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六章－天使之愛

山頂，對峙局面。

上空白夜與金仍在死鬥，黑白流光一次次撞碎雲層。

峰頂草原，勁風掃過草尖，像整座山都在屏息。

面對毀滅的前一刻，所有人各持心思，本該沉痛得逼人深省，卻傳來欣喜又熱情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渾古雙臂抱肩，笑得左歪右拐、渾身抽動。忽然一展雙臂，朝天仰望——

「金——真是太迷人啦！必須承認我真是差祂一大截，今日算是給我學到了！不愧是神話中的魔王，連我都想拜入祂麾下啦！」祂一雙邪魅目光睜出興奮，夾著歡慾的口吻豪邁暢快。

小瀾低眼，渾古的話並未激起憤怒，反像一面鏡。

胸口深處有黑焱無聲翻湧，她卻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灼痛壓回。

——一切不過都是意識驅動。

她連反駁的念頭都生不出來。無論是上個宇宙的毀滅，還是新宇宙的誕生，既不是金打造的牢籠，也不是無相創造的樂園——是眾生的完成。

是白夜……是那個曾經相信「守護就能換來完整」的自己。儘管明白，心仍是痛，全悶在胸口。

「好啦，我已經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那咱們——」渾古轉身望向小瀾，瞇眼笑靨是見獵心喜。

高建凝向渾古，踩穩腳步，是隨時應戰的架式。

「是不是該去——屬於自己的那一幕了呢？」渾古咧開笑意，朝兩人跨出一步，鞋底壓出痕跡。

「阿建。」小瀾抬眼，微微轉頭望向高建。

「嗯。」高建仍是緊盯渾古，握刀壓身。彎出一抹弧度的嘴角與無所動搖的眼神，他知道小瀾要說什麼。

「等會兒見。」小瀾淺笑，轉身朝薰邁出步伐——

沒有倒數，高建與渾古同時動作！渾古朝前一奔，甩手憑空握出一把漆黑打刀；高建跨步一衝，穩住手勁朝前一斬——

『鏗！』脆響連著細鳴，橘光綻成火花。太刀纏繞白金流光，打刀爬上黑紅異色，正面交鋒！

「咱們的舞台——」渾古往前湊近，刀抵身側，金屬顫顫、光流如電。

眼前癲樣貼入眼底，高建細眼，下秒轉刀一滑，刺耳嘰聲抵開黑紅。

「在那啊！」渾古燦笑，力道未減反增，箭步向前就是一斬紅光！

高建後躍格擋，斬風之大抵得他筆直滑退——久未對峙，卻是記憶猶新。比起千年前，雙雙更上層樓，早已互相超越不知幾回。

後方即是亞斯蘭等人的布幕，他記得，當時的自己比現在傻得多。淺笑漫過脣邊——就算傻，至今仍是被她放在心底珍惜著。

就算再來一次，選擇依舊。沒有什麼比這更重要了。

他落地穩住重心，地面劃出兩道溝槽，刀握側身——

「靈斬、修羅業火！」

一刀破空，白金流光如雷，焰火衝掃前方！燃焰之中閃出斜角紅光，漆黑掃破火團，渾古快影衝出有如拖尾彗星，赤紅殘影蜿蜒追上。

白金光流收成一束，如一筆畫過地面的白染暈墨。

兩人奔馳對峙，回合再啟、不時交鋒，同往舞台而去。

＊

小瀾走向薰。

薰依舊是死去的臉，意識也自甘墮落。

「黑天，且給本宮慢下！」後方天照朝小瀾勒令。祂從一開始到達此地便遲遲未動，與所有人共睹一切。

「住口。」務雙手早已握上匕首，右臂直指天照。

小瀾停下腳步，沒有轉身。

「本宮特來會汝，這便是汝之誠意？」天照頗為不滿——為何此人目光總是望向他處？而盡頭總遠得像祂無法觸及。

「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務冷哼一笑，語氣輕卻蔑。

「天照，我想祢一直都誤會了。」小瀾微側臉龐。「像祢這樣的初始之神，滿宇宙都是。還有——」

天照冷凝，眼縫細成一把刀。

小瀾側身望去——瞳孔漆黑如淵，無波卻沉，壓著慾也扼著怒。黑霧如光發散，眼神是眾人從未看過的靜，像能鎖住時空。

冷，卻灼，狠得像魔。

「別讓我把祢當成雜訊。」她字句重得彷彿把風都壓住。

天照顫出波動，神識像被那雙目光緊鎖、困縛，視線動彈不得、閃移不開。直到小瀾轉身，雲霓輕晃，祂才拉回意識，感受到自身此刻的存在。

務瞥了小瀾的背影一眼，微笑眨眼，瞪回天照。

「給祢個台階，趁現在自己離開。」他微仰下巴、頭傾一邊。「否則就是被我們這群人類驅逐。」

後方兩側的姬蝶和岡一聽，紛紛勾起一抹笑、握穩手中的刀。

就算是藏識之主、是半神、是黑天——此時此刻也都作為一個人活在現世，與他們共同呼吸、行走、生存。

天照咬牙切齒——簡直奇恥大辱！自開天闢地以來從未受過這種對待，祂氣得像要咬斷魂魄。低眉沉眼，神識於胸口凝成一股壓力，像一顆秤錘鎮住顫動的靈魂。

雲霓飄起、光霧漫開，赤色掃成雲彩，日輪燦成熾陽——殺意滿上。

雙手捧起八咫鏡，鏡面懸在胸前。

纖手探入背後熾陽，抽出利劍——天叢雲劍。赤金光芒包覆劍刃，能劃破意識，讓光灼入。

「倒讓本宮瞧瞧……」天照語氣轉為陰柔，劍指務等人。

劍過之處空氣散開，意識頻率跟著起伏，足以干擾。

「是本宮先破此域？還是汝先逐我出境？」

「識界、鎖域。」

務瞬展陣法，腳下、頭頂、天頂，一連三圈青藍幾何光圈上下連罩，將目標所在領域封鎖。

在這幾乎等同整個宇宙的深淵裡，對他來說是用之不竭的能量與意識。

『紫羽姊，借我一用吧。』務心底輕喚。『就當我擅自悼念當時的白夜與黑天，以及——祂。』

他右臂一放、邁步一奔，三人默契衝刺、天照閃瞬臨面！

雙方舞刀沒入光暈——

＊

小瀾來到薰一旁，望向天上仍是死鬥的白夜。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金是我最大的教訓。」她靜靜凝視，視線最終落上成群焱魔後的金，祂腰際上的傷可說是致命——白夜的每一招都帶著淨化之力。

「但我後來才明白，那是轉化。」

薰微震，眼瞳瞥向小瀾。

「而我真正的教訓——」小瀾緩緩轉頭看向薰，「是妳。」

語落，場景一切——北側山間，峰頂上。

不等薰反應，下秒就見白夜自高空被砸向眼前，連番滾地，灑出艷血。

在祂之後的半空爆出一連淨化之光，炸開成群焱魔、燃盡恐懼碎片，卻已無法阻止底下擴散的灰燼。

金的陣法同樣帶來干擾，萬千被放大的恐懼與絕望有如獸吼一般，像能咬破白夜的耳膜，實則啃噬意識。所有感官被撕裂，痛感不再，軀體漸趨麻木。

神識受灼，燒得劇烈，呼吸難以穩住頻率。心緒波動如驚濤，伴隨天地悲鳴，所有意識的喊聲都在向祂求救，一切被鯨吞虎據。

祂狼狽撐起半身，一手捉頭，視線模糊暈晃不已。

金緩緩降落，漆黑披風夾著風拂立上眼前山巔，才走兩步卻也踉蹌。盔甲發出摩擦的悲鳴，祂一手撫腰，頭盔底下縫隙滲血，深紅成串。

白夜立槍站起，銀白髮絲渲染幾縷嫣紅。在祂背後的山腰，是僅存的避難點，那裡全是無辜的人民。

「祢是、不會守約的吧。」祂一雙白眸被血痕滲入。

「事實上——」金挺起身，頭盔底下扼著痛苦的嗓音散著熱血的潮氣，「這部分根本不在她提出的條件。」

白夜怔出驚愕，全在臉上，瞳孔顫動不已。

「或許祢可以自己問問。」金提起左手扳動頭盔脫下，略長的白金髮絲輕掃肩頭，赤紅如焰的雙瞳漾笑。

金握劍壓身，白夜跨步握槍——

『鏘！』兩造再戰！血濺半空、落地，依舊只能任憑殘響從耳底鑽心。

……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小瀾和薰，望著眼前戰鬥——陰鬱草地綻放鮮紅血花。

「我後來才明白，妳是為了亞斯蘭。」小瀾的語氣沒有分毫抑揚頓挫，她頓了頓，抿了下的脣似想把胸底那股悲憤吞下。「妳記得接下來，這裡發生什麼事嗎？」她轉頭看向薰，口吻開始隨著呼吸顫抖。

——她尚未憶起全貌，只記得無法保護所有人的悲傷，也對真相感到莫名心慌。

「不過就是大家都死了，知道又能怎樣？」薰的靈魂仍是一片死寂。

「……」小瀾震驚之餘，一股龐大的無力感壓過呼吸。她轉頭望向前方戰局，蹙起眉間哀慟不已。「那就一起看吧。」

白夜與金激戰僵持，心緒早已紊亂，雙雙戰得幾乎丟了目的。

金似乎終究在等，卻無人知道在等什麼。

／／／／／

另一邊，高建與渾古已然戰至亞斯蘭等人所在的舞台。

兵鋒交錯、連空擦火，白金與黑紅宛若閃雷碰撞，速度快到肉眼無法追焦——唯見綻光。

場景像升起的布幕，在兩人身周演出。

來到避難點座標的亞斯蘭和加百列，四處尋找路西法的身影。神尊為座標佈下的結界，被破壞得只剩下能量殘痕。

周圍靜得可以，景象卻聳動，神聖與扭曲同現眼前——所有人都被定格在一束白光之內，姿勢怪異癲狂、表情擰出絕望，彷若被死亡趕上。

隨著愈往座標中心移動，加百列一顆心像要震出胸腔。

穿出濃密樹林，眼前一小塊空地，中間雪白六翼包裹，尾端卻燃著黑焱，正被蠶食鯨吞。

「路西法！」加百列衝了過去，亞斯蘭緊追其後。

「停下！」路西法的聲音依舊沉穩有力，卻令人心慌。

兩人頓止——那不是懇求，是最後一次的隊長口吻。

「亞斯老弟。」路西法一動不動，呼吸極緩。

「……路哥。」亞斯蘭心驚，卻也明白——路哥一旦決定，無人能阻止。

「原諒我、不能去你們的婚禮了。」路西法語帶笑意，無悔之中夾著一絲悲傷。

「閉嘴！」加百列怒斥，一邊走向路西法。「祢哪可能被焱魔浸染！這種時候不要開玩笑了！」祂伸手捉住路西法的肩，下秒愣開眼白，意識彷彿被抽空似地呆站原地。

畫面瞬間掠過——焱魔早已潛伏此地座標，所有人都被浸染，少數魔族逃離。當祂和亞斯蘭轟爆朝他們攻去的焱魔，路西法發現竟還有個倖存者……

於是路西法當機立斷，開展淨化光陣，把所有人護入淨光之中。

——大可不必的，路西法竟為了……一串晶瑩滑過加百列臉龐，祂鬆手別過臉。

「回去、小夜身邊。」路西法輕嘆，嘴角卻是淺弧。「這是身為隊長、也是身為……路路的命令。」

加百列倒抽一口氣，瞬間明白路路二字在此被喚出的意義——他們三人從來都是互相明白，唯獨祂過於依賴真言，認為不說即是謊言。

亞斯蘭心頭繃得像要碎裂，他暗吸一口氣，強壓顫動。

「加百列，聽——」路西法緩緩抬頭，望向加百列，散亂的瀏海遮住祂的雙眸。

加百列一頓，開始聆聽周圍的意識之聲。

早在過來之前，祂就聽見所有人的求救——醜陋無比。

＊

——人類總是如此，面對神或比自己強大的存在，不是近乎勒索的乞討就是癡迷的畏懼，愚蠢又自私。

加百列皺眉，才想著到底還要聽什麼，卻有一道白羽般的溫柔聲線掠過耳際。

『敬愛的神尊，請捨棄我們。』

祂怔住，開始仔細聆聽——

『我們不願成為您的累贅。』

『我們的絕望不該成為您的弱點。』

『如果勢不可擋——』

祂脣瓣微鬆，萬萬沒料到。

『不如由您了結我們罪惡的靈魂。』

「把祢聽見的、收進真言之書，交給亞斯老弟吧。」路西法微笑。

——果真如加百列所猜。路西法是為了讓神尊有機會聽到這些，才所有人都救。若是不阻擋，碎片的浸染會細緻到無法分出真言。

否則照祂那大鳴大放的個性，早武力輾壓了，何必耗盡能量……

「混帳！」加百列咬牙。「祢自己說！」

「加百列。」路西法喚聲，抬眼瀏海輕晃，露出眼眸——一雙金眸裂出黑縫，祂已然受到浸染。

「路西法！」「路哥！」

「——照做！」路西法吸氣勒令。

加百列牙關仍是繃緊，低眸抬手化出一白書。掌心向上，白書懸浮翻開，浮出一圈金光。

「SAT UN NA（於真理中收納）。」祂念誦古語，所有光束泛出點點宛若星砂的白光，飄向白書。

存妥意識後，祂闔上書本，望向亞斯蘭，將真言之書遞向他——

「你快去吧，這裡交給我。」

亞斯蘭沉默，伸手接過白書，沉如鉛塊。

「路哥。」他喚，像替記憶留下一格。

「什麼、都不必說。」路西法仍是淺笑。

不等亞斯蘭接話，加百列六翼一展就拉起亞斯蘭衝上半空——

「別謝了，送你最後一程！」祂邊說邊甩，就要將亞斯蘭甩向北側山頭。

亞斯蘭心痛如絞，卻沒有選擇。壓眉一凜，望向北側——

「下次——！」他喊，肺腑震動。

加百列深吸一氣，就要鬆手。

「見面再當兄弟！！！」

語落，也是分離。

亞斯蘭被甩向半空，途間施展招式維持滑翔力道，就這麼直朝北側山頭飛去。

加百列放下雙手，望著逐漸遠去的最後身影，無奈一笑——

「真是個……怎麼樣都無法討厭的人類。」

祂接著降落地面，才面向路西法，就見對方稍稍後退，伸出環抱的雙臂。懷中是祂一直緊護著的、唯一沒被浸染的人類——是個女嬰，酒紅髮絲垂過睡臉，安詳寧靜，是渾沌裡的神聖。

身周環繞高密度的淨化結界，來自路西法。

「這就是祢捨身的理由。」加百列眼神冷出一絲悲意。

路西法嘴角一勾，裂出黑縫的眼神卻無比溫柔。

「祢是打算陪他們走到最後一口氣。」加百列已然看透。

「瞞不過祢。」路西法眼角微漾笑意，接著將手中的女嬰交給加百列。「帶她走，能離地球多遠，就多遠。」祂一面說，一面化出一支淨羽……上頭卻燃起黑色火苗，路西法頓時猶豫。

加百列瞇眼，一把抽過放到女嬰身上——

「我答應祢，祢欠我一筆，我遲早討回來。還有——」加百列將女嬰抱好，隨手從旁抽了條白色長巾綁在身上，「下次遇到你們幾個，不准再瞞著我你們的事！」祂氣得怒推了一下路西法的頭。

路西法先是一愣，鼻息噴笑——

「抱歉。」

「記得清乾淨點，祢這癡情笨蛋。」加百列轉身，六翼再展，跨出兩步又停下。「下次，祢也是惡魔了。」

「嗯。」

「要是被我碰上祢一頭熱，完全墮落成惡魔，我會負責殺了祢。」加百列微側臉龐，淺紫髮絲輕晃。

「謝了。」路西法仍是笑著，雙眸的黑縫裂得更開。

加百列嘴角微勾，眼眶卻濕。但祂不願回頭——六翼振翅，轉眼帶著女嬰飛遠，直朝地球之外、宇宙盡頭。

只要有淨羽，靈魂得以飛升，就算肉身死去也能完整保存現在的意識。這東西只有路西法有，祂最初給了神尊一支、給了祂一支，一支留在自己身上。

如今——給了一個與祂毫無關係的生命。

路西法總是如此，把愛走到極致。

加百列低頭，望著懷裡女嬰，竟見她露出一抹微笑。那雙小手捏緊胸前的淨羽，根本不知道自己剛被一位天使用全部的未來換回了靈魂的完整。

嬰孩發出溫潤的笑聲，可愛得不像在戰場上，卻比任何聲音都刺痛。

加百列皺起眉眼、破涕為笑，像是覺得一切荒謬至極，卻找不到立場反駁——天使，有著令人惱怒的習性。祂眨眼，飛行的風吹出幾朵淚花。

「不管妳以後去哪，都給我記住——」

祂喉頭發緊，仍咬著字。

「路西法，是妳的父親。」

＊

加百列受命離開，亞斯蘭追向白夜。

路西法背上六翼逐漸燃起黑焱，羽根沒有化成灰，像被黑暗一根根染透。祂挪了姿勢，單膝跪地，十指交扣，緊到發白，闔上眼開始祈禱——能量已然耗盡，剩下的，但憑真心。

沒有人知道祂究竟祈禱些什麼，僅是跪在原地，靜如深海。

像在立約。

……

也像暫時落幕。

『鏗！』半空金屬碰撞清脆——渾古與高建分別落向左右地面，中間是持續燃燒的白翼，焚光熠熠。

「真是無法理解。」渾古抖了抖打刀，一邊攤手，滿臉猜忌地瞅著路西法。「連這傢伙都愛著白夜，祂知道、你知道，你們都知道。尤其是你——」祂歪頭望回高建，挑起的眉毛十分狐疑。

「你這人類居然沒有嫉妒、不會吃醋？」

「我羨慕路哥，也敬祂。」高建說得篤定——路哥陪在白夜身邊最久，更從未用那份愛困住祂。

「你真是個怪傢伙，怎就不會動搖咧？」渾古手抵下巴，來回踱步。

「全宇宙只有小瀾和路哥的格局可容我，我該同等回應。」高建回得從容，架式也依舊沒有破綻。

路西法早在他認識白夜前，就已經待在白夜身邊。而祂一開始就知道，白夜不會選祂。可祂從未因此要求白夜回頭，也從未把自己的愛變成必須償還的債。

祂只是深愛，用屬於祂且絲毫不冒犯的方式——祝福。

或可說因為祂是天使，愛是祂的本質。但某些愛情，從來都只屬於一個人，他倆都是如此。

「問題來了！」渾古腳步輕快，來回雀躍跳步又忽然停下，身體後仰，劍指高建。「我該怎麼拆了你呢？」

高建面帶淺靨，似勉強聽了個冷笑話——或許此刻正是練就一招斷識的契機，斷開渾古和天野信這個容器。

他不像務他們，可以清楚看見意識的能量體、狀態、流動等，一切全憑直覺。

周圍忽然泛起微光，綠光點點從大地浮出——路西法起身，燃翅依舊，於兩造而言仍是如布幕般的背景。

祂抽起插於地面的大劍，走向森林深處，綠光螢點如海波迎上，讓祂看起來就像步入星空。

高建忽然憶起久遠的回憶——

一次他與路哥相約過招，也是在森林裡，那次是他輸。

「別執著於五感。」路西法坐在一塊石頭上，用細絨布擦著巨劍。「那是人的桎梏，要用『感覺』。」

「感覺？」他拿起腰間的皮革水袋喝一口水。

「統合整個身體的感覺，不能單靠其中幾種。而能連結所有感覺的，是呼吸。」路西法瞥眼微笑。

隨著記憶浮現，高建凝神覺察此刻的呼吸。儘管是意識，仍是與肉身連結。在意識之流中，感覺理應能放大，而靈魂連接的節點——也會變清楚。

——在還沒半神化的狀態下，能做到什麼程度？試過才知道。

他深呼吸，隨著扶起的胸腔，感覺心頭燃起白金光焱。接著雙手握刀，跨開腳步——用呼吸帶回感覺。

胸中焱光竄流，流上雙臂、雙腳、眉心。忽然一怔，全身感覺清晰無比，不是看見，不是聽見，也不是嗅到。是呼吸帶著心跳、血流、肌肉記憶與靈魂深處的意識流動同時對齊。

他不再靠感官追逐渾古的影子。

此刻的他既在意識，也在現世——覺與知合一，所有領悟僅於剎那。渾古身上的脈動，呼吸、血流、意識的潮汐……他感覺到了。

下一瞬，時空像被抽走一格。高建已在渾古面前，刀光一線掠過——

渾古膽寒澈骨，不及思索，太刀側斬就要貼上面前，流光綻放！

『他這是瞄準眉心？！』祂又驚又喜，眼下只能抽劍硬扛——『鏘！』金屬顫響眼前，餘音利得像要磨破皮膚。

下秒『噗！』沉沉一響，腰際吃上一記迴旋踢，渾古整個人倒噴出去，攔腰撞樹，樹身應聲折裂。

甫一抬眼，高建奔近——無驚、無波，像把聲音都剪掉，剩呼吸在數拍。他絲毫沒有多餘動作，全打在節奏上。

——節奏？那就打斷！

渾古靈光一閃，同步動作，提劍側身向後，往前就是一擲！

『噹嘰——』高建挪劍輕巧，太刀刀身順過打刀，磨出橘色火絲。

眨眼都趕不上，渾古轉眼閃至眼前半空，一握刀柄瞬斬！

高建早有判斷，奮力抵擋的剎那緊接鬆力，側身滑步，抬起手肘一頂渾古胸腔。太刀斜角得以橫過胸前，角度絕佳——

「靈斬．空——修羅斷業！」他俐落一揮，空氣無波，卻是將能量凝聚在刀身，以及每一寸用到的「感覺」。

人如刀、刀如人。沒有斬形，只有斬識——半空一道白金劃痕。刀身就要碰上渾古那張驚訝中依舊燦笑的臉，眼前時空慢成呼吸，頻率全在高建的覺知上。

『鏘！』打刀驚險擋下眉心要害，卻順不掉力道——渾古被斬飛天際，直朝北側山頭方向。

高建下一口呼吸，眼瞳燃起白金焱光，背竄熾羽一振！化身半神翱向遠天，追上下一幕。

＊

亞斯蘭飛過半空，越過谷間。視野之內黑罩包圍，世界已然淪陷。

他鎖眉，一雙銳瞳凝望眼前下方——途經避難座標點，是僅存的堡壘，崔德蕊的家人就在那。

——她是為了家人？

心頭壓上一股莫名重量，似憐憫，卻又懷疑，直覺告訴他沒這麼單純。

峰頂已近。

半空雙腳向前，旋身揮刀——斬風一過，將他推向山頭俯衝而去，左側白夜右側金，雙方苦戰，地面血花綻放。

心頭猛地像被擰了下，冷得他發顫。眼見白夜腳步不穩，念如游絲、神識紊亂。

愈發接近金，愈像有什麼東西鑽入身體，扯著靈魂。拽得相當用力，感覺像整具骨架要從頭頂抽出，是逼命的恐怖。

普通人早已無法承受。就算是神格，也會逐漸被侵蝕。他怒意竄升——

金一把黑劍就要斬去，銀槍不穩——距離角度不對！

亞斯蘭半空蜷起、蹲身——

「斬風——」

他壓刀朝左下，刃朝前。伸腳落地，向前跨步旋身一斬！

「憑虛斷空！」

『鏘！』磅然一響，細鳴拉過，穿透耳底帶來清醒。

白夜怔住，銀光細髮之間，眼眸晃過一絲脆弱——眼前是她無比惦念的輪廓。

金後退數步，握劍臂膀震麻。才站穩，胸及肩頭裂血噴濺。

白夜神識終於稍稍回穩，就見亞斯蘭轉身面向金，同時塞給祂一本白書。

「路哥說，這是路路的命令。」

白夜頓感胸口悶痛，呼吸像刺。祂雙手接過，是加百列的真言之書。祂低眸，目光顫動，將書揣緊胸口——是人民的真言，彷若祈禱。

「真沒想到。」金左手捏了捏下巴，像是意料之外。「計畫果真趕不上變化。」

「這裡交給我，路哥把未來交給祢了。」亞斯蘭穩住下盤，擺出架式。

「亞斯……」白夜鎖眉，心痛卻只能選擇忽略。

「無論結果，我等祢。」亞斯蘭留話一句，瞪步就朝金衝刺。

前方激戰再開，白夜咬牙，面露不捨——不……不可以動搖！路路早已預見，這星球已經完了，可還有最後一處避難座標在。

祂沒辦法捨棄，就算只剩那些人……就算剩最後一個人！如何能保他們一命？又能阻斷焱魔浸染？

天際轟炸聲大作，甫一抬頭，一艘巨大飛行船緩緩降下，船艙再開——焱魔群舞飛來。

——只剩一個辦法，就算耗盡能量……祂鐵下心，只能試。

接著祂長槍一立，以身為陣眼，底下幾何光紋如漣漪擴散，越過山脈、巨城、海洋，直至地平線盡頭。

整顆星球瞬間亮起一圈銀白閉環。

「SAT LU SID ALBA（白星顯輝）——

VO NA POLA UN TA VE（萬界繫於極夜）——」

祈願呢喃，大地震動、天空裂開，天鳴地鳴齊響，穿透氣層直達宇宙，黑幕像被切成兩半。

銀槍擊地，綻光漫開——陣定。

舉槍轉頭就朝亞斯蘭奔去，仰身伸腿滑過滿光地面，銀槍一揮！離心力連人上甩，銀光拖尾掃向黑劍，一把抵開金，繞著亞斯蘭轉一圈——

「UN NA LU VE（冰封破曉）！」

槍過之處，黑寶石發散銀光，地面幾何重疊交織，光束沖天。剎那氣溫驟降冰點，以兩人為中心，銀霜白雪向外怒湧，漫天如嘯浪——席捲星球。

地球像被一圈銀白光環扣住，於宇宙黑幕中亮起短暫的白星。

焱魔碎片化為黑灰，在雪裡凝成黑晶，釘在半空。

／／／／／

原山頭，務等人所在位置。

務正與天照正面對峙，姬蝶與岡包夾死角牽制雲霓攻擊，所有人都防著祂胸前鏡面，避免對眼。

日輪燦光非常，灼燒視線。務睜著一雙青藍，招招預判仍是感到吃力。

左下殘影，下秒雲劍揮上，務左甩一擋，鏗聲清脆。雙雙過招互不相讓，神識同能預判，比誰速度更快。

一為光，一為流。光理應在前，流卻是萬識攢動，務讀得更快。

中央金屬連聲，雲劍夾帶破域之力，所經之處都像被割破，鎖域陣法裂解迅速。

兩道雲霓拉伸甩動，迫使姬蝶與岡拉開距離遠戰。視野拉開，卻是遠離燦光與鏡照的好處。

天照瞇眼，深覺有異，藏識之主定盤算些什麼，可祂無法預見——不是不會，而是不能。

招速過快，光判斷下招就無暇。

藏識之主甚至連鏡照的角度都預判。他那源源不絕的能量出於這整個深淵，是他和黑天的連結，要讓他耗盡幾乎不可能。

——條件實在太不利，沒想到黑天竟是如此深不可測。

一瞬的羞愧帶來惱怒，掐上神識，祂忽然覺得無比不堪。接著雲霓一甩，加重力道，才催新一波能量，欲施放大範圍日輪燦光——

「識界、場域改寫！」務當機立判！

日輪霎那綻光刺目，彷彿正午被硬生生拉到眼前，下秒光卻被務改寫出的暗夜黑洞吞沒。

「嘖。」天照不禁嘖聲，日光被吸進大半，甚至弱化。

眼前黑洞一縮，隨著甩過眼前的手縮退，回到務的手中，匕首早已化去。

務抬手舉至耳廓上方，一支墨鏡憑識出現，手指捏起鏡架往下一放戴上眼前。頭微微向後，一雙青藍從墨鏡後方俯視，散著霧光。

「祢這一聲咂嘴倒是人模人樣。」他冷笑。

「哼。汝等不過就是尋機驅逐——」天照本想藉此開啟預見——

務絲毫不等，化出匕首速攻再上，迅雷不及掩耳！

『再兩回合。』他暗暗倒數。

雲劍右上，下秒橘光擦火，握刀虎口微麻。緊接左側斬擊，左刀沿刃擦過，尖銳磨聲刺耳。他往下順過劍刃，右刀握在半空——

「冥式、彼岸散華！」

絕速之招再現，更是給隊友的暗號。他順著出招角度，抬眼看了一眼北側山頭，像早已等著這一刻。

青藍流光如雷，沿著刀斬的路徑掃過天照腰際、胸脯、脖頸與額前！神識自是無傷，卻是意識干擾。

雲霓忽傳拉力，天照左右瞥了一眼——姬蝶和岡竟將雲霓纏上武具！？兩人默契轉刀，伸手一扯再次纏繞。

天照見勢不對，直覺劍斬雲霓，岡忽感力空，後退兩步。

雙匕首趁隙再斬，雲劍被困，無暇再斷另一側。意識擾動，嗡聲鑽入神識，頻率被攪亂。

「岡！」姬蝶喚聲，薙刀纏霓壓地滑行，拉住被斬斷的那一截，繞過半圈接給了岡。

岡伸手一捉，反向衝繞。兩人位置對調，雲霓半纏，阻礙天照動作。

天照揚眉怒斥——

「小把戲！」日輪燦光再聚，威力更甚，燃起焚光！

「吳棋！」務喊聲。

＊

我站在光壁之後，聚精會神，能量早已醞釀蓄積，就等這一刻。

左手握槍在前，右手掌心正對槍尖，頻率對齊。

水元素無處不在，匯湧體內、聚於意識，最後凝於掌中。水色流光漫上武具——

「UND！」

招喊一出，眼前水浪聳上，層層攀起。

我握穩槍桿，左手向前一揮，浪濤撲湧，覆蓋日輪燃焱，轉眼熄滅。胸口瞬感抽痛，像被鞭上肋骨，逼得我往前踉蹌，撫胸冷抽一氣——果真要極限了。

「吳棋！」小夏扶我肩頭一把，臉色擔憂。

「沒事。」我咬著牙回應，感覺遠方傳來劇烈波動。我下意識望向北側峰頂，白星銀光爆開！刺得痛眼。

霎那雪色撲天蓋地，襲衝擴散——像吞了世界。

＊

水淹才過，日輪燃焱熄盡。

天照神識閃過直覺，想起那廝耍嘴皮的烈女曾利用八咫鏡反照祂——他們這回不會也是……

北側山頭瞬間漫開冰瀑，四面八方，是白夜的極冰之招！

務雙手交叉向前交斬，天照頓感喉頭被切，意識斷一瞬。

「識界——」務化去匕首，揮至兩側的雙臂掌心對外，深藍圖騰綻光，「場域調閱！」

極冰撲來，一入結界轉為同頻——岡早已擺好架式等在一旁。他側握刀柄，刃朝前，冰嘯逼近，滿地水痕同為地利。

「川華――」他定心、修念，把懺悔收進一口吐息。

周圍漫起如霧冰霜，太刀橫揮如白霞——

「霜天凍地！」

霜霧乘上刀風，慢，實為瞬。空氣被壓成一擊刃嘯，刀路甫過，磅礡震衝！極冰對霜冰，在場域調閱之下調為同頻，左右包夾——

務一雙青藍再綻，後躍蹲身，雙掌貼地。

「識界、場域改寫！」

兩側冰霜轉眼捲動，圍繞天照旋成冰宮，範圍擴至吳棋和小夏面前。務等三人躍出，落在上緣。

三人望向天井，冰壁層層堆疊，光滑得像無數面鏡。天照手腳和半身深陷凍冰之中，困於中央，胸前八咫鏡映出四面八方的冰色，神光第一次找不到出口。

祂正緊閉雙眼，看來早有猜疑。

務看向小夏，小夏也正看著他。他對她點頭，接著舉臂，掌心綻開藍光——

冰宮於小夏那側開出一道門，入內就能見到天照。

小夏凝望眼前，眼神是久違的嚴肅，更是被掀透的決心。

凍人霜霧瀰漫身周，冷風掠過——顫抖的心燃成熾火。

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iIXQCkSW

ns216.73.217.1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