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九十三章神算驚堂

嘲笑聲在半個時辰後，徹底消失了。

整個大廳只能聽見沈初夏指尖撥動算盤的清脆聲響，以及她那如冰泉般冷靜、不帶一絲停頓的報帳聲。

她看著這把缺了算珠的金算盤，腦海中浮現出當年跟著父親沈大昌四處遊歷、在商船上迎風破浪的日子。

那些龐雜的數目、九州的地形、各地的物價，早就在她撰寫《通鑑》時，早已爛熟於心。

「昭寧七年，西域茶馬道遇雪，損耗不是帳上的三成，而是一成。」

有人當場皺眉：「不可能，那年——」

「剩下兩成。」沈初夏抬眼，直接截斷，「被折算成了私鹽，流入了江南水路。帳，藏在第九頁的『船隻修繕費』裡被抹平了。」

「你們不是算不出來。是有人，不讓你們算出來。」

一句話落，幾名老掌櫃臉色瞬間發白。

這已經不是算帳，是揭人。

「昭寧九年，絲綢過境關稅——」

她算珠飛快落下，聲音清脆，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當最後一顆算珠歸位。

「啪。」

她停手。拿起硃砂筆，在帳冊最後一頁落字

結餘：七百四十二萬三千兩！

整個萬國商會，落針可聞。

會首顫抖著雙手捧起帳冊，對照著密庫裡殘缺的底單。

一頁。

又一頁。

他的手開始發抖，帳冊從手中滑落。

居然真的算了出來，居然真的算了出來！

這是一筆足以顛覆朝局的巨款！

「神……真是神算！分毫不差！」會首激動地看著她。

沈初夏收起金算盤，語氣平靜：「那會首，是否該依約將那雲州水路的承運權給我了？」

此言一出，萬國商會的幾個長老卻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面露難色。

會首乾咳了一聲：

「沈夫人，不是我們不相信妳。這五十萬斤的賑災糧，誰都想賺這筆運費。但雲州大雪封河，困難度極高，不是妳一介女子說包就能包的。這趟差事若是出了岔子，皇上怪罪下來，我們商會擔待不起啊。妳若真要承包，必須簽一個生死契：若延誤期限，大山府需賠償商會十倍損失！」

沈初夏眼神如冰刀般掃過眾人：

「會首這是為難我了！大雪封江本就無人願意承包，現在我拿命去替你們送這趟皇差，你們卻還要挖坑給我跳？既然當初承諾解開死帳便給我承運權，如今又百般刁難。怎麼，諸位是奉了誰的密令，寧可看著雲州百姓餓死，也不願讓我沈初夏接這單生意？」

她猛地逼近一步，聲聲緊逼：

「皇上若是知情，你們為了私下利益與派系之爭，故意拖延雲州數萬災民的救命糧草，你們該當何罪？！」

沈初夏一頂「違抗皇命」的大帽子扣下來，所有人都嚇傻了。

會首頓時啞口無言，擦了擦冷汗，咬了咬牙，從袖中掏出一面純金打造的「萬國商會最高通關令旗」與契書，不甘心地遞了過去：

「沈夫人言重了！好……這次雲州的承運權就交給大山府。若妳真能按時送達，商會的禁市令立刻解除。只是……」會首壓低聲音，意有所指，「只盼夫人這趟冰上之行——走得穩些。」

沈初夏冷笑一聲，一把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金令旗，收入袖中。

出了萬國商會，沈初夏沒有停。

「秋月，去聽雨樓。」她腳下踏碎半融的殘雪，「我約了工部三公子武長風，雲州的雪橇滑軌還需要他帶人做最後的加固。」

她低頭扯緊玄色鶴氅，指尖不自覺壓了壓衣襟。

那封家書，還貼在心口。

熱的。

與這滿城風雪，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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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僕倆正走在長街上，卻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貴妃娘娘儀仗——避讓——」

太監尖銳的通傳聲由遠及近。街上的百姓紛紛退到兩側，跪伏在地。

沈初夏也隨之退到路邊，屈膝行禮。

那是一隊長長的儀仗，鑾駕、宮扇、拂塵，一應俱全。百姓們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轎輦行至沈初夏面前時，忽然停了。

「停轎。」

轎內傳來一道慵懶的女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行的宮女連忙上前，掀開轎簾的一角。貴妃沒有露面，只能隱約看見一隻戴著護甲的手搭在轎窗邊緣。

「那是……鎮遠侯府的沈氏？」貴妃的聲音從轎內傳出，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詢問。

身邊的宮女低聲回話：「回娘娘，是沈夫人。如今已和離，自立大山府。」

「哦？和離？」

貴妃的聲音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周圍跪著的百姓聽得清清楚楚。

周圍傳來一陣熙熙攘攘的竊竊私語聲。

沈初夏跪在地上，沒有抬頭：「民婦沈初夏，參見貴妃娘娘。」

「抬起頭來。」

沈初夏依言抬頭。只見轎簾只掀開一條縫，看不見貴妃的臉，只能看見那隻戴著護甲的手，指尖染著丹蔻，護甲上的紅寶石在雪光下閃爍。

「本宮聽說，妳和離後扛下了巨債？」

貴妃的聲音從轎簾後傳出，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

周圍的百姓竊竊私語聲，忽然靜了一瞬。

沈初夏跪在地上，沒有抬頭。周圍的竊語聲壓得極低，卻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有人偷偷抬頭，又立刻低下去。

貴妃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試探，「但一個能讓言閣主為妳擋酒的人——想來，這能力不容小覷。」

「娘娘謬讚了。」她垂下眼眸，語氣恭順，「民婦只是一介商賈，為母則剛，不過是拚盡全力給兩個孩子掙口飯吃罷了。」

「喔，也是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操持整座大山府，當真不容易。」貴妃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更慢，像在咀嚼什麼，「聽清瑤說，妳家兩個孩子都養得很好，一個十歲？一個八歲？」

沈初夏手指微微一緊。

「回娘娘，是的。」她垂下眼簾，聲音很輕，「承蒙娘娘記掛。」

突然轎內傳來一聲低笑。

這時，轎簾被掀開了一角，長樂公主探出半張臉。那張精緻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厭倦。她懷裡的波斯貓「喵」了一聲，掙扎了一下，又被她按了回去。

長樂公主語氣帶著一絲天真又刻薄的嘲諷：「沈夫人這樣能幹，又生得標緻，即便是和離之身，恐怕也有不少世家大族想求娶呢。」她低頭摸了摸貓，語氣似有若無的：「兒臣聽說，鎮國公家的世子，前陣子還在打聽沈夫人的事——他倒是不嫌棄和離的身份。」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的，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沈初夏的目光落在自己沾了墨跡的指尖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這份契約上的每一字都夠穩妥。

確認自己的手，沒有在發抖。

「公主說笑了。民婦只想把兩個孩子養大，把大山府撐起來。其他事不敢多想。」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也是。」長樂公主撫摸著貓毛，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像沈夫人這樣的身份，如今和離了，再想找個好人家，確實不容易。更別說像天機閣主那樣的人物——」

貴妃輕輕咳了一聲，打斷了長樂的話：「長樂，不得無禮。」

沈初夏沒有接話。

風吹過，她衣袍上的木屑被吹落幾片，輕飄飄地落在雪地上。

不遠處，街角的茶樓二樓，一扇窗戶半開著。

一襲玄色狐裘一閃而過。

快得像錯覺。

貴妃嘴角幾不可見地勾起一個弧度。她隔著轎簾，語氣忽然變得溫和起來：「日後若有空，多來翊坤宮坐坐。」

那語氣，像在邀請一個老朋友。

「陪本宮說說話，也教教長樂。她總說妳那本《九州遊歷通鑑》寫得有趣，本宮也想聽聽。」

長樂公主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抱緊了懷裡的貓，嗔怪道：

「母妃！兒臣才沒有——」

貴妃沒有理她，只是看著沈初夏，笑意更深：

「沈夫人，日後若有什麼生意上的事，本宮雖幫不上，但也不會讓有些人，在背後使絆子。」

沈初夏抬起頭，隔著轎簾，望向貴妃那張笑意盈盈的臉。

她聽懂了。

但她總覺得，貴妃那句話——不像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

像是這條街上，還有別人在聽。

「多謝娘娘。」她低下頭，語氣平靜。

「起轎。」

儀仗繼續前行，轎輦緩緩駛離。

長樂公主回頭看了沈初夏一眼，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摸了摸懷內的貓問道：

「母妃，您為什麼要對那個沈氏那麼客氣？」

「因為本宮想知道……」貴妃的聲音消失在風中，「那把刀，到底有多快。」

沈初夏還跪在路邊，手裡還攥著那份從萬國商會帶出來的契約。

風吹過，她的指尖冰涼。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

「秋月，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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