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死刑犯，但全城瘋狂愛著我 - 終章宣判日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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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決日期是在一個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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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六週前從鄭詩雅口中知道這個日期的。她說完，照例把桌上的東西排列整齊，然後合上平板電腦，問我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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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說：「週四天氣一般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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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大概是在評估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精神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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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說天氣，」我說，「沒有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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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週是一個很奇怪的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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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到足以讓外面的世界把一件事情發展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短到讓你在裡面的每一天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日期正在靠近，像是一列時刻表上早就寫好的列車，不會遲到，不會取消，不管你想不想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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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每週來一次，每次都帶著那份等待區的清單更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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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週，清單新增了七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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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週，我請她不要再唸名字給我聽了，只需要告訴我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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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五週，總數是四十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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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個品牌，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在等待同一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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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媒體上最先開始的，是一個話題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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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在第二週的時候讓我看了一眼，然後問我要不要繼續看，我說看吧，她把平板推過來，我花了大概半小時，把那個話題標籤底下的帖子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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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話題標籤是：**#林躍最美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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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帖的人大多數很年輕，有些用學生照做頭像，有些用動漫角色，有些什麼頭像都沒有，只有一個黑色的圓圈。他們寫的東西，語氣誠懇，有些甚至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溫柔，像是在討論一首詩的結尾應該怎麼寫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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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躍如果被判無罪出來，就只是一個普通新聞，三天後沒人記得。但如果他死，他就是永遠的林躍，沒有人可以把他變成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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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死刑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活著，他只會慢慢被消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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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故事需要一個完整的句號，不是省略號。死刑是句號，無罪是省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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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他死，但我是真心希望，不是詛咒。你們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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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後這句話讀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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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他死，但我是真心希望，不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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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平板還給鄭詩雅，她看了看我的臉，把平板收起來，沒有問我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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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做過最正確的一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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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在第三週的某個早上，從上鋪扔下來一份折疊的報紙，是一個獄警帶進來的，老李不知道從哪裡要到的，日期是前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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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的第七版有一個專題，標題是：《如果林躍死去——一個香港世代的終結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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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寫得很長，我沒有全部讀完，但我讀了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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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訪問了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那個學生說：「他的死會是一種召喚。讓更多人知道，在這個地方做對的事情的代價是什麼，然後決定他們自己要不要付那個代價。他的死比他的生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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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訪問了一個社會學者，說了很多專業術語，大意是：「林躍已經從一個個體符號轉化為一個集體投射，他的肉身存活與否，對這個符號的完整性而言，反而是次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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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身存活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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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個詞在嘴裡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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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我說，「你知道什麼叫做肉身存活與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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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說，「就是你死不死的意思，但說得像你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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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說得像我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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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從上鋪爬下來，坐在我對面，把那份報紙翻過去，蓋在桌上，圖文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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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嗎？」他問，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問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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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想給出一個精確的答案，因為老李值得一個精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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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死，」我說，「這跟怕不一樣，但也有點像。我不是怕死，我只是，非常不想死。那種不想，是很具體的，不是概念上的。我想到我媽，我想到我以後再也沒有辦法在一個很熱的夏天喝一杯很冰的東西，我想到我還有很多書沒有看完，我想到很多很小的事情，然後我就非常、非常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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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點了點頭，點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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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正常，」他說，「這是目前為止你說過的所有話裡面，最正常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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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區清單在第五週增加了一個新的類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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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食品，不是服裝，不是殯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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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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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家串流平台提出了紀錄片合作，一家說已經開始剪輯素材，無論判決結果如何都有對應的敘事版本——若無罪，是一個關於正義得勝的故事；若死刑，是一個關於殉道的史詩。他們把這兩個版本分別稱為「A結局」和「B結局」，就像一個電玩遊戲的攻略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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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詩雅說，B結局的預購版權已經談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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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購，」我重複這個字，「B結局，也就是我死了那個版本，已經有人預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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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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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宣判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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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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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裡計算了一下，B結局要成立，需要我死。有人在我死之前，就已經為我的死付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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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我說，「有時候會讓我覺得我對它的理解是不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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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不夠，」鄭詩雅說，「是它走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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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前兩天，那個女生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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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從工廈八樓掉下來的、二十二歲的、康復以後一度忘記我是誰的那個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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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阿寧，是她自己要求探視的，獄方讓鄭詩雅先評估，鄭詩雅說讓她進來吧，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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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探視室的時候，左腿有一點點跛，不嚴重，如果不注意看，很容易忽略。她在對面坐下來，看著我，我看著她，我們互相看了大概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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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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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什麼？」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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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為我擔心，」她說，「我在醫院的時候，護士說外面很多人因為我的事在討論你，說你要為我負責，說你害了我。我不想讓大家這樣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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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二十二歲，左腿有一點跛，坐在探視室的椅子上對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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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寧，」我說，「你不需要為我的事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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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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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吃東西，」我說，「康復期間要吃東西，要睡夠，不要太早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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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是有點驚訝的，像是她來之前沒有預料到我會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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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說，「我媽每天盯著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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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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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問：「你怕嗎？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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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我說，這一次我說謊了，但說謊的方向和之前不一樣，這次是為了讓另一個人好過一點，我覺得這種謊是值得說的，「我早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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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信了，站起來準備走，然後在門口停下來，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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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躍先生，」她說，「我記起來了，我為什麼爬上那棟樓。不是因為你，是因為我自己想。你只是讓我覺得那件事值得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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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確實值得做，」我說，「但不值得用那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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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說，「以後會想清楚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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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那一點點跛在她出門的背影上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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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探視室裡，對著空了的椅子，想了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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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前一天晚上，鄭詩雅最後一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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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提案都沒有帶，沒有平板電腦，沒有資料夾，手提包放在地上，桌上空的，所以她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排列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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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桌面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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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要幾點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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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前，」我說，「開庭是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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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頭，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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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一件事想告訴你，」她說，「說完你可以自己決定覺不覺得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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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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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個話題標籤，*林躍最美的結局*，裡面有很多人希望你死，」她說，「但昨天我看了一下，那個話題底下最新的帖子，轉發最多的那條，內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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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記得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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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我決定我希望他活著。因為活著才可以繼續麻煩，繼續複雜，繼續讓人沒辦法把他做成一個剛剛好的故事。死了太簡單了，他不應該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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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完，在那句話裡待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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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帖子，」鄭詩雅說，「有十七萬個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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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李破例從上鋪下來，坐到我對面，誰也沒有說話，就那樣坐著，坐了大概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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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留室的燈在九點熄了一半，那種昏黃的光讓一切都顯得沒有邊界，牆壁、桌面、人的臉，全部模糊成同一種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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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我說，「你的案子什麼時候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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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月，」他說，「大概是罰款加緩刑，律師說問題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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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出去以後吃一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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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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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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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知道這句話的前提是什麼，但我們都沒有提那個前提，只是讓它留在那裡，像一張空白的支票，先寫下去，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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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回到上鋪，燈繼續昏黃，外面走廊偶爾有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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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把明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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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來，換衣服，吃那個送進來的精緻便當，或者不吃，跟老李道別，走出羈留室，上車，到法院，走過廊道，那裡大概有很多人，更多的品牌，更多的牌子，更多的鏡頭，更多的等待，然後走進法庭，坐下，等陳法官進來，等他坐下，等他翻開那份他大概已經看了很多遍的文件，等他抬起頭，等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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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然後就是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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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媽媽，她今天打來的電話裡聲音很穩，比我想像中的穩，她說她明天會在，她說她做了我喜歡吃的東西放在家裡等著，不管什麼時候回來都有得吃，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不管什麼時候」四個字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完了剩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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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那杯冰飲，如果出去了，我要先去一個很普通的茶餐廳，叫一杯凍檸茶，不要加糖，坐在塑膠椅子上，看著外面街上走過去的人，做一個什麼都不代表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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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老李說的「你請」，想到阿寧走出去的背影，想到那個十七萬個讚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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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很多事情，然後我想，我真的非常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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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出於什麼大道理，不是為了任何人，不是為了符號，不是為了故事的哪一種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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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想喝那杯凍檸茶，我想請老李吃飯，我想讓我媽做的那些東西不要放壞，我想繼續麻煩，繼續複雜，繼續沒辦法被人做成一個剛剛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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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願望，比我在這裡所有的日子裡懷抱過的任何一個念頭，都要小，都要私人，都要沒有任何人可以做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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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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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區的清單上有四十三個名字在等待另一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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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在這個昏黃燈光的羈留室裡，有一個也在等待的人，他等待的，和那四十三個名字，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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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在上面輕輕翻了個身，發出一點聲響，然後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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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走廊的燈還亮著，從門縫裡透進來一條細細的白光，落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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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那個走廊會通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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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法院會通向一個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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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法庭會通向一個句子，那個句子在今晚之前，我還不知道它的最後一個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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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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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塊被鐵條切成格子的天空，是深藍色的，帶著一點點即將要亮的意思，像是在做準備，又像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按照它一直以來的方式，繼續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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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的早上，天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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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的，週四天氣一般比較好。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mURn3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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