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死刑犯，但全城瘋狂愛著我 - 第七章複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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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一個週二的早上知道第一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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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沒有進來，只是發了一條訊息，附了一個新聞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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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結的標題是：**《十九歲男生模仿林躍「路見不平」，獨自攔截疑似黑市交易，現送院搶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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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文章讀完，放下手機，然後重新拿起來，再讀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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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叫做阿俊，十九歲，無業，家住深水埗。他在社交媒體上寫過很多關於我的帖子，有幾篇轉發超過一萬次，其中一篇的標題是：*「林躍教會了我，一個普通人也可以做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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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深夜，他一個人跟蹤了一個他懷疑是非法藥物交易的場合，試圖拍攝影片「留下證據」，然後在黑暗的後巷裡被人發現，對方有四個人，他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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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說，他有三根肋骨骨折，左眼眶骨裂，脾臟受損，需要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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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的末尾附了一張阿俊的照片，是他社交媒體的頭像。他戴著耳機，對著鏡頭笑，背景是一張貼在牆上的、印著我臉的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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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警早上來送飯的時候，我問他能不能今天讓我多打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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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我一眼，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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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知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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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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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看著那份羈留室的早飯，那鍋白粥的表面已經冷掉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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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從上鋪下來，看見我的表情，坐到對面，沒有說話，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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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男生，」我說，「十九歲，因為模仿我去做一件事，現在在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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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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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我，」我說，「我也不認識他，我從來沒有要任何人去模仿我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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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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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我覺得，」我停頓了一下，找那個字眼，「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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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想了一下，把那碗冷粥推到我面前，示意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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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他說，語氣非常平靜，「這不是稱讚，這是一個在這個處境裡會讓你很痛苦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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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頭，拿起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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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粥，是我在這裡吃過最難下嚥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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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下午進來，把平板電腦放在桌上，然後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排列桌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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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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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她排完，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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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個？」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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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俊這個是目前為止案例最嚴重的，」她說，「但在他之前，已經有過幾個類似的情況。一個女生在地鐵裡攔截了一個她覺得在偷拍的男人，結果對方是在查手機地圖，女生被告擾人。一個男生在學校裡舉報老師收賄，結果被其他同學排擠，輟學了。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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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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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她繼續說，「十六歲，拍了他認為老闆非法剋扣工資的影片，上載到網上，影片的標題是：*我是下一個林躍*。影片當天有二十萬次點閱，他被老闆解僱，然後被家人罵，然後他把所有社交媒體都刪掉了。我們沒有他後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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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把這幾個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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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全都是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在香港某個我看不見的角落裡、把我的臉貼在他們的動機上、然後走進了某一個對他們而言太大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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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我說，「你有辦法幫我發一個聲明嗎？告訴所有人，不要做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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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表情有些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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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聲明發出去之後會怎樣嗎？」她說，「有一部分人會說你是英雄，謙遜地要大家不要學你，然後更多人因為這份謙遜更崇拜你，然後更多人去做更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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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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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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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怎麼辦？」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稍微大了一點，然後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把它壓了回去，「對不起，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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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林躍，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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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不是「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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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還是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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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措辭非常謹慎，反覆修改了三稿，把所有可能被二次詮釋為「英雄主義」的詞語都抽掉，用的是最直白、最沒有文學性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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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我的案件而讓自己陷入危險。我做了我做的事，我承擔我承擔的後果。這是我個人的選擇，不是任何人應該複製的樣板。請你們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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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稿推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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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完，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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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明在當天下午三點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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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晚上十一點，這份聲明的轉發量超過了九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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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轉發量最高的那條評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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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叫你們別學他，因為他知道你們沒有他的勇氣。這才是真正的激將法。林躍，我學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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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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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發生在三個星期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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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這次沒有發訊息，是直接要求緊急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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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探視室的時候，臉色是我沒有見過的。她坐下來，把東西放在桌上，一樣都沒有排列，只是把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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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女生，」她說，「二十二歲，大學生，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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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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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她去了一棟工廈，說是要獨自調查一個涉嫌非法排污的工廠。工廠在十三樓，緊急逃生梯的門是鎖的，她找不到其他路，爬了外牆，想要從窗戶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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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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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開始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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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掉下來了，」鄭詩雅說，「八樓。她還在加護病房，醫生說，腦部有損傷，暫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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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完那個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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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需要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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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不知道」的後面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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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下午一個人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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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出去放風，羈留室裡只有我，和那盞白色燈管，以及窗外很小一塊、被鐵條切成格子狀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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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那個二十二歲的女生，在八樓的高度開始下墜的那一瞬間，她腦子裡有什麼。我不認識她，我永遠不會認識她，但在某種我完全沒有選擇過的意義上，她把她自己和我連在了一起，然後從一棟工廈的外牆上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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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做一件她覺得正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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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我告訴了她那件事值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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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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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這樣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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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兩件事同時放在腦子裡，發現沒有辦法讓它們變得好一點。不管我怎麼調整角度，不管我用什麼邏輯來告訴自己她的選擇是她的選擇，我的行為是我的行為，它們仍然是這個樣子，沉甸甸的，放在那裡，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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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獄警換班，新來的那個在走廊外掃了一眼，看見我一個人坐著，往裡多看了一秒，然後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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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如果現在有人問我「你還好嗎」，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還能說出那個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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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品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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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在兩天後帶來了新的提案，這一次她臉上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表情，介於憤怒和疲憊之間的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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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護膚品牌，」她說，「就是之前廊道裡的那個，*『正義的皮膚也需要保護』*的那個——他們重新設計了宣傳方案，想要借助最近的……事件，推出一個新的廣告，主題是年輕人與正義，目標受眾是十八到二十五歲，廣告語他們改了，新版本是：*『為你想保護的人，先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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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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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宣傳提案裡提到了那個女生，」鄭詩雅繼續說，聲音保持著職業性的平穩，但我聽得出來那平穩有多費力，「沒有用名字，用的是『最近一位勇敢的年輕人』。他們說，這個案例正好符合他們想傳遞的品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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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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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在加護病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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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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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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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知道，」她說，「他們的提案裡說，如果她……如果狀況有變化，他們會調整宣傳方向，無論哪個方向，都有對應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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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鄭詩雅帶來的資料夾推到她面前，隔著桌子，輕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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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離開一下，」我說，「給我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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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資料夾，站起來，走出了探視室，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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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視室裡只剩下我，那張桌子，和兩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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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雙手放在桌上，低下頭，閉上眼睛，慢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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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要平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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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此刻，我只有呼吸這件事，是確定的，是我能控制的，是沒有人能拿去做廣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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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那晚聽完我說的事情，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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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電器品牌，」他說，「想要贊助你的電椅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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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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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這個護膚品牌，」他說，「你覺得哪個更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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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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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器品牌，」我說，「至少對象只有我一個。護膚品牌，他要用的，是一個還在加護病房的二十二歲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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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點了點頭，沉默了一下，說：「都很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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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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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說，「這個護膚品牌說的那句話——*為你想保護的人，先保護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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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我說，「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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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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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的話，從一個噁心的地方說出來，」他說，「還是對的。這讓人很不舒服，但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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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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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從上鋪下來，坐到我對面，難得的，是他主動開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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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躍，那個女生不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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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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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信，」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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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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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需要現在就信，」他說，「但你要記住這句話，因為它是真的，不管你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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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回到床鋪，爬上去，今天沒有問晚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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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了一週，那個二十二歲的女生從加護病房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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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部的損傷比最初評估的輕一些，但左腿的骨折需要長時間康復，記憶力也受到了一些影響。醫生說，她會康復，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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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發這條消息給我的時候，後面加了一句：她家人說，她目前還不知道林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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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句話讀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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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前還不知道林躍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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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損傷讓她暫時忘記了她為什麼爬上那棟工廈，忘記了那個讓她覺得自己應該去爬工廈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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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奇異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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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讀著這句話，感覺某個一直繃著的東西，稍微鬆了一點點——不是消失，不是解脫，只是稍微鬆了一點點，像是一根收得太緊的弦，有人輕輕摸了一下，讓它在原本的張力之外，有了一點點呼吸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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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區的清單，那天又多了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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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我吃了那個精緻便當的全部，一點都沒有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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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在上面說：「今天的醬汁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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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濃湯底，」我說，「要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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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他說，立刻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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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塊被鐵條切成格子的天空，在晚上八點變成了深藍色，然後一點一點地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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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世界還在計算，還在複製，還在把一些它不理解的東西貼上它能理解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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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在這個羈留室裡，有兩個人在吃龍蝦濃湯底的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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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暫時沒有人要拿去做廣告。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HdBcOxMb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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