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積短篇集》 - 〈龍鳳厄〉

出租屋床頭亮著微昏的小夜燈，剛好映照床上共枕的兩人。

「桐桐啊……最近和妳哥哥還有聯絡嗎？」

「沒有哦，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在想……我們已經一起半年，他應該沒那麼生氣了吧。是不是可以約個見面？畢竟，他是妳唯一的親人了。」

「嘻嘻，你是想幫我們破冰，還是想見家長了？」陳思桐用腳輕輕撩動一下男友：「我哥啊……誰知道呢，以前好得像有心靈感應一樣，我也沒想到他會這樣生氣。」

梁柏鋒像替小貓梳理般，輕輕掠過她的長髮：「畢竟我搶走了這麼可愛的妹妹呢。」

「是是。不過你也知道，我最近為了晉升在考證書，等考到再說吧。」

「也好，到時就是雙喜臨門。」他忽然攬過女友，把她壓在身下，低聲說：「我再努力一點，說不定就三喜臨門了！」

「喂！唔……」

激情過後。

「說起來，妳最近手頭鬆動了不少啊。」

思桐翻過身盯著男友，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點狡黠。

「怎麼？一進入聖人模式就開始懷疑我了？怕我找了第二個？」

「當然不是，只是怕妳太過節儉……妳看，人都瘦了。」

一邊說著，柏鋒的雙手再次不安分起來，思桐連忙按住。

「別鬧！」她把頭埋進他的頸脖，吃吃笑著，帶點含混不清的甜蜜：「秘密～你就是太愛擔心了，到時候給你個大驚喜。」

❖

狹窄的房間，陳思恆正在整理物品。

房間透露著明顯的歲月痕跡。雙層床佔據左邊大半的空間，只剩床尾的電腦桌還能維持一點整潔。右邊堆放着各種生活雜物，連地板都幾乎看不見。

即使這樣，陳思恆仍然沒有將目光投向床的上層。那裏已經將近半年沒有人躺過，此刻仍然好好地鋪着床笠，算是整間房間少有的淨土。

難得週末有空，還是整理一下吧，不然妹妹看到又要囉嗦了。

鈴鈴鈴……

來電顯示是妹妹。

好久不見。

「喂？」

對面傳來似乎刻意壓低過聲線的男聲：「陳思恆？」

「你是哪位？」

「你妹妹在我手上。」

陳思恆一陣頭皮發麻：「等等……你是誰？你在說甚麼？」

「我說，你妹妹在我手上。」男聲不耐煩地命令：「現在聽我說。告訴我你妹妹的唇膏色號。」

「哈？這是甚麼新型惡作劇？還是她想用這種方法跟我和好……」

「這他媽的不是惡作劇！」對面的人似乎被氣到了：「第一，不准報警。然後快點告訴我桐……你妹妹的唇膏色號！」

感受到對方不是在開玩笑，陳思恆手忙腳亂地撲向電腦桌下——他把妹妹所有的東西都好好放在這一角。

打開化妝箱——

「有……有十多種顏色，你到底想要甚麼？」

「十多種……紅色的呢？」對面沉默了一下，語氣更加暴躁。

「你先讓我聽聽思桐的聲音。」陳思恆盯著眼前的一堆紅，只覺得喉嚨發乾：「你要唇膏色號幹甚麼？而且我們也沒錢，你別開玩笑了！」

——不對，其實是有的。陳思恆心裏突然閃過念頭。

大概八、九個月前，總之比她戀愛前早一些。妹妹開始會買些多餘的東西回來，不算大手大腳，但也沒有以前節儉。是她變有錢了嗎？但再怎麼樣，也沒有富貴到被綁架吧？

「不行！」綁匪終於壓不住脾氣：

「直接告訴你吧，你妹妹投資虛擬貨幣賺翻了。我不要贖金，只要她把那些錢全部轉給我，我就放了她！」

「可以，可以！她安全最重要！」

「不過，那個笨蛋把密碼分成四組，卻偏偏死都想不起最後那組的唇膏色號是甚麼！」綁匪咬著牙說：「我現在只差最後四個字，你最好乖乖告訴我。」

「可是……我也分不清啊！前面那幾組的邏輯是甚麼？我願意幫你想的，只要思桐安全回來就好了！」

對面的綁匪猶豫一陣，緩下聲音：「生日。」

「甚麼？」

「你們的生日。她第一次月經。還有大學學號前四個字。」

陳思恆剛察覺有些異樣，就聽綁匪繼續說：「她說，唇膏是用第一次正職的錢買的。你找找哪支最舊吧。」

「要不……我逐個告訴你去試？」

「他媽的那個密碼只能試三次！不要再說廢話了！」綁匪再度提高了聲音。

陳思恆看著化妝箱內，一大堆顏色相近的紅，彷彿逐漸融成一種顏色。

妹妹的血。

「我真看不懂……等等！你不要傷害她，我現在就去她工作的藥妝店問！」

「……好吧。今晚九點，我再聯絡你。」

陳思恆一屁股坐在床上，抱着頭。

為甚麼我們兩兄妹總是那麼倒霉？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rWnQ67EO
為甚麼要把自己置身這種危險？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lxbApFIKw
為甚麼一定要去談戀愛？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618v6H2U
為甚麼妹妹會離開我？

突然，他感覺綁匪的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等等……他剛剛好像脫口想叫她桐桐，還知道我們是雙胞胎，是同一天生日，該不會是——」

他努力地回想。如果剛才綁匪的聲音再提高些，就和……當初撞破妹妹男友送她回來時聽到的一樣。

「想想……想想……對了！」

他熟練地打開電腦，進入妹妹帳號，果然在相簿翻找到一張照片。

那是妹妹拿着珍珠奶茶，站在招牌前的自拍。

照片裏的她，笑容滿面得刺眼。

那間店是她男友工作的手搖飲店。

陳思恆沉默一陣，又繼續在電腦搜尋，果然在瀏覽器內發現加密錢包的圖示。

點開。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frSaNsYYD
密碼的提示欄赫然寫著：「人生軌跡 (^_-)」

❖

「已經兩天沒有上班了？好的，謝謝。」走出手搖飲店門口，陳思恆瞬間沉下臉，一時間不知道還能去哪裏找人。

他從來沒有興趣，或者說，他拒絕了解那個人。他甚至剛剛才知道他叫——梁柏鋒。

無計可施的陳思恆，只好先前往妹妹工作的藥妝店。

兩間店路程不遠，他不禁在想——她們大概是在路上認識的吧？

那個加密錢包的圖示在腦海一閃而過。

這半年，她過得應該比我這哥哥好吧？

❖

「你說桐桐啊……她已經三天沒有來上班了，也找不到人。到底怎麼了？要辭職也告訴我一聲啊！」

「抱歉……那個，妳和她算熟悉吧，知道她第一次在這裏買的唇膏色號嗎？」

店長看起來三十出頭，看陳思恆的眼神疑惑中帶著審視。

「你想問甚麼？該不會是甚麼追求她的怪人吧？」

「不是，我和她是龍鳳雙胞胎！你看我們的眉目，是不是很像？」

店長神色稍為放鬆一點，但語氣仍然狐疑：

「是這樣嗎？那麼桐桐還好嗎？」

陳思恆不知如何啟齒，又不敢說出她被綁架的事實：「她沒事，很快、很快就會來上班了！總之，妳知道她第一次買的唇膏色號嗎？」

「色號我真不記得。」店長想了想：「但我有點印象，她說過要用第一份正職薪水買枝唇膏，還讓我幫她試過色，好像是偏深的紅色吧。」

陳思恆靜靜聽著她口中的妹妹。

「我是真的不知道。話說……你不是她哥哥嗎？為甚麼你不知道呢？」

❖

陳思恆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對啊，為甚麼我也不知道呢？

明明一直一起慶祝生日，到父母意外過世，一起扶持著考到大學……

從甚麼時候起，我開始不知道她的事情呢？

陳思恆呆呆坐著，眼看時間快要到九點，突然——

他發瘋地衝向床尾，從電腦桌下翻出一個舊文件夾。

從前那個節儉的妹妹，總是會好好保存單據，以防要退換貨時找不到證據。

「去年十月上班……所以是十一月買的……找到了！」

單據上的字仍然清晰，看著上面印著的唇膏色號「PB02」，陳思恆心中湧現出這半年未見的喜悅。

妹妹有救了！

電話螢幕的時間是 20:41 。他閉著眼，靜靜等待梁柏鋒——他已經認定就是他——的來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不對。

他完全感應不到妹妹。

真的有必要找唇膏色號嗎？

他完全感應不到妹妹。

如果她還在，直接拍照給她辨認不就好了？

他完全感應不到妹妹。

除非……妹妹已經死了。

他完全感應不到妹妹。

妹妹死了。

哪有甚麼感應。

陳思恆張開眼睛，緩緩走到電腦前面。

時間是 20:57

妹妹死了，自己是唯一的受益人——

而且就算她沒有死，自己作為雙胞胎，分一半也很應該吧。

他緩緩地輸入：

生日日期，我們共用的；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RyHkQ8wv
初潮的日子，那天看她哭得這麼慘，我還送了她一杯雪糕；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l8Uie2Fd
大學學號，我們一起去辦手續的，當然知道；3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2vHootg3
最後是——「PB02」

鈴鈴鈴……

來電顯示是妹妹。

鈴鈴鈴……

不對，是那傢伙，是梁柏鋒的來電。

伴隨著鈴聲，陳思恆緊盯著螢幕。

【思桐，歡迎回來。】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