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之後，我聽從醫生的建議開始跑步，還參加了一個夜跑團。
這裏的成員比較流動，每次大概十幾人左右，有上班族、有學生，也有只求養生的退休長者。
氣氛很不錯，還不時會有人自製號碼布，當作小小的儀式感。
我也想過認識一些新朋友一起跑，但畢竟跑步是孤獨的。有時候，專注得連旁邊的打氣聲都聽不見——
最後雖然和幾個常出現的跑友加了聯絡方式，但對話卻寥寥無幾，一拉就能看到盡頭。
不管怎麼樣，逢星期三晚上，夜跑團都會在運動場集合。按慣例先在場內慢跑幾圈熱身，再沿著河邊夜色跑到旁邊公園的另一端，然後折返回到運動場。
每次跑完後的疼痛，都在提醒我還活着，這隱隱成為一種秩序和寄託，但似乎完全沒有改善失眠的症狀。
我反而睡得更少了。
沒關係，我最近為自己找了個新目標：明年的馬拉松。
不過現在跑得還不夠快。留在這裏，剛剛好。
❖
這天活動照舊，一樣的場地，一樣的時間。
我和一名充當工作人員的大叔對了名字，他遞了張號碼布給我。
用紅筆寫的：「0000」。
我瞄了一眼，沒有多想，順手別在背心上。
大叔搭了句嘴：「0000啊，這個號碼很特別呢。」
我心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只是隨手寫的吧？也太業餘了。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56NusQVN
「是嗎？」我露出微笑：「只是個跑步號碼而已。」
他也笑了笑：「是啊，只是個號碼而已。」
大隊動了起來。這晚的空氣有些悶熱，尤其是離開運動場後，風不太流動，地上還有點濕濕的，鞋底踩下的聲音比平常更沉。
旁邊的臉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顯得有些失真。
有人超過了我，有人落在後頭，我大概就是維持着節奏跑完的那種人。
直到跑回運動場，我在褐紅色的跑道上撐著膝蓋，調整呼吸的節奏。
吸氣——吐氣——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oQTdsxQH
白色的界線在汗水中顯得有些模糊。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lDdMc7rY
吸氣——吐氣——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336wsCl9b
身邊感覺有幾個跑友經過。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vhDytmOk
我想打聲招呼，聲音卻卡在乾澀的喉嚨裏，最終甚麼都沒有說。
手機亮了一下，又暗掉。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GsCtuKqE
沒有訊息。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0pJz3JRb
時間顯示 21:44 ，比平常快了一點。
❖
隔天早上，我收到主辦者的訊息：
【昨晚怎麼沒來？臨時有事嗎？】
我愣了一下，回覆：【有來啊，還跑完全程了。】
他沒有回應，訊息停在那藍色的已讀標記。
我覺得有點頭暈，先打開相簿，沒有昨晚的照片——當然，我又不是為了打卡才去的。
又打開運動APP，畫面打開時停頓了一下，還是甚麼記錄也沒有。
但我的小腿還在痠痛。抬起頭，那件跑步背心被隨手掛在椅背上，彷彿昨晚的我還沒有離開。
我試著回想昨晚有誰參加，腦袋卻一片空白，於是在 WhatsApp 問了幾個跑友，也算是為對話增添一些長度。
沒人記得見到我。
有人回答：【你不是臨時說不來了嗎？】
我否認，他們說：【可能我們記錯了吧。】
我本來想解釋甚麼，但連半個字都打不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拿起背心，右腳腳腕有點緊繃，大概是昨晚留下來的拉傷。
我低頭，那張號碼布還在上面。
紙質摸起來又濕又皺，像是汗水滲進去後沒有乾透。
那四個紅色的零依然醒目，我把它攤在桌上，紅色的筆跡像是被誰用手指抹開，慢慢在我眼前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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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跑步，是為了讓腦袋安靜一點，讓身體累一點、好睡一點。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T0dDnMdqg
後來呢？我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不知甚麼時候該停下來。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2KKDkqRI5
我又試著回想昨晚的路線，但腦海裏只剩下呼吸的節奏，和肌肉的張力。
我記得怎麼跑，但不記得路邊有甚麼，也不記得和誰並肩跑過。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26jaGwx1h
沒有人在旁邊，也沒有人鼓勵。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e3Qk40XY
我想不起來有任何聲音。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CvqHEI8k
整場夜跑，就像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場。
我開始懷疑昨晚是不是真的有發生過。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3QRhZRag
也許我只是太想有那麼一個晚上，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WfMjqnKP
讓我覺得自己還在努力、還在跑。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twBeUswD
但是，我的身體還殘留著真確的痠痛。
或許昨晚，只是參加了另外一個夜跑團而已。
❖
又隔了一個星期，我又去了夜跑團。到場後我鬆了口氣——都是上次見過的人。
大叔好像記得我，眼神對上後笑了一下：「你又來了啊，0000。」
我張了張口，沒有說話。
這次沒有號碼布，我也懶得和別人應酬，重要的是跑步。
這晚跑得出奇地順。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4vbXwJdI
順著昏黃的路燈在河邊跑，水中的倒影和我一樣努力，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7wPmYmKiw
胸前的編號不知何時又貼在背心上，格外醒目。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ARwiVKVA
繞進黑黝黝的公園，終點到了。
回到家，把鞋脫下、燈打開，經過鏡子前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我看著裏面的自己……好像我比他慢了一點。
鏡子裏的那個人也別著「0000」號碼布。
我定格，額頭像剛跑完步般發熱，慢慢滲出薄汗。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jLVoTWGt8
過了一會，我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眨眼。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CyMjJwPxr
但他也沒眨眼。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U1VxngJ7
我不確定是我看著他，還是他看著我。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qmtIlRXJ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C2kVh278
那不是我平常的笑容。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jZN95qvgW
我試著模仿。
有點生疏，有點熟練，怎麼學也學不像。
我們四目相對，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你是誰？」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eGndvLQr
我終於想起開口。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Fo3hVrRs
然後，我聽見聲音——來自鏡子那一邊。
他試著叫自己的名字。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xkzlZrDe
沒叫出來。
也沒特別驚慌，只是有點累。
❖
他從充滿蒸氣的浴室走出來，望著椅背上的跑步背心。
號碼布還貼著。2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2tGmZ7iSc
他伸手撫平皺起的一角。
下一場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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