黑洞失去力量，不再吸扯，渾沌爆開衝向宇宙，化成無數星光與無數意識。

黑天漾笑，伸出手來朝前兩步，擁抱光。

亞斯蘭不斷顫抖，悲痛欲絕，迎上黑暗。

刀光融入黑天——

那刀名為碎光，是亞斯蘭用自身意識塑造。祂仍緊握，擁著黑天催動能量，刀柄末端轉眼衝出光刃，穿透自身！

宇宙再次震動——

此刻的高建與小瀾與之共振。

黑天與亞斯蘭逐漸崩解，可碎光沒有消失。它停在黑天胸口，像一枚新的核心。部分星光與意識自主飛來，匯聚其上，成為一股新的能量——那是兩人的選擇。

白、黑、金。

三股能量交織環繞，匯聚為金色，形成擁有巨大能量體的三相靈魂。是白夜、是黑天，更是——

所有能量忽然共振，頻率對齊。乘載亞斯蘭的那股能量體形成恆星，爆散出去的意識與能量各自形成星雲、星團、星球。

宇宙迎來黎明，一切自無，為虛為真。無相自此誕生，名為黎輝。無影無形，僅是黑白金等光流的輪廓，僅於黑暗可照見。

黎輝伸出一手，將恆星捧在掌心。伸出另手輕輕一劃，維度就此劃分、規則就此成立。

祂半闔眼眸，吻了恆星。閉眼就化為一道意識，朝一顆星球飛去。

一道白金流光自恆星竄出、追上。

宇宙轉動新的命運。

／／／／／

一切就像投影布幕、像電影，那是一段無法改變的過去。

不是故事，是起源。

我們站在當時的宇宙之外，所有價值觀被重新塑造。

神話有其共通點，卻沒有人能見證過程。我感覺自己仍是毫不相關，卻又深陷其中。

神格的高度難以領悟；魔族的冷睿無法評斷。這一整局棋裡，最可怕的是沒有一個壞人。而最令人驚訝的是——

人在這之間成了完整神的存在。

只是……

我望向川上小姐與高建，他們正在名為創世的舞台上，我們是宇宙裡的觀眾。

過程我們安靜旁觀，不時向務提問。他就像個名畫解說員，為我們解釋每一幕的真相。

我自認到不了他們的高度，也不知道如何撫慰兩人的慟。說真的——我只想趕快結束一切，給他們來自人間的擁抱，用一桌飯讓他們有家可回。

聽起來實在莫名其妙，是因為我是台灣人才總想著吃的嗎？

在創世神話揭露之後，滿腦子冒出的竟然是所有人吃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也許我是疲勞過度、腦子燒壞了吧。

我嘆了口氣，仍是無法想像他們的心情。轉頭看向渾古，祂依舊樂在其中。另一邊的川上薰，則是跌坐地上不斷發抖。

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厭惡，甚至比渾古還令我反感。

我一直感覺川上薰有話想說，但她總是口出惡言——坦誠難道比活著還難？

她至今仍是抗拒，所以川上小姐才會反其道而行，讓她進入自身的深淵。如今回頭看過所有的脈絡後，她是否願意說出口？

還是——她依舊選擇自毀？

無聲自問，卻有一道視線自身旁投向我。

我轉頭——是岡，凝視我的眼神無比懇切，像求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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