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之境第二部｜氏族殘響 - 第二十三章－龍族淵源

所有人都墜入了無相之域。

此刻下墜的感受，與我一年前掉入自身裂縫的感覺類似。但更深、更遠，意識被抽得很快，像胸口先離開了身體，四肢和呼吸還慢半拍留在原處。明明感覺自己還閉著眼，視野卻已經被無數宇宙撐開。

毀滅、新生、崩解與重啟，全都從身旁疾掠而過。意識輪迴往復，能量的流動與穿梭未曾停歇。

我感覺自己曾是顆石頭、一株草、一朵花和一棵樹。也曾是一滴水、一片雲和一道閃雷。

像意識在向我展示它曾經成為過的一切。

宇宙在意識的聚合與分離下川流不息，直到意識決定創造一種精密的載具——人類。

於是元素作用、營造環境，在集體意識的凝聚下，環境開始改變，生物出現演化。

意識透過肉身獲得各式各樣的感受，開始分裂以追求更豐富的體驗，於是問題和衝突產生。

為了管理，意識凝聚成智慧的象徵——神，營造秩序，卻失去無限可能的體驗。

為了創造更多的可能，必須有另外一股刺激的力量。於是由問題產生的負面意識凝聚成考驗的象徵——魔，來激發人類。

宇宙成為樂園，是天堂也是地獄。

所有的感受，真實又如夢幻泡影，既顛覆，也領悟。

……

睜眼——

我這才驚覺自己眼眶泛淚。眼前模糊，朦朧晦暗之中，上方有光逐漸暈開……隨著光落，我不自覺睜大眼，連嘴都忘了闔上。

前方山腳下一座石砌巨城，燦陽灑上城牆，映射金芒，耀眼無比。該城巨大無比，被高聳的城牆圍繞，看不見盡頭。

城中建築高矮不齊，石牆卻流動著半透明的光脈，像整座城市有血管，正隨著呼吸流動。城中央有座圓形廣場，廣場邊矗立一棟巨大神殿般的建物，體量足足是周遭建築的五倍有餘。

該建築門外沿著廣場邊緣排開立柱，讓我聯想到古希臘的神殿——不知道那是不是統治者的城堡或政府單位？

城後是連綿山脈，山尖拔上天際，浮雲悠然，青天朗朗。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山頭，後方是蓊鬱的森林，腳下是翠綠草地。徐風吹來，乾爽舒適，感覺躺下就能安心睡著。

天上飛著像船一樣的物體，來往頻繁，是沒見過的飛行器。沒有帆，卻有槳，尾端噴射的透白氣體頻率固定，或許是某種動力。

眼前飛過絨毛般的東西，伸手一抓，攤開掌心發現是蒲公英。我隨即明白——這裡應該是上一個宇宙的地球。

因為眼前景致實在太過驚人，彷彿踏入小說電影中的奇幻世界，我差點忘記此行的目的，得先找到姬蝶或岡。

我伸出雙臂，掌心向外，闔眼凝神，延伸意識。

鵝黃流光像漣漪，以我為中心向外拓展，一圈一圈像開啟雷達。周圍傳來有遠有近的回聲，離我最近的頻率散發幽深森林的氣息。

——是岡。

我決定朝他的方向前進。

＊

走下山坡，進入樹林，途經池塘。

沿途看到很多動物，無驚無畏，似乎看不見我。有些見過，有些明顯不是現在地球上的生物。

我感覺岡的能量場也在朝我靠近。

才走出樹林，來到坡下，上空忽然一沉。風整片壓下來，草尖同時伏倒，我也被迫彎腰護住臉。轉身仰望，一隻紅咖色巨獸自茂盛樹冠後破空而出——

「天……」我驚呼，愣得像下巴脫臼——那是一隻長著翅膀的西方龍！

視線被捉住，我回身望向牠飛上天際的身影，尾巴拖得老長，橘紅色的鬃毛像在燃燒。

「這裡到處都是那樣的生物。」

岡的聲音傳來，我遲遲無法回應，直到他走到我面前。

「這裡，是白夜統治的、上一個宇宙吧？」我深知，理智卻還是想再確認。

「只有這個解釋。」岡也望了天空一眼，接著正色看我。「去找姬蝶會合吧。」

「嗯。」我點頭，心驚猶存。

我和岡一塊進行感知，是同樣的方向。

走上郊原泥路，兩側石砌矮籬，每隔一段就設有一個透明盒。那盒的材質看似玻璃，摸起來卻沒任何質感，靠近會產生矩形的青色裂線，中央懸浮一顆透白的能量球，與飛行器噴出的類似。

除了大地原本的模樣，一切人造的東西彷彿都是能量的具現化。

「你難道不驚訝嗎？」我忍不住問岡，他看起來實在太平靜。

「本家的藏書庫內，保存不少考古出土物，全是載錄神話的石碑和古物。每樣的年代都超過現代科技可偵測的範圍，我們姑且稱為亙古期。」

岡娓娓道來，語氣是事實擺在眼前的無奈，半闔的眼彷彿跑過回憶——

「我族並不清楚上面記載的內容，只知祖訓囑託必須代代保存。某天，白祀大人請我去一趟辦公室……」他短短停了一瞬，像還不太習慣那稱呼。「她給了我破譯後的檔案，隨意丟了句『你就當飯後消遣吧』。我讀過後只覺是神話，也不明白她這麼做的用意，直到今天。」

「看來，川上小姐從不把你當敵人。」我不禁笑了下，對岡聽到那句飯後消遣後的感覺頗能體會。

「在神格面前，我終究自大了。」岡嘴角一勾，透著自我嘲諷，卻收在謙卑。「她或許從未把任何人事物當作敵人。」

我暗自認同，決定繼續與岡交流——

「在我來到這之前，我看見了極其不可思議的景象……像回到原初。」我東拼西湊，卻還是找不到更適合的語句。

「你也看見了？」岡抬眼看我。「你怎麼想？我們所處的世界如果都是同源，那現在的我們又是什麼？」

我望向天空，不明飛行器仍是點綴在蔚藍之中，拖著白色帚尾。

「不怎麼想，或者說——還是我們吧。」我喃喃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像是接受。

岡看回前方，表情沒有起伏，心緒卻是五味雜陳——

「也許就像你說的吧。」

他眺望地平線，遠處山頭戴著白帽，盤旋於上的東西看起來像龍。

「上個宇宙，是個共榮的樂園。不同物種同處一個維度，地球上擁有自我進化意識的，有五大族群，分別是人、龍、天使、魔、神……這裡的一切靠意識驅動，效力但憑個人修練，可說是魔法。」

岡開始向我描述他所讀過的亙古史。

「其中最為渾沌的物種即是人類。戰力最弱，擁有完整的七情六慾，但不及神的智謀、魔的決絕、龍的純粹和天使的愛。」

「聽起來這個世界並不是二元對立。」我對於各物種的象徵性頗感新鮮。

「或許一直以來都不是，也不該是吧。」岡有感而發。「各族群在人類身上看見絕對的光明與黑暗，人類也成為族群間的橋樑。」

「那侵略上一個地球的那夥魔道是什麼？我聽川上小姐提過，好像叫『焱魔』。」我問道，一邊和岡一塊轉向，跨過石砌圍籬。

「是來自其他星球的魔族。」岡回答，略鎖的眉間微露難為。「魔一向決絕，當斷則斷、冷酷無情。與神同樣是追求揚升的存在，但看起來方法不同。」

「聽起來像科學家，會為了追求真理不擇手段的那種。」我想起渾古——祂是下個宇宙誕生後，從沉積的負面意識中匯聚而成。

而川上小姐一年前曾說過「祂所追求的，不過就是想向我證明『渾沌』才是宇宙的真理」，而務回答「既然無一不是渾沌，哪需要證明」。

這代表祂自詡對立，也認同自己是渾沌。

——那祂要什麼？是想親眼見證？在祂狂亂的作為下，人類是否真的能與黑暗共存？祂想……在人類的意識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或許渾古……也是魔族的一個奇點。

＊

「就我目前思索下來，或許——」岡話說到嘴邊，鼻息一嘆，像是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深感不可思議，「渾古是上個宇宙毀滅後的殘響，是我們所處宇宙的裂縫。」

我怔住，不自覺停下腳步。

「這……」我開口，話音鯁在喉頭。

「一切就合理了。」岡接話，轉身看我。

我喉結浮動，卻嚥不下口水。

一直以來，我總感覺渾古像個愉快犯，為了混亂而混亂、為了顛覆而顛覆、為了對立而對立，沒有信仰與心念……卻忘了祂本來自負面意識，祂本來就在那個位置。

如果意識不滅，上個宇宙毀滅時的意識同樣飄散、沉積、匯聚和重組。新的宇宙誕生後，維度劃分，意識再次形塑人類。這回沒有神的指引，也沒有魔的刺激，全憑人類心念。

人類發展出社會與文明，同時滋養祂這樣的存在，於是祂成形。

——成了世界的一面鏡。

如今全體人類要做的，便是照見。

「所以祂才想讓人看見祂的一切作為！川上小姐是要全體人類轉化這個宇宙的裂縫，而且就從她自己開始！一切都通了！」

我激動得像心跳衝出胸腔，才想繼續說出此刻的領會，一陣冷風掃過身周，霎那全身寒毛倒豎。

轉身望向風源，眼角餘光瞥見岡憑空握住一把漆黑太刀，白光爬上刀身。我鬆拳，黃光圖騰鎖上掌心，朝岡伸掌——

「絆守！」

「反應不錯。」岡掠到我前方，擺出架式，口吻略感驚喜。

黃光幾何展於我和岡的腳下，收束於身。除了協助穩定能量，也是確保連結，萬一不幸被拆散，能立刻確認彼此方位。

我暗忖——施術顯然慢他一拍。曾聽姬蝶說過他和橘朔的武力僅排於高建和務之後，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喂咿喂咿喂咿。」

一連三聲故作親切的招呼，卻是嘲弄。聲源伴著一道熟悉身影，天野信的輪廓從前方樹林走出。

「殺氣騰騰啊，我可什麼都還沒做吶。」他攤開雙臂朝我們走來。

「那能請祢繼續什麼都不要做嗎？」我應著玩笑。

氣氛隨著渾古的腳步壓出凝重，暗幕垂下，綠意漸深。

「不是本體。」岡覺察，卻也不敢大意。

「當然，力氣得花在刀口上。會會你們不過是玩玩罷了，用嘴。」渾古停下腳步裂口一笑，牙光冷白。

——眼前的渾古跟川上小姐一樣，能自由驅使意識前往想去的地方。

「看來祢對我們很有興趣，還特別分身找上門，不是一直期待看看川上小姐的深淵嗎？」我決定跟著打嘴皮，看能否從祂身上套到些什麼。

「我想看啊，等等就看得到了吧。」渾古腳站三七步，舉手摳著指甲縫。「但我也想挖挖你們的，究竟轉化過後的人心能有多堅強？值得——」

話語未歇，一道迅影竄上渾古面前揮刀就斬！清冷白光像星痕掃過半空，眼前卻剩殘影。

「退！」

岡的低吼才壓耳際，我同時不寒而慄，下意識往後躍——魔影閃現眼前，夾著嘻笑聲，下秒才看清渾古一張天野信的臉孔，就在面前對我綻笑。

「我對你更有興趣呢！那些縫得好好的地方——輕輕一扯就有聲音。」

我睜大雙眼、冷意竄起，一如那天病房的衝擊，有什麼挖向意識深處……

『唰——』黑刀掃破魅影，岡一雙冷冽的眼瞳與我對上。

才落地踩穩，岡已然轉身面對眼前威脅。

「哎！你太生硬了，硬得無趣，那位小哥的意識層級比你高多了。」渾古嫌棄，裝模作樣地拍著身上的灰塵。「你的固執連我都覺得煩躁，怎就沒變成牽魂？」祂一臉鄙夷地看向岡。

「挑撥。」岡瞇眼。

渾古一聽，眉眼睜大像是略感驚喜。

「你什麼時候變聰明的？還以為把你放上天秤，你就會心態炸裂呢！」

「呵！」岡冷笑一聲。「挑撥離間我自認做過不少，自然聽得出來。」

渾古咬牙，笑出裂嘴——

「真不錯，賞你面子！和你玩幾招。」祂一手憑空握出一把漆黑打刀，赤紅流光漫上刀身，邪氣四溢。「我就當熟悉熟悉這副意識的身手，只是乘載分身的話應該跟得上吧？哈！」

我立刻退遠，拉出安全距離。眼前一觸即發，疑問有如海潮湧上腦袋——

剛才岡的攻擊確實有碰到渾古，但為什麼沒有用？在意識之流裡，武具可以憑意識化出，照理來說武具本身的驅動方式，也會跟使用者的意識同步才對。

——同樣都是意識，為什麼打不到？

我得解開這道謎！

＊

岡鎖眉正色，壓穩下盤、握緊刀柄，絲毫不敢鬆懈。

眼前癲人早已不是天野信，不能以其身手評估，至少得再加三成。方才揮刀劃破敵影，卻沒有觸及的實感——為何？

不等思索，魔影詭笑勾起，下秒臨面——

『鏗！』金屬清脆，耳旁太刀直抵打刀，聲音利得像刮破耳膜。

雙刀交會，赤紅血光強壓冷白，岡睜出驚愕，這速度太快。

他瞬即反應，微鬆肩頭，太刀滑過打刀，順過攻擊抽刀斬去！

『鏘！』格擋擦火，迸出橘光。

是刀法較量，更是意識較勁。赤紅如蛇纏上，白流如雲反捲——雲白軌跡卻被斬散。

一連鏗鏘叮噹，橘絲噴濺，太刀逐漸擋不上。

『咻——』

他慢退半步，打刀擦過胸邊，血光竄上心口震動意識——一口呼吸穩住心神，揮斬再退！眼前敵魔笑著後躍。

「絆之喚——川上岡！」

喚名伴隨一道黃光穿胸而來，卻是包覆，抵銷方才被擊中時纏上的意識干擾——是吳棋的輔助定心之招。

『是……要記得自己是誰。』岡安住心緒，握刀架式再擺。

渾古單手插腰，一臉散漫，方才過招數回合絲毫不吃力。

「啊，該誇獎你眼神不錯嗎？但——」

話音未落，渾古一握刀柄，同時邁步……

他反應不及，駭人笑靨近在咫尺，刀尖迎面——

「太慢了。」

三個字，靜得可怕。

他連怔都無法怔，提刀格擋全憑原始本能，『嘰——』頰邊橘色擦火，光絲灼痛眼底。

臨界擋下卻氣運不及，打刀側擊重壓，轉眼被擊飛——受身滾地數圈，撐地才抬眼，赤光斬風再襲！揮刀頓悟，是假動作！

『噗！』沉悶響破腰腹，硬吃一擊迴旋踢。

現世肉身頓感劇痛，意識抽離又回歸，朦朧一瞬。

意識吃招，直擊心志，無傷卻令大腦宣判感覺，比軀體受到攻擊更致命。

一瞬朦朧成了絕佳空隙，刀尖就要穿膛而來——

心中閃過那張黑紙……

『該死。』

無聲二字，幾乎盪破僅存的所有。

＊

不能停止思考，我卻轉不上腦袋。

渾古每出一招，岡儘管勉強擋下，衝出的意識震波還是要命得可怕。

像萬足細蟲爬滿軀體，又像細線一圈圈勒緊顱骨。無數低語滲入腦海，不是經也不是咒，是鉤子——一鉤一鉤，扯著舊傷。

是裂縫。

逼命的感受疊加，意識反抗卻像困獸掙扎。不斷穩住心神，全身上下的感知還是被震得七葷八素。

——這就是……恐懼的本能。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媽的我只是一個剛畢業的新人欽祀啊。可是……』

我一面定心，同時不斷鎖定岡的位置，希望隨時輔助他，卻愈發顫抖，強烈的無力感爬滿全身。

——我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有什麼更深層的東西正在往上爬。

『拜託、不要——』

我咬牙，卻沒有感覺，只剩下恐慌。

『這份恐懼到底是什麼？』

思緒未完，就看見岡被踹飛滾地，霎那全身抽緊——在意識之流裡，是意識受到攻擊，而非肉體。

——如果意識覺得自己會死，那大腦不就……

『不！不可以！』

我想喊，卻像被扼住喉嚨。

眼前閃過兒時那一場暴雨、營地的山洪，雷雨轟隆隆地從回憶炸開——小惠。

『我最討厭——什麼都沒做、就讓人消失在我面前了啊！』

心底嘶吼、奮力掙扎，想像自己試圖把暗夜扯出一道裂光——

『只是乘載分身的話應該跟得上吧？』

是渾古剛才說的話。

——什麼意思？

岡和我一樣跟不上。祂之所以出現在這，是川上小姐的安排，也是祂的選擇。但祂以天野信的姿態出現。這代表——

天野信的意識也是有臨界的，祂不能超出容器可以承受的範圍！

渾古是跟黑天打成平手的存在，川上小姐說過現在的渾古已經超越當時的黑天，堪比現在的無相。

所以就算只是分身，我們的意識跟不上是正常的，所以我們打不到他。但只要有臨界，就有突破的機會！

——我不是高建，也不是務，更不是姬蝶或岡。可我一路走到這裡，從來不是因為我能站在最前面，而是因為我能把人找回來、把那些快要斷掉的東西重新繫上。

既然我不可能跳進戰局，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在這偌大無限的意識宇宙裡……

『無限？』

睜眼，心眼更是同步——川上小姐曾說「意識無限，創造自然也無限」。

一直以來我幾乎沒用過幾次武具，我跟它真的非常不熟，總覺得它不只是它看起來的樣子。但現在……

我舉起右手，憑空握住——漆黑長槍化出，掌心竄出黃光延伸攀上，時空像按下慢速鍵。

有如智慧般的朗誦聲從靈魂深處浮出，大腦聽不懂，卻相當熟悉。一道陌生卻親切的嗓音自背後傳來——

「龍魂同胞啊，此刻便由你轉動命運的齒輪。」

風壓降下，像有龐然巨物自上而來，我卻站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需要跟著感受——

側身立槍擊地，舉臂掌心向前，心念圖騰同時開展腳下。

「不覺得長槍也很像法仗嗎？」我自言自語，嘴角勾笑。同時感知到——有個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戰力，就在不遠處。

她的能量場，我不可能認錯，現在得回到眼前。背後有什麼開展，風襲下，捲起陣法光流——

「UNDRA！」

古語自口中自然奔出，是來自靈魂本源的聲音。下秒風捲揚塵，周圍憑空結出冰雹，我感覺自己扎根大地——我與世界的連結啊，請將我的心念傳遞出去！

「意識之軌！」

鵝黃光軌自掌心竄出，與冰雹一併朝前方戰場飛衝——銳冰全數砸向渾古！光軌直朝岡的胸口……

＊

『再不撕，會死吧。』

岡深知，意識就要超出知覺的負載……

眼前快到成了慢動作，像時空正在凝結，天野信那張臉竟然如此陌生。

作為本家長子的一生，實在犯下太多錯誤。

——天野信，有可能醒悟嗎？他現在撒手，吳棋該怎麼辦？

呼吸一抽，胸口跟著疼了一瞬。原本以為自己會怕得再次逃走，卻沒料到生死一刻會想著別人。

『你已然重拾尊嚴。』

——是白祀大人的話。

『……是，是我。重拾我自己的不是任何人——是我！』

霎那風飛，不知打哪來的冰雹從視線邊界衝出，集中砸飛眼前狂人！一道暖流穿透胸口，是光——

『半退牽制！就待姬蝶淨化！』

——吳棋的話語響徹腦海。

眼眶突然溫熱，沒想到……人與人之間能夠建立起的信任連結——竟如此有力！

他奮穩腳步、煞停，緊接著跨步壓肩，刀掠側身，眼神沉出無畏。

「川華――凛霜冰嘯！」

他揮刀前斬，白光破空！冷出一道彎弧衝向渾古噴飛方向。剎那風凜，溫度驟降，地面結霜如嘯浪前撲，凍聲漫地——

＊

『喀擦！』碎冰衝出風壓朝我方襲來。

我挪槍向前，催動能量，黃光綻放槍尖。動作自然，像曾做過無數次——

「AER。」

風起如浪，撲向點點碎冰，轉眼落地，一片跳動像玻璃珠灑落。

「唔噁！」一股反胃感猛地抽上喉頭，像胃被反方向擰了一圈。我摀住嘴，另手死握長槍撐地，才沒跪下去——這是意識被迫承載超出負荷的能量後，肉身跟著誤判。

『我的意識和身體……還撐不住這麼巨大的能量。但……』

眼角餘光瞥見前方，就見姬蝶手持薙刀奔來，時機太好！

——再撐一招！

＊

姬蝶捉刀朝斜前方速奔，左右閃過蹦飛砸來的碎冰。

她視線掃過全場，驚見吳棋身後龐然展翅巨獸——沒想到他竟然與龍族有淵源？但現在不是探討身家的時候。

四目交接，她與岡彼此壓了下眼，是確認的暗號。

斜前方冰霧浮出身影輪廓，兩人各自奔赴，一前一後！太刀與薙刀前後斬去，冰白偕同紫紅刷過半空——

渾古側身滑過半步，旋身上揮先抵太刀，『鏘！』顫出細冰。接著鬆力一滑，順刀閃過，藉力太刀抵向背後薙刀——

『鏗！』刮耳一聲伴隨火花，白紫綻光。

姊弟眼神交會，同斬一旁！

渾古提刀一擋，連退數步，冰霜冷意慢了他的速度，是連結肉身的桎梏。

姬蝶不等，抽刀旋身——

「淨蝶舞風！」

薙刀連番突刺，是蝶舞絕速之招。踏步如風、刀揮如舞，地面隨著腳步踩出一簇簇白光，是淨化之力！

渾古快刀格擋，一雙邪目怔出驚喜，眼前女子速度竟可壓制祂。

岡隨即領會，配合姬蝶動作，鎖定渾古背後死角，刀斬不在傷，在困。

白光圍成一圈，連成幾何，渾古困死中央。姬蝶高喊——

「吳棋！」

＊

姬蝶喊聲入耳，我隨即舉掌向前，凝神聚識——

「絆守、能場連動！」

渾古腳下開展鵝黃光陣，能將互為連結的意識能量放大，強化我方招式作用——眼前敵魔，得靠姬蝶的淨化之力……

我忽感一陣詭異涼上背脊、鑽入心尖，像有一嘴裂口朝我迎面撲來。渾古笑靨拉上頰邊，一雙燃焱銀瞳彷彿刺穿視線——

『你的處境，一直都是最危險的吶。』

「什麼？」我心驚脫口，畫面一閃——

『嘶！』眼前黑紙撕破，聲音裂上胸腔。

……

「不、不！不——！」我吼得嘶心裂肺。

感覺不到意識、感覺不到身體。世界像裂開，卻漆黑無光……

『我在、哪裡？』

——不要、我不要！那是屬於我們的羈絆……不要奪走它……

『同胞啊——』

古老喚聲再次傳來，來自四面八方。從靜謐又絕望無比的黑暗中，緩緩浮出輪廓……我的輪廓。

『源於純粹意識的同胞啊，你心中所相信的是什麼？』

『相信的……是心念、是——』

我想起一年前，務教我發動第一次結界時，心念所告訴我的字——

『絆。』

『那是永恆屬於你的、絕對不會被奪走的東西，明白嗎？』

意識忽然清晰，感覺得到胸口，在那上面的……是曾經的裂縫，也有轉化過的光。

——更有連結。

黃色光流沿著裂縫向外拓展，彷若樹根。連結的盡頭，是大地、是靈魂，是我在意的每個人。

恍然——我沒有撕掉黑紙，那是渾古透過我的裂縫給我看的恐懼！

一口溫熱抽進肺腑，心眼睜開，明明白白。我定心穩住，能量再催，視線蜿蜒，意識直朝銀瞳穿去——

「不准祢——侮辱我的絆！」

喊聲啟陣，姬蝶與岡斜角上下、前後刀斬交叉，硬控癲狂身影。

我們的光軌像在草原上織出一張網，冰白封路，紫紅切角，鵝黃光陣則在中央收束，硬是把渾古那身赤紅魔影釘在陣眼。

「祀界、淨化連陣！」姬蝶能量一催，地面白光幾何陣法交疊黃光，豎立雙重光壁，縮向中央渾古！

「漂亮。」渾古依舊詭笑，應得舒爽。

白黃淨光收束狂影，嘴角笑弧沒入光中，殘影晃晃、消散。

……

＊

不知頓停多久。

五感轉眼湧上——

「唔嘔！」我癱軟趴地，摀嘴瘋狂乾嘔。鬆開的長槍隨即化去。

「吳棋！」姬蝶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我卻應不了。

全身像火在燒，靈魂深處抽出的東西灼噬全身。感覺現世軀體不斷抽搐，意識跟著一離一回。

「祀界、浄陣！」

一道白光幾何陣法下方開展，淨化之光包覆全身，逐漸緩下體內湧出的噁心感和乏力感，消去意識被渾古浸染的黑紅痕跡，卻還是難受到不行。

「祀界、能場遞陣！」

緊接紅光陣法開展，是補充能量的招式。

暈晃的感覺終於淡去，我喘著粗氣，身體疲勞和激烈情緒的餘韻交錯——我得試著帶回呼吸，用身體的呼吸穩住靈魂的振動頻率。

「好點了嗎？」姬蝶口吻擔憂。

「好、多了。」我呼一口氣，感覺終於拉回清晰。接著抬頭，就見姬蝶和岡正蹲在我面前。

「你們，都沒事吧？」我沒好氣地問。

「多謝。」岡點頭。

「沒事。不過——」姬蝶抬頭望向左邊，「沒想到你的靈魂源頭竟是龍族。」

「龍族？」我先是納悶，這才想起方才戰鬥時，有誰呼喚我、提點我。

於是我轉身，整個人傻到僵住——

「……啥——！？」我無法自主地高聲驚呼。

就在我身後，正站著一隻土色的巨龍。龍翼收在兩側，上頭有倒鉤，頭頂兩支巨角同臉長，深咖色的鬃毛沿著脊椎一路竄尾。鱗片反光，壯碩無比，神采奕奕。

一雙炯然巨眼，眼球光面像冰湖，眼瞳像琥珀。眼瞳中間一道銳利的黑縫，像一把能穿透靈魂的黑刀。

我目瞪口呆，遲遲說不出話。一股奇特的感受浮現，意識發顫，卻是共振。某種波動從極其遙遠的盡頭傳來，遙如星芒落入眼底的光年以外——

「為、為什麼？」我吐不出其他字。

「同胞啊，你我來到這裡全是必然。」龍沒有開口，聲音卻響入所有人心底。「我是奧肯德．賽基瓦，亙古龍族首領之一。你的靈魂是我族留在新生地球上的使者之一——蓋勃．賽爾堤亞茲。」

「等、等等等！」我幾乎岔氣，轉身面向奧肯德。「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這裡不是川上小姐的意識深淵嗎？」

奧肯德一怔，接著大笑，空氣盪出聲波。

「不愧為我族最為博學好求的賽爾堤亞茲部族，問得好啊！」

「龍族的意識流動天生無阻，不像其他族群除了天賦外，還需要靠修練。」姬蝶解釋。

「是。不過，我族並不會隨意侵入他者意識，因我族純粹，反被影響的風險更高。再者，面對強過我族意識的存在，能否自由穿梭，仍是得依其格局。」奧肯德語帶感佩。

「意思是，川上小姐此刻也對你們是敞開的？」

「是。無相格局，已非我等可及。只是此回，她必然赴業燃盡。」奧肯德仰天，幾艘飛行器掠過頭頂。

「什麼意思？」我心頭一緊，與稍早拿到黑紙時一樣忐忑。

「原諒我僅能透露至此。一如我方才所言，你已轉動命運的齒輪，心念將帶領你踏上所願旅程。請記得，心念屬於永恆，永恆屬於意識。」

奧肯德低頭，看著我的眼神像年邁長輩一樣慈藹。

「孩子，你當休息。靈魂雖已覺醒，但意識和體能尚須提升強度，否則無法長時間承受龍族魔法的精神消耗。若消耗殆盡，除了肉身死亡，意識恢復更需地球數千年。」

「是指恢復成我這個靈魂，好讓我再去投胎什麼的，需要數千年的時間？」我說完，忍不住吞口口水。

「是，現在的你頂多再支撐一招魔法。至於你這一世的學習，頂多三招。混用則各一，是下下策。」

奧肯德忽然望向天際，我同感一陣壓力，從牠凝視的方向傳來。

「開始了。」牠眼皮壓下，口吻略沉。

我起身，岡和姬蝶拉了我一把，我們一同望向遠天。

黯幕從地平線緩慢升起，吞噬藍天——

一些看起來遠在大氣層外的深色物體浮出天空，沿著輪廓亮著橘色光點，正朝底下靠近。我瞇眼細看，隨著影子逐漸清晰，竟是某種飛行船！

「諸位。」奧肯德低頭凝望。「焱魔即將入侵，我可載三位一乘，前往無相所在。」

「真的嗎？」我不禁高興，這樣可以省下很多力氣。

「可否順道尋找另外兩人？」姬蝶詢問。

「可，我已知方向。」奧肯德眨眼點頭，接著轉身側對著我們。「上來吧。」

「感謝。」我道謝。

一旁姬蝶先行躍上，轉頭朝我伸手——

「吳棋。」

我拉上姬蝶的手，身旁的岡推了我一把。

「謝囉。」我趕緊爬上。

才轉頭朝岡伸手，他就自己跳上我旁邊，不費吹灰之力。

岡看了我一眼，這才發現我有朝他伸手。

「多謝。」他有些難為。

「不會，話說你還好吧？」我看岡似乎沒什麼精神，剛才話也不多。

「捉緊。」奧肯德展翅，一雙龍翼三倍大，振翅飛上天際。

風拂過，底下樹林瞬間縮小。我望向地平線的黑幕，實在懊惱。

「還好，只是感到羞愧。」岡回得沉，神色仍帶著對自己的嚴厲。「我差點就動了撕紙的念頭。」

「正常吧，你可是直接面對渾古。倒不如說你能撐住實在很了不起，我可做不到。」我嘆氣，也不想假設自己若有岡的武力能否不動念。

岡瞥向我，微怔的眼神似乎感到新奇。

「你就是對自己太嚴厲了。」姬蝶看著岡，無奈一笑。

「這話還是留給妳自己吧。」岡瞅了眼姬蝶，不以為意。

「……哈哈哈！」姬蝶先是一愣，笑出爽朗。「你學會開玩笑了。」她低眉，眼尾漾出欣慰。

「待與冥司大人會合後，需彙整戰力與情報。」岡飄移一瞬的眼神像是感到彆扭，隨即認真發話試圖拉回現況。「光是分身就如此難纏，得做好防範。」

「當然。」姬蝶隨即正色。「也得預設碰上天照的可能性。」

我點頭——不知道務和小夏那邊怎麼樣了？希望他們沒碰上渾古或天照才好。

空氣隱約傳來低鳴，像機器運轉的嗡聲。遠天幾乎被黑暗吞沒，古老巨城半入暗影，幾艘飛行器墜毀。

外星飛行船大舉壓境，目測數十艘，逐一下降，穿透氣層。

眼前天堂般的景色就要化為煉獄，也是川上小姐和高建的業。

我握住掌心，感覺那道剛被喚醒的龍魂仍在胸口震動。已經消耗大半的我，得把力量用在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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