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九十六章泣血破冰

城外，通往定州的官道早已被連日大雪掩埋，積雪深及小腿，車輪陷進去便再也轉不動。大運河倒是結了厚厚的冰，可沿途的冰面上，每隔十里便設有一道魏首輔的暗卡，巡邏的死士提著長刀——他們不運糧，只查人。

風雪肆虐的驛站外，沈初夏站在寒風中，看著手裡那張被凍得脆硬的定州地圖，眉頭緊鎖。

繞路？最近的一條能走車馬的官道，要多繞八百里。八百里，足夠落雁谷底的災民和父母再凍死一輪。

不走官道，不走水路。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靠人力，穿峽谷，踏冰河。

「把馬匹全數留在驛站。」沈初夏果斷下令，轉頭看向用重金臨時雇來的幾十個苦力，「將滿載紅羅炭和冬衣的貨物，全部卸下，裝上簡易的雪橇車！」

雪橇沒有車輪，底部是平滑的木板，只要人力拉得動，峽谷和冰面上勉強能過。

然而，當幾個苦力掀開最後一輛裝滿厚重冬衣的馬車防風布時，卻嚇了一跳。

「東家！這、這冬衣堆裡怎麼藏著兩個娃娃？！」

沈初夏渾身一震，猛地衝過去。

只見十歲的許澤緊緊抱著八歲的許鋒，兩個小傢伙裹著厚厚的棉襖，從成堆的冬衣裡探出凍得通紅的小臉。

「娘……」許澤咬著發白的嘴唇，眼神卻倔強得不肯退縮，「我們想去救外祖父和外祖母。」

沈初夏的呼吸瞬間停滯。巨大的後怕與恐慌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讓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可看著兩個孩子凍僵的小手，她終究還是上前，緊緊擁抱住他們。

她眼眶泛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胡鬧！你們知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那是會吃人的死局！」

「娘……」許鋒伸出發白的小手拉住沈初夏的衣袖晃了晃，「我們在府裡看見您紅著眼睛回來，還讓大家裝車……我們不想像上次那樣被丟下了，您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許澤緊緊護著弟弟，也紅著眼眶跟著說：

「娘，京城現在好亂，如果我們留在府裡，萬一被魏首輔那些壞人抓走，就會變成拖累您的籌碼……娘，只有待在您身邊，我們才覺得安全。別趕我們回去好不好？」

沈初夏回頭看了看旁邊同樣急得紅了眼眶、手足無措的秋月。

定州已經封山，來時的路早就布滿了魏首輔的殺機。而此刻，車隊已經進入定州地界，身後是漫天飛雪與首輔的封鎖線，根本無法回頭！如若現在把孩子送回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把他們帶在身邊，親眼看著，反而是現在唯一能保全他們的辦法！

沈初夏深吸了一口氣，強行逼回眼淚。她轉身從旁邊的賑災貨物中拉過一床厚實的冬被，將兩個孩子嚴嚴實實地裹住，塞進了最堅固的那輛雪橇後廂。

「待在裡面，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許出來。娘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把你們和外祖父、外祖母活著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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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定州城外三十里的孤峰上。

一抹玄色狐裘迎風而立。言辭垂眸，靜靜地聽著暗影衛的急報。

「閣主，沈夫人沒有繞道。她命人棄了馬匹，改用人力拉雪橇，正徒步穿越碎石峽谷，直奔落雁谷而去。」言辭負在背後的手指微微一頓。「徒步穿峽谷？」他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裡卻沒有半分溫度。

「閣主，魏首輔的死士已經在落雁谷上方的高崖埋伏，足有上百人。若沈夫人的車隊靠近，必死無疑。我們是否要在半路將她攔下？」

言辭緩緩抬起眼眸，看向漫天風雪的盡頭。

他沒有回答。

狂風掀起他的玄色狐裘，言辭眸光一沉，身形瞬間化作一道凌厲的殘影，直掠落雁谷高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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峽谷內的風雪，比平地更甚。狂風如刀，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沈初夏獨自走在隊伍的最前方，用凍僵的雙腿替車隊硬生生趟開一條雪路。

在她身後，粗糙的麻繩深深勒進苦力們的肩膀。每往前推行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與木板摩擦碎石的刺耳聲響。

「呼……呼……」

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峽谷中艱難挺進。沈初夏的雙腳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失去了知覺，但她仍一言不發地迎著風雪，死死咬牙往前走。

兩個孩子乖巧地縮在雪橇車後廂的防風簾裡，心疼地看著母親在風雪中跋涉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誰也不敢哭出聲，生怕亂了母親的心神。

就這樣，這支純靠人力拉動的車隊，硬生生地在絕境中踏出了一條血路。

直到兩個時辰後，雪橇車隊推到了定州地界的「落雁谷」外圍。

然而，當隊伍轉過一道山彎——

所有的苦力全都停下了腳步。

前方立著一塊「首輔諭令：封山禁行，違者斬」的血字木牌。

那血紅的大字，在灰白色的天地間，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哐噹——」

領頭的壯漢一把扔掉了手裡的麻繩，滿臉驚恐地往後退：

「沈東家，這活兒我們不幹了！前面是落雁谷，首輔的死士就在崖上盯著！我們就是一群賣苦力的，要錢不要命啊！」

「是啊！去就是送死，我們不去了！」

幾十個苦力紛紛扔下繩索，畏縮著往後退。

雪車後廂厚重的防風簾被猛地掀開，十歲的許澤和八歲的許鋒連滾帶爬地跳了下來。

「別走！求求你們別走！」許澤、許鋒隨手抓住最近的壯漢衣角，凍得通紅的手指緊緊拽著。

「我外祖父、外祖母在裡面！拜託你們幫幫忙好不好？」許鋒一邊哭，一邊指著前方那道被風雪封住的谷口，孩童嘶啞的哭喊聲在風雪中迴盪。

許澤看到隊伍不能前進，向來沉穩的他，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淚水。

他緊緊抓著壯漢粗糙的手，聲音發抖卻異常清晰：

「伯伯，崖上的死士要殺的是我們，不是你們。你們只要幫忙把車推過前面那段雪坑，一碰到冰面……你們就馬上往回跑，好不好？」

他仰著頭，眼淚終於決堤。

「就幫這一段路……我外祖父、外祖母在裡面等我們去救命啊……」

沈初夏走上前。她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直直看著那些壯漢。

「裡面沒有炭火，他們撐不過三天。」

她的聲音沙啞，卻很平靜。

「就這幾十步。只要把車推過眼前這段亂石雪坡！推過去，就是人命。」

幾十個苦力羞愧地低下了頭，眼眶微紅，卻依然狠下心咬緊牙關，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撿起那根繩子。

孩子們的手，從苦力的衣角上慢慢滑落。許鋒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他垂下頭，小身子一軟，跪坐在了雪地裡。許澤紅著眼眶，沒有哭出聲，只是倔強地咬著下唇，也跟著蹲了下來，膝蓋陷進積雪中。

沈初夏看著這一切。

她沒有再開口哀求，也沒有責怪這些底層百姓。

她一手一個，將兩個兒子從雪地裡拉了起來。他們的小腿上沾滿了雪，膝蓋處濕了一大片。

就幾十步。

既然沒人幫，那她自己來。就算是把手掌磨爛，她也要把這輛車拉過這幾十步！

然後，她猛地解開了身上的玄色鶴氅，一把塞進身旁早已急得滿臉淚水的秋月懷裡，大步走向那輛重達千斤的冰雪主車。

她彎下腰，一言不發地將那根粗糙冰冷的麻繩，死死纏在自己纖細的手臂上。

咬緊牙關，雙腿猛地蹬住凹凸不平的堅硬凍土。

「走！」

嘎吱——

沉重的雪橇車在積雪極深的崎嶇雪坑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堅硬的滑軌卡在碎石與厚雪之間，她拼盡全力，卻只讓車子前進了半寸。

沈初夏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但她沒有停下，她爬起來，重新纏緊麻繩，雙眼直直鎖定前方那條平滑的冰面，再繼續拉。

她什麼話都不說，就這樣一步一步咬著牙，在粗糙的碎石地上拼了命地拉。

「娘！我們幫妳！」

許澤和許鋒抹去眼淚，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秋月也顧不得什麼規矩，將手裡的大氅往雪地裡一扔，連滾帶爬地跟著撲了上去。

兩個年幼的孩子與一個單薄的丫鬟，學著她的樣子，用稚嫩柔弱的肩膀傾盡全力壓抵在冰冷的車廂上，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拼命往前推：

「一、二、推！一、二、推！」

一個柔弱的女子、兩個稚童和一個單薄的丫鬟，在滴水成冰的絕境裡，用血肉之軀推著比他們重數倍的雪車。

後方那群苦力，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沉默了。

就在這時——

「初夏！妳個傻丫頭，放著妳爹我這個老水手不用，自己在這逞什麼能？！」

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風雪深處破空而來！

沈初夏渾身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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