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九十七章雪夜歸懷

漫天風雪中，沈大昌穿著厚厚的蓑衣，身後還帶著沈家的幾位家丁。而跟在他身旁、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厚重積雪裡的沈母，一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那張凍得發紫的臉。

看到在雪地上拖車的女兒和孫子，眼眶瞬間一紅，斗大的淚珠一顆顆往下掉：

「夏兒……」

「爹？！娘？！」

沈初夏手裡的麻繩驟然鬆脫，眼淚瞬間決堤。

「你們……你們沒事？！」

「爹看天象不對，提前帶人棄船上岸了！」沈大昌一把扶住身體冰冷的女兒，那雙熬過無數風浪的老眼瞬間通紅。

「爹本想趕去京城報信求援，剛好被攔在谷外，卻聽說首輔封了山，而我那傻閨女，卻帶著兩個外孫來這推冰車了！」

「沒事就好……爹娘沒事就好……」沈初夏撲進父母懷裡，泣不成聲。

但下一秒，她又抬起頭。

她看著眼前安然無恙的父母，又轉頭，盯著那座被孤立的落雁谷。

她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與血水。

「可是爹，裡面還有很多人。」

沈大昌像是心有靈犀，重重地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拖著那具在風浪裡熬了幾十年的老骨頭，大步踏進及膝的深雪中，一把抓起了最前端的那截麻繩。

緊接著，沈母顫抖卻堅定的手，沈家夥計們凍得發僵的雙臂，還有兩個稚童單薄的肩膀，全都默默靠向了那輛猶如冰山般沉重的雪車。

狂風呼嘯，這群剛剛從死神手裡逃脫的沈家人，一言不發地將粗糙的麻繩狠狠嵌進自己的肩膀。他們用一道道孱弱卻挺拔的身軀，在蒼茫的冰原上，站成了一排準備與這吃人世道死磕到底的鐵壁。

冰谷前，死一般的寂靜。

那蒼老的、婦女的、幼小孩兒的，以及那幾位冒死的沈家家僕身影，紛紛映入站在谷口不敢前進的苦力眼裡。

半晌，那些苦力，你看我，我看你。

接著，人群中走出了一個，又走出了一個。他們一言不發，默默地走到雪車旁。

沈初夏突然感覺到身上的重量變輕了。

她猛然回過頭。

是剛剛帶頭的領頭壯漢。

「左右都是餓死凍死。」他對沈初夏笑了一下。「不如跟著沈夫人，一起跟這世道拚一把吧！」

說完，他一把奪過她肩上的麻繩，套到了自己寬厚的肩膀上。

粗糙的麻繩從手心離開的瞬間，那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的雙手乍然一鬆，鮮血終於順著指尖，一滴滴砸在潔白的冰面上。

沈初夏看著那支不斷壯大的隊伍，握緊滴血的掌心，眼眶一陣滾燙。

她緊緊咬著唇，將那股哽咽硬生生嚥下，隨即轉身走到最前方，將沾著鮮血的麻繩重新扛上肩頭。

沈家的夥計、當地的苦力、沈大昌、兩個孩子……無數雙手，在這一刻同時抵在了冰車上。

「兄弟們，推車！」

「推車！救人！」

「跟首輔拼了！」

「推——！！！」

親情、大義與底層百姓的血性，在這一刻匯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動天地的磅礡之勢。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嘶吼聲，那輛原本寸步難行的巨型雪橇，終於越過了最崎嶇的谷口陡坡！

底部的滑軌順利切入平滑的冰河，車身猛地一輕，伴隨著震天的歡呼聲，滿載物資的雪車終於衝破了死亡的陰霾，直奔谷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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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高崖上，呼嘯的狂風掩蓋了殺戮的血腥氣。

言辭負手而立，靜靜地俯瞰著冰河上那條由微弱火把匯聚而成的長長隊伍。

他的目光穿透風雪，牢牢定格在那個雙手染血、卻依然挺直脊背的單薄身影上。

「妳算盡了天時地利，算透了魏宗賢的毒計，卻唯獨沒算到……妳自己的手也是肉做的嗎？」

他回過頭，身後的雪地上，幾十個首輔的死士已經被天機閣的暗影衛無聲制伏。

唯有臨時被吩咐帶路的刀疤沒有受到綑綁，他拔出一把繫著陳舊紅繩的銀白匕首，用力拋了過來。

「唰——」

一道銀白亮光劃破風雪。

言辭連頭都沒回，抬手兩指一駢，穩穩夾住了那道寒芒。

刀疤目光複雜地看著他，聲音沙啞：

「當年欠你的一條命……今天算還完了吧。」

言辭垂眸，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匕首上那根陳舊的紅繩。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手腕微動，將那柄銀白匕首「叮」地一聲，精準地擲回刀疤腳前的雪地裡。

他冷冷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散開：

「你，從來不欠我。」

刀疤渾身一震，愣愣地看著沒入雪地的匕首。再抬頭時，眼前那道玄色身影已經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後。

那一幕幕塵封的過往畫面，卻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跑了個遍。

刀疤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是多年前那個雪夜——

一個單薄少年渾身是血，手裡攥著一把斷刃，身後倒著七八個黑衣人。少年的眼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沒有恐懼，只有不死不休的殺意。

如今，終究是長成了這般睥睨天下的模樣。

刀疤閉上眼，對著那道消失在崖巔中的殘影，深深叩首。

他知道，定州這盤棋，沈初夏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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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崖下的落雁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藉著冰河下坡的巨大衝力，那輛匯聚了無數百姓血汗的巨型冰雪車，猶如破城巨木般，狠狠撞碎了封堵在谷口最狹窄處的那道堅冰！

伴隨著漫天飛濺的冰碴，巨大的雪車衝入谷內，最終被谷底深處厚重的積雪緩緩逼停。

「進來了！糧車進來了！！」

「有炭了！我們有救了！」

原本躲在避風處等死、已經奄奄一息的幾萬災民，看著那滿載著紅羅炭和冬衣的車隊，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歡呼聲。

「娘！我們推進來了！」

許澤和許鋒被幾個激動的壯漢高高地舉了起來，拋向空中。大山府的夥計們、死裡逃生的沈大昌夫婦，和災民們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周圍是震天的歡呼聲，但沈初夏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股撐著她遇神殺神、拼死拉車的一腔孤勇與執念，在破冰的那一瞬間，徹底抽乾。

極度的嚴寒、透支的體力，以及那雙早已經血肉模糊、痛到麻木的雙手，讓她眼前的世界開始劇烈搖晃。

沈初夏的呼吸變得無比微弱，她看著不遠處被高高舉起的兩個孩子，嘴角扯出一抹虛弱的笑意。

然後，她雙膝一軟，直直地朝著冰冷刺骨的雪地栽了下去。

「終於……結束了……」

她閉上眼睛，準備迎接冰面的撞擊。

然而，預想中的刺骨寒冷並沒有到來。

就在她即將倒在雪地上的那一剎那，一道帶著極致凜冽氣息的黑影，宛如鬼魅般從漫天白影中一掠而至！

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與顫抖，一把將她單薄下墜的身子狠狠撈進了懷裡！

緊接著，帶著那股熟悉冷松香的寬大玄色狐裘，鋪天蓋地地將她整個人緊緊裹住，隔絕了所有的狂風與極寒。

沈初夏無力地靠在那個溫熱、堅硬的胸膛上，鼻尖全是他的氣息。

她太累了，累到連睜開眼睛看他一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那雙滿是鮮血的手，無力地垂落在他的臂彎裡。

言辭半跪在雪地裡，將她按在自己懷中。

他低著頭，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龐，和那雙被粗糙麻繩勒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的手。

那一刻，這位剛在崖上決定了無數人生死的修羅，眼底卻紅得像滴血。

周圍是震天動地的歡呼聲，言辭卻什麼都聽不見。他只能聽見懷裡女人微弱的喘息。

言辭收緊了雙臂，將下巴抵在她冰涼的髮絲上：

「妳這滿身的刺與倔強，終究是把妳自己傷得鮮血淋漓……」

他溫熱的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冰雪：

「沈初夏……妳到底打算什麼時候，才肯試著依賴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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