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一章－退任白祀

一年後。

日本廣島，尾道市。

昨天，我終於從為期一年的欽祀訓練畢業。今日，我受邀來到川上本家宅邸，就要與川上小姐他們見面了！

我與姬蝶站在宅邸門口，眼前是一棟占地廣闊的和洋式建築，外圍覆著一金一銀兩道結界。日光下，光紋像薄紗，貼著屋瓦與牆面流動。

現在的我，已經可以清楚看見結界、陣法等能量構築起來的東西——忽然有些感嘆，我竟然真的撐過一年的訓練。

「走了。」

姬蝶轉頭看我，笑靨欣然。

我點頭，跟上姬蝶進入宅邸。

進入屋內，玄關陳設簡潔，一旁窗戶敞開，玻璃擦得透亮，相當通風。左轉一條筆直木造長廊，牆上掛著一只素雅花器，斜插著白色與紫紅色的蝴蝶蘭。

紫紅蘭花令我聯想到姬蝶的氣質。

她是欽祀祀主，是所有欽祀的領隊，負責監督訓練以及結界親訓。言行幹練、舉止優雅，比起高建和務多了世故，更適合作為氏族對外溝通的門面。

說到結界親訓，最一開始我認為那完全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時常在能量耗盡與恢復之間掙扎。視線發黑不用說，耳鳴劇烈、胃部翻攪、噁心乾嘔，好幾次都以為會力竭而死。

但每當我感覺身體被抽空、彷彿看見自己一腳踏入三途川，姬蝶就會立刻灌注能量到我身上。速度不快不慢、能量不多不少，嗡鳴和翻騰會逐漸退去，剛好可以起死回生。

另外因為我是台灣人的緣故，語言隔閡令我在訓練上吃了不少苦頭。

儘管姬蝶和每個欽祀都會說中文，訓練仍是以全日語為主。我只能在極其艱困的環境下，靠著聽不懂也得聽懂、說不清也得說清的意志，獲得第二項外語能力。

前方迎面幾道人影往旁一退——

「祀主大人。」

幾位服侍川上家的侍女，在看見我們時退到走廊牆邊，恭敬地將手放到胸口，對我們欠身行禮後又退離。

想到等一下就能見到川上小姐他們三個，我就無比開心。

川上小姐他們每隔兩週會來協助指導，但時常因為任務關係無法出席。再加上訓練場合，鮮少有公務以外的對話。

要管理如此龐大的氏族，又要出任務，一個月能見上一次面就很幸運了。

川上氏族包含本家、分家和旁系，分布於尾道市各處。

尾道市的面積比台北市略大一些，還包括一些離島。欽祀訓練所在尾道市北部，也是姬蝶的老家。本家宅邸則位於尾道千光寺所在的山腰。

來到廊道盡頭右轉，窗外景色跟著變換。微風吹進長廊，日光灑落木地板，窗外竟有一片和式後院。

——我有預感快到了。

「好期待啊！」我忍不住脫口。

姬蝶側眼看向我，眼尾泛笑。

「大小姐他們看到你的成長，一定會很高興的。」

「是說，這次會面應該會派任吧？」我暗暗期待。

「會。」姬蝶看回前方，神色凝出幾分嚴謹。「還記得前幾天跟你分析過的吧？氏族目前的狀態。」

「記得。」我握緊拳頭，心中憤然。「自從上個月的祭儀暗殺失敗後，川上家完全分裂，也導致各國開始虎視眈眈了吧？」

「沒錯。」姬蝶鎖眉，口吻同樣透著憤怒。「他國組織的動作可說是明目張膽，大小姐卻遲遲沒有下令，或許等一下的會談會有答案。」

「希望像妳說的。不過……」

我欲言又止，因為我更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川上小姐她——」我扼著忐忑，「她和高建，現在還好嗎？」

姬蝶先是沉默，接著嘆了口無聲的氣。

「看來冥司大人私下向你提過吧？」

「嗯。短短一年，他們之間發生很多事。」我低眸，視線落於地面。

「大小姐多次將自身暴露於危險之中，很多時候也不和我們說明她全盤的計畫，只透露部分，就為了讓元老派來咬餌。我們當下屬的都這麼膽戰心驚了，何況那傢伙。」姬蝶餘悸猶存，語調幾分惱火。「大小姐玩起火來，說真的誰也阻止不了。」

「上次祭儀的暗殺，川上小姐差點就被殺了吧？」我停下腳步，心頭糾結。「幸好高建即時發現、成功擋下，川上小姐只受到皮肉傷，現在也已經痊癒。但——」

我喉嚨發緊，只要想到高建當下的心情，我就同感難受。

「那一次……」姬蝶轉身看向我，神色無奈，眉眼卻也夾著慶幸，「就結果而言，算是超出預期得好。元老派原本只是想透過在公開祭儀引起騷動，讓革新派在公眾之前落下失職的口實，卻沒想到裂縫能量臨界，導致單一成員採取極端的暗殺行動。」

「所以暗殺並不是元老派指使？」我心底莫名一股後怕。

「不是，嚴格來說——」姬蝶沉下臉色，「是大小姐有意讓暗殺發生。」

儘管已經有一些心理預期，我仍是怔在原地——姬蝶的話像冷硬的鉛塊塞進心口。

「川上小姐也沒有事先跟高建說吧。」

「大小姐那次……」姬蝶看向窗外，鎖緊的眉間像是對一切感到懊惱，「對誰都沒有透露半點細節。」

我暗暗嘆氣，卻吐不盡胸口的悶。

「高建鐵定生氣的。」我低頭喃喃。「以他的個性，不會馬上表現出來。」

姬蝶走到我身旁，神色與我一般。

「我不確定他們兩個現在關係怎麼樣，但祭儀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確實變了。」

「果然是這樣。」我深感無奈，真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麼。

川上小姐和高建都不是會把自己的事情講出來的人，但又極其在乎彼此。如果一直沒有把話說清楚，後面一定會產生更大的摩擦。

「總之先去見大小姐吧。」姬蝶轉身向前。

「好。」我點頭跟上。

＊

來到後院，眼前一座石砌小池塘，鹿威矗立池內。周圍鋪著白石子，樹影灑落，色塊分明。不遠角落，一間頗有年代感的單層木造房屋，修整得相當別緻。

我們沿著石面步道走向小屋，隨著角度變換，我從敞開的拉門看見三人的身影，正坐在屋內的榻榻米上。

儘管剛才的話題相當沉重，在看到他們的瞬間，嘴角仍是不自主地綻放笑容。

來到拉門前，姬蝶恭敬地舉手放到胸前鞠躬行禮，我也跟著動作。

「大小姐、誓守大人、冥司大人。」

「姬蝶、吳棋。」川上小姐坐在正中間對我們微笑。

高建坐在她的左邊，務則坐在她的右邊。

「現在只有我們幾個，不用這麼拘謹。」

她說道，神色溫柔堅定，一如我對她的印象。可此刻又多一分說不上來的氣場，如淵的黑瞳依舊帶點神秘的距離感——更甚以往。

「也是。」姬蝶微笑放下手，逕直走進屋內坐到務身旁，接著對我眼神示意，「坐吧。」

我愣著，姬蝶轉換得也太快。但——

「好久不見！川上小姐、高建、務！看到你們我好高興！」我不自覺抬高音量。

「這麼浮誇。」高建抬眼看我，露出一抹靦腆的大男孩笑容。

「上次看到你們三個一起出現都是一個月前的事了，而且都不是可以輕鬆說話的場合。」我瞇眼皺眉。

「我們不是兩週前才聊過？」務瞥向我，似乎也覺得我太激動。

「不行，在我心裡你們三個一起出現才是完全體。」我走進屋內，坐到高建身旁。

「那什麼詭異的執念？」姬蝶皺眉擠笑，幫我倒了一杯茶。

一年下來，我已經成為他們的親信。就像姬蝶一樣，在沒有其他人的場合，我們便是這樣相處的。

「川上小姐，妳的傷——」我轉頭看川上小姐，問出口才意識到身旁的高建，好像不該開啟這個話題。

「只是小傷，已經痊癒了。」川上小姐眼眸漾笑。「你也成為優秀的欽祀了。」

「不，我還差得遠呢！但還是謝謝妳的肯定。」我回答，一邊偷瞄高建的表情。

高建沒說話，只是拿起茶杯喝茶，表情沒半點起伏。這跟我印象中的開會場合差不多，可我仍是感覺得到他按捺著情緒。

「進入正題吧。」務開口。

「在那之前，容我提醒一句。」姬蝶看向川上小姐，神色透出前輩會有的嚴厲。「你們兩個的問題先處理好。」

——氣氛中的緊張感驟然攀升，我下意識捏緊指節。

姬蝶就是這樣的人，她跟小夏一樣相當直球。但相對世故，也因此我完全沒想到她會直接提這壺。

「唉。」務嘆氣，低眸似有些不情願。「我同意姬蝶的看法。」

他抬眼看向高建，眼神靜得銳利。

「上次祭儀事件，我們獲得幾乎一面倒的聲量。但革新派內部也出現誓守失職的批評，元老派也揪著這點加油添醋。」

「但——」我對於這些話感到納悶，「那次不是川上小姐有意、這麼做的嗎？」

餘光瞥見姬蝶嘴角輕揚。

「果然初生之犢不畏虎啊。」姬蝶一雙笑眼看我，又轉向川上小姐。「你們如果有什麼分歧，最好儘快解決，否則底下的人會跟著失焦。而且——我們可是跟著妳在玩火啊，瀾。」

『該不會……』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姬蝶和務利用了一把，似乎是為了逼川上小姐跟高建把話攤開。

川上小姐低眸，捏緊交疊在腿上的雙手。

「對不起，那次是我過頭了……」她語氣忐忑，喉頭輕輕浮一下，似扼著難言。「我不該瞞著你們。」

她視線落於雙手，一雙黑瞳微顫——是膽怯？

我忍不住看向高建，他同時轉頭向我這一側，目光落上榻榻米——

「不只那次。」他口吻壓低，像有股氣堵在喉嚨裡。

川上小姐抬眼看高建，眸光晃晃，一雙手搓起手指。

「但阿建還是救了我。」她說著事實，語氣卻虛。

高建憤然看向川上小姐——

「萬一那次我沒注意到怎麼辦？為什麼不開啟共感！？」他幾乎是吼了出來——我第一次看到高建如此惱火。

「好了！」姬蝶發話打斷，嗓音沉厲。「我就是提醒，你們自己等一下找時間溝通好，接著說正事。」

高建鼻息一嘆，轉回頭，沉眼不再說話。

一旁的川上小姐低下頭，心慌映在閃動的眼眸中。

＊

只能說不愧是姬蝶，氣勢封頂，就連川上小姐也無法反駁。

或許是因為她足足大了川上小姐八歲，又是本家出身。從小就在欽祀訓練的系統下成長，指導過川上小姐和務，可以說是看著他們長大。

「元老派早在半年前就開始物色新的白祀人選。既然檯面上已經分裂，他們這幾天應該就會針對這件事採取行動。」務直接把話題拉回。

「他們選了川上薰吧。」川上小姐闔眼，暗吸一氣收束情緒，睜眼凝鍊。

「嗯。」務低眉抿唇。

川上小姐輕嘆——

「『祂』終究來了。」

「但挑了副不怎麼樣的皮囊。」姬蝶不屑。

「皮囊？什麼意思？」我看向姬蝶，接著瞇眼。「不要跟我說川上薰也是神格喔。」

「不是。」姬蝶搖頭。「但她有『神主』的天賦，就像你們台灣說的乩身。」

「那她是誰的乩身？」

「天照大神。」務一派平靜。

我端起茶杯喝一口，試圖以平淡的動作掩飾吐槽的慾望。

「所以——」我放下茶杯，「我們不只要防渾古，還要防天照大神？」

我暗暗感嘆自己的成長，居然能這樣稀鬆平常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唉，事情有點複雜，真是麻煩。」姬蝶露出嫌棄的表情，雙手環胸。「川上薰是衝著高建來的，至於天照大神——應該是來找妳的吧。」她瞥向川上小姐。

川上小姐瞇眼抿出難為的笑——真是出乎意料地有人味。看來就算是神格，來到地球也一樣躲不了塵世紛擾，雖然找上麻煩的也是神祇。

「你們關係不好？不都是神祇？」我好奇發問。

「祂曾想要把我拉到底下做事，被我拒絕。」川上小姐仍是那副表情，端起茶杯輕啜一口。「結果演變成祂單方面認為只要贏了我，我就會點頭。」

我先是無言，又覺得莫名有既視感。

「噗哧！」我忍不住往旁邊摀嘴。這什麼神祇之間的挖角鬥爭？簡直跟人沒兩樣，挖失敗還會攻擊對方。

「是不是超幼稚的？所謂的神祇。」姬蝶攤手。

「幼稚的又不是我。」川上小姐嘟嘴看向姬蝶。

「慘了慘了。」我笑著直搖頭，不斷擺手。「我一定是被你們帶壞了，聽到這種事應該要很慌張才對，卻莫名覺得有點蠢。」

「你能這樣想，確實被我們帶壞了。」高建瞥眼看我，眼角笑意像是對我的反應很滿意。

「是說……」我看向姬蝶。「妳剛剛說川上薰是衝著高建來，那是什麼意思？私仇？」

「不是，私仇還好辦。」姬蝶搖頭，接著側頭看著高建，眼神瞇出不解。「真不懂你桃花到底在旺什麼的。」

「啊？她喜歡高建？」我驚呼。

「我不認為她的動機這麼單純。」務瞥向姬蝶。「川上薰從小追在大小姐後面，已經從崇拜轉為嫉妒。」

「你倒是說到重點。」姬蝶一手扶額。「她從小就被元老派的人拿來跟瀾比較，心中一定有所不滿。」

「那我們要怎麼應對呢？還有，剛才姬蝶跟我在路上提到，他國組織動作頻繁的事。」我正色看向川上小姐。「我該怎麼協助你們？」

「哎呀，眼神不錯。」姬蝶嘴角上揚。

「不要戲弄我了。」我閉眼擺手。

「首先——」川上小姐開口，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關於他國組織對我們的覬覦，我已經想好對策。」

「我才在想妳怎麼可能坐視不管，可終於被我等到了。」姬蝶滿眼期待。

「就給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川上小姐看向姬蝶。「讓元老派跟他們玩玩。」

「妳是想……把川上薰推上檯面？」姬蝶睜大眼睛，始料未及。

「讓他們去爭？」務看向川上小姐，似已推測出她的謀略。「搶在元老派推出新的白祀替位之前，妳打算——」

「是。」川上小姐點頭。「元老派本就與幾個組織私下合作，只要我宣布退任白祀之位，就能退到幕後去行動。」

姬蝶先是一愣，接著有些激動地拍上榻榻米。

「等一下！上次事件倒戈到革新派的人馬還是一盤散沙，現在這麼做豈不是浪費？」

「別忘了我們真正的根基遍佈世界各地。」務瞥向姬蝶，一雙黑瞳一瞬晃過青藍。

「我們退到幕後，讓他國組織和政府把矛頭指向元老派，所有勢力拉扯到極限時，過程一定會促發轉化的契機。到時候，我會親自處理。」

川上小姐此刻的神情，並非自信，而是肯定。一如我所見過的她，全然掌握未來的她。

「在所有勢力的面前轉化元老派成員的裂縫——」我也聽明白了川上小姐的用意，「就能直接重振氏族威望，元老派也能整合回來！」

——我目瞪口呆。

「這確實是最有效率的辦法。」務手抵下巴思索。

「那妳退到幕後，又是為了什麼？」姬蝶眼眸壓出狐疑。

「渾古。」川上小姐答得直白。「祂一定會對元老派的人出手，必須有人制衡這件事。」

「……真服了妳。」姬蝶鼻息輕笑，勾著嘴角搖了搖頭。「我沒跟錯人。」

她接著將手放到胸前，轉身面對川上小姐。高建和務一看，也跟著做出一樣的動作——

「我等跟隨大小姐退任。」

她說完，三人對著川上小姐鞠躬，我跟上。

「所以，姬蝶……」川上小姐欣然微笑，看向姬蝶，「我要妳和吳棋負責應對元老派與他國組織之間的角力，同時拓展合作。」

她接著轉向務。

「務和欽祀團隊保持機動性，雙向支援我和姬蝶。渾古的動作，就交給我和阿建應對。」

所有人一聽，隨即正色，我也跟著正襟危坐。

「是。」我們異口同聲。

「我等一下就會宣布退位。」川上小姐說得雲淡風輕，內容卻是雷厲風行。

務像突然想起什麼，原本沉靜的神色掠過一絲驚愕。他接著看向川上小姐。

「妳退位的藉口該不會——」

川上小姐嘴角泛笑，舉手抵唇輕咳一聲。

「有感氏族分裂皆因我的婚約而起，白祀之位與我個人的幸福，我決定選擇後者，退任白祀。」

她故作正經地說得頭頭是道。

所有人看著川上小姐像在發表感言般，說著讓人發愣的話——川上小姐果然還是那個川上小姐，沒有人可以阻擋她與高建結婚的意志。

我看向高建，一雙銳瞳卻難掩欣喜，夾在眉間的怒氣已然退卻，轉為斂出懊惱。

「很好！那吳棋我帶走了。」姬蝶忽然起身看向我。「走了。」

「啊？欸——」我怔住，接著發出哀號，「我們不是才剛來？」

「任務優先。」姬蝶看著我擠了下眼睛，別有所意。

「……喔。」我這才明白——姬蝶是要讓川上小姐和高建獨處。儘管有些不情願，我仍是跟著起身。

「妳下午還有親訓吧？我跟你們走一趟。」務也起身，看向川上小姐揚起一抹笑。「就待大小姐宣布。」

「嗯，我們等一下就收拾離開，你們晚點也別被發現囉。」川上小姐朝我們點頭，又說了句我聽不太懂的話，接著看向我。「晚上大家一起吃飯吧。」

我隨即露出笑容。

「好！」

於是，我和務跟著姬蝶一塊離開，前往欽祀訓練所。

離開庭院前，我瞄了一眼小屋，暗自祈禱他們兩人可以把話說開，解開這一年累積下來的疙瘩。

／／／／／

姬蝶等人離開後，小瀾與高建仍是坐在位子上。

上午溫和的日光灑落榻榻米，空氣清新，庭院傳來陣陣鳥鳴。池塘細流造景，涓涓淌過竹製鹿威。

「阿建。」「紫羽。」

兩人同時呼喚對方，凝眸彼此的瞬間，心中盤繞的沉悶也跟著鬆下。

「啊……」小瀾頓時緊張，看著高建的眼睛差點說不出話。「不好意思，你先說吧。」

高建對小瀾的反應既意外又新鮮，他第一次看到她在他面前如此失措。

過去就算遇到危機，或是兩人之間有所摩擦時，她總是自個沉澱，或是非常冷靜地思考要怎麼解決。

但現在，她竟然有些慌張。

他站起身，對小瀾伸出手，眉宇溫柔間擰著一絲糾結。

儘管有些納悶，小瀾仍是舉起手，握住高建的手跟著起身。

轉眼，一股比以往更沉的力道將她拉進懷裡。

『咚』一聲，鹿威隨著水滿撞擊，清脆迴響，像替他們敲響彼此的心門。

「對不起。」高建抱緊小瀾，在她耳邊輕輕道歉。「剛才是我太激動。」

小瀾一怔，垂下的眉宇流露不捨。

「沒關係，阿建沒有錯。」她抱緊高建寬大的背，想把自己埋進他的溫度與氣息。

「妳呢？為什麼道歉？」高建溫柔地問。

小瀾先是沉默，接著輕輕鬆手，抬頭看著高建。

「對不起……什麼都沒說。」她仍是欲言又止。

「那現在呢？妳願意說給我聽嗎？」高建舉起手，撥著小瀾臉頰旁的長髮。

「我、是真的相信你們每個人，祭儀那次才會誰都沒說，為了製造出現在對我們最有利的局勢。但……」

小瀾說得很輕、很慢，也低下頭。

「這對你來說是不夠的吧……我明明知道，還是對你保持沉默……我應該更重視這份關係的。」

「妳很重視。但——」高建想都沒想，也帶著其他揣測，「妳似乎害怕讓我知道什麼。」

小瀾仍是低頭，卻睜大了眼。

「妳每次決定犯險都想躲我，而且愈來愈明顯。」高建語氣同樣輕柔，卻沉。他同時摟緊小瀾，深怕她跑走。「到最後，甚至連公開祭儀這麼危險的場合，都不開啟共感。」

他說到這，眉頭緊皺，環抱的雙臂不自主加重力道。

小瀾屢次犯險，上一次更差點危及性命。如果當時他沒及時阻止，就算輪迴再見，他的餘生也只會剩下束手無策的徬徨。

是不是因為他不夠強大，小瀾才無法完全信賴他？要怎麼做，才能真正站在她的身旁？

他忍不住這麼想，不斷冒出的自我拷問加快他的呼吸節奏，卻又被理智壓住，腦袋和胸腔發悶。

小瀾感覺到高建此刻的心緒波動，這才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地迴避與他開啟共感連結。這一年下來，她確實愈來愈不敢讓他知道她在想些什麼、計劃什麼。

儘管無意，仍是傷害了他。

心口猛地揪起，像心臟被狠狠擰一把。

「妳不只怕計畫失敗，更害怕某種說不出口的恐懼。自從一年前開始重整氏族，妳就一直非常不安，也一直壓抑。」

高建憐惜地看著小瀾，眉頭揪出一絲惱怒——他仍是，沒成為能夠與她同行的人。

靜謐的庭院凸顯沉默，也放大鳥兒振翅拍打的聲響，啪嗒啪嗒掠過天空，綴著幾聲啁啾。

一陣風拂入室內，捎來幾分秋涼，輕輕撩過烏黑的細髮，像把兩人之間的空氣帶走。

小瀾一手撫上胸前，她必須鼓起勇氣開口。

「如果……不，不是如果。」

黑眸閃動幾分不安，碎星底下凝結某種深刻的黑暗。胸口悶疼、舌根發僵，喉嚨像卡著一根拔不出的刺。

——說出口。

「我曾毀滅過這個宇宙——」

她抬起頭，思緒千絲萬縷夾在眉間，是無法言說的沉重。

「你會愛這樣的我嗎？」

「我……」高建正想開口——

「如果你看見了我的深淵……」

顫抖的語調、胸前捏緊的手心，情緒如浪波，眼看就要鋪天蓋地——

「你還會像現在這樣，愛我嗎？」

眼尾想彎，卻先泛紅。

這是她第一次，在高建面前把自己對深淵的恐懼剝開。同時，她感覺靈魂湧出一股巨大的悲傷，沉積已久，同時摻著複雜感受。

孤獨、心痛、失望、憤恨……

一波又一波的幽深情緒，正從她胸口的深淵緩緩上浮，轉眼滿溢，撐得壓住呼吸。

吐息變得緊湊，卻難以排解胸口的沉痛。

高建從沒想過，在那總是自信、冷靜、溫柔又堅定的外表之下，小瀾也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她究竟承受著什麼？毀滅宇宙的懊悔？她又是為什麼在當時一度毀滅這個世界？是因為這件事，她才想要促使這個宇宙升維嗎？

疑問不斷浮出，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選擇對他敞開，把連自己也不敢觸碰的一面攤在他的面前。

「紫羽……」

一聲輕喚，以及撫上臉頰的手，令小瀾緩緩抬起頭。這才意識到淚水盈眶，眼前模糊。

來不及看清楚高建的神情，一抹溫度柔柔碰上發顫的唇，轉眼撫去不安。熾熱滑過臉頰，帶走幾縷悶痛。

眼淚奪眶，視線終於變得清晰，眼前是高建那雙總是凝望她的眼眸。

高建稍退，唇上餘溫似暖茶。

「就算妳再次毀滅這個宇宙，我也和妳共業。」他無奈淺笑。「還記得一年前，我跟妳說過的話嗎？」

小瀾睜睜地望著高建，完全說不出話來。只感覺臉頰不斷淌過溫熱，鼻腔與額頭發脹，竄出刺激的鼻酸。

「光年以後，我一樣會站在妳身邊。」

高建說得字字清晰，這句一年前許下的諾言，早已刻在靈魂上。

「如果我連讓妳的黑暗暫泊都無法，又有什麼資格站在妳身邊？」

他說完，撫上小瀾的頭，讓她靠在胸前。

「我不像務那麼聰明、不像姬蝶那樣幹練，也沒有吳棋對情緒和能量感知的天分……」

他喃喃說著，帶著一些自嘲。

「相比其他人，我真的很遲鈍。」

「不會的，阿建……不會……」小瀾埋在高建的懷裡不斷搖頭，嗓音哽咽。

「但唯獨對妳，我覺得我能做到任何妳希望我做的事。妳願意讓我站在妳身邊，多依賴我一些嗎？」

「嗚……」小瀾幾乎要哭出聲音，同時抱緊高建。身體開始止不住地顫抖，像是胸口那股巨大的悲傷就要一次傾倒出來。

「哭吧，沒事的。」

高建親吻著小瀾的頭髮。

「無論妳的深淵是什麼，我都會接住。萬一接不住，那我就陪妳一起下沉。」

「……」小瀾眼瞳一縮，意識瞬間落入深淵——

＊

在那裡，她總感覺自己在下沉，彷彿無止盡的宇宙，也不知身處何方。

一顆又一顆閃爍的星光不斷離她遠去。

那是她一簇簇燃起的星火、是她伸出援手的每一個靈魂，它們既能點亮自己，也能照亮他人。

卻從沒有人能夠來到她的身旁，與她一同沉落。

如今，她竟也能成為那個被接住的人。

淚水淌過，瓦解那道從未被觸及的心防，她張口放聲——

「嗚……嗚啊啊……哇啊……」

鼻腔灼熱、呼吸緊促，豆大的淚滴不斷湧出。這輩子從沒這麼清醒地大哭過，像要把出生時的靜默一次哭回來。

意識落入真空，一道無比熟悉的嗓音從深淵底層傳來——

『瀾，妳可以害怕。』

『妳可以憤怒。』

『妳仍是妳，凝視深淵吧。』

是每次陷入混亂時，將她穩定下來的那道平靜又慈悲的心聲。

莊嚴肅靜的感受隨之升起，緊接的卻是深淵的耳語。細如絲線，纏上意識、圈緊腦袋，呢喃起久遠的神話——

上一個宇宙，地球征戰頻繁，比起現在更加渾沌。人、神、魔共處同一個維度，也有其他種族。

因為蘊藏稀缺資源，地球不斷淪為宇宙間覬覦的領地。

作為當時的神格統治者——祂，被稱為白夜，統治當時的地球，並且與各族取得一定的平衡。

祂卻被身邊的人類——被祂一手拉拔、培育起來的人類背叛。

計被反用，人魔圍攻。

記憶零碎，只記得與焱魔之王對峙，一度失去意識。回神只剩下唯一親信，重傷守在祂身邊。

『他……是誰？』

她感覺正在哭泣的自己緩了過來，意識沉入深淵的底層。

此刻清楚連結的，不只是白夜的意識，也有這輩子的肉身，還有那總是暖著她心頭的溫度。

還是白夜的自己，感受過同樣的溫度。

她意識到了，卻在霎那之間，感覺到白夜懷中那抹相同的溫度逐漸冰冷。

烏雲壓天，雷閃轟鳴，天空就要崩裂。

有一股逐漸凝聚的能量波動，強烈到幾近可以撐開宇宙，聚集到白夜身上，在祂的胸口不斷壓縮。

畫面轉瞬定格，她看見一道思念不已、憐惜萬分的身影。

是那守護白夜到最後一刻的親信——祂身邊最後一位聖御，也是那抹停留在靈魂裡的溫度，像一簇雪中的溫火。

聖御倒在白夜懷裡，此刻的「她」與他目光交會——

穿越無數宇宙，在意識與意識交會之際，霎那中的霎那，便把彼此刻進靈魂。

卻是無以名狀的痛。

一道雷閃般的黑暗，從白夜的胸口奔裂天際——是裂縫，剎那劃開天空、劃開宇宙……

＊

小瀾回過神，突感一陣失力，就這麼往下滑。

「紫羽！」

高建連忙抓緊小瀾，抱著她坐到地上。

「怎麼了？」他一臉擔憂。

小瀾稍稍緩過來，恍然看著高建。

「是你……」

她開口，僅僅兩個字，卻無比悠遠。

「白夜身邊最後一位——聖御。」

一句神話，淵遠流長，靈魂卻能因緣憶起。

一年前，高建喚回神格之際，從意識深處浮起的那段記憶。

——在那征戰之地的終焉，也是他初立誓言、踏上半魔半神之路的開始。

「真的都是祢……」

串起一連線索，終於明白小瀾的深淵為何而來。

被信賴的人背叛，連摯愛都無法守護的白夜，成為她的深淵，也創造怒相黑天。

「妳因為我，毀了一個宇宙……」

早在神話之際，宇宙毀滅之始，他便決定前往祂的身邊。

「你為了我，成為修羅半神……」

兩人凝視彼此，不禁皺眉微笑。

「傻瓜。」高建看著小瀾，笑得憐愛，口吻無奈之間流露欣然。「既然我也有責任，妳不答應也得答應。」

「你才傻。」小瀾心虛地轉向旁邊，眼角綴著淚。「我只是……衝動了一點。」

「還一點。」高建深覺有趣，提手戳了下小瀾的臉頰。「妳還是沒變，壓抑太久會一次爆掉。」

「你哪有資格說我……誰會沒事跑去當半神。」小瀾仍是看著旁邊，嘟起嘴來。

「就是因為有事。」

高建撫上小瀾的臉頰，將她轉向自己。

「真好。」

「什麼？」小瀾聽不明白。

「光年以外，我仍然愛妳。」

一句話，跨越了維度——

卻從未失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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