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七十三章浴火鳳凰

分家兩個字輕輕落下。大堂裡像被人悶頭砸了一記，陷入了寂靜。

「妳……妳瘋了？！」

許延之結結巴巴地指著沈初夏：

「自古以來，哪有婦人敢開口提分家的？！這等悖逆倫常之事，妳若是再胡言亂語，信不信我一紙休書……」

「寫啊。」

沈初夏連眼皮都沒抬。

她緩緩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輕輕撥了撥茶葉。

茶盞與杯蓋輕輕相碰，清脆得刺耳。

「世子爺現在就去寫。還是直接從你衣服內拿出？我看你似乎已經準備良久了。」

許延之呼吸一滯，腳步下意識後退半步，手已經按在衣襟上。

沈初夏看著他，輕輕笑了一聲。

「休書一落，我立刻帶著鋪子的地契、我沈家的嫁妝，還有我兩個兒子，淨身出戶。」

話音落下。

許延之猛地抬頭，那點勉強維持的溫和，終於被撕裂開來。

他目光如釘，死死扎在沈初夏的臉上。

「妳想和離？」

「妳想帶他們走？」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他往前一步。

「做夢。」他聲音陡然拔高，「我告訴妳，在大乾王朝，女人可以被休棄、可以淨身出戶，但澤兒和鋒兒是我鎮遠侯府的嫡血！生是許家的人，死是許家的鬼！妳就算死，也休想帶走他們半步！」

話落。

沈初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她的臉色，慢慢褪了血色。

而這一幕落在許延之眼中。

他心口，竟微微一鬆，甚至有一瞬的暢快。

「妳就這般想插翅高飛？不能安分守己在家當個主母嗎？你想要帶這兩個孩子走，是絕對不可能。」

就在這時，大堂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誰要分家？！」

「誰敢賣侯府鋪子？！」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

下一刻，門被人猛地推開，幾位宗親帶著人直接闖了進來，衣袍未整，氣息紊亂，顯然是一路趕來。

人群瞬間湧入，大堂被堵得嚴嚴實實。

這群人平日裡吸著大房的血，一聽沈初夏要斷了他們的財路，一個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瞬間將大堂堵得水洩不通。

就在這片混亂裡——

一道稚嫩的聲音硬生生擠了進來。

「娘！」

人群後方，兩個孩子正拼命往裡鑽。

又一聲——

「娘！」

許鋒手裡還攥著新得的彈弓，衣角沾著雪；許澤抱著書簡，氣息微亂，他們推開大人，從縫隙裡擠進來。

許澤臉漲得通紅，卻還記得護著弟弟，一步步往前。

終於擠出來——

許鋒一看到沈初夏，眼圈瞬間紅了。

「娘，他們是不是欺負妳！」

許澤看著前面的大人，雖然他只有十歲，但他挺直小小的脊背，擋在母親面前。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蓄著淚，卻硬是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

「娘，如果您想走，我們便跟您走；若要和離，我也贊成！」

小許鋒一聽，立刻轉身，舉起手裡的木劍指著前方的人，大聲喊道：

「你們都是壞人！我們不要待在這個侯府了！我要跟娘在一起，娘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這兩句童言無忌的話，宛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許家人臉上。

許延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著自己的兩個兒子，對他的那種目光，不再是依附，而是防備。

他胸口一窒，下一瞬，怒火轟然炸開。

「逆子！」

他猛地抬手，朝許鋒狠狠揮下，「我今日就打死你們這兩個——！」

「世子爺使不得！」

一旁的秋月連忙撲上前，死死拉住許延之的袖子。

許清瑤也毫不猶豫地橫跨一步，以正三品女官之姿，張開雙臂死死擋在兩個孩子面前。

而沈初夏，則是一把將兩個孩子拉入懷中，轉身用整個後背擋住。

太夫人見宗親們都在，有底氣地拄著拐杖往前一步。

「和離？」她冷笑，「這就是妳教出來的好兒子！」

她聲音一字一句往外砸：

「當初我就讓延之不要娶妳，就是因為妳那個不要臉的母親，和離了又改嫁，鬧得滿城風雨！妳的骨子裡、血液裡，天生就流著這種不安分、不知廉恥的賤血！妳還想帶走我許家的金孫？我呸！」

「閉嘴！」沈初夏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她眼裡的東西，全變了。

她轉身將兩個孩子護在身後，逼視著許延之。

「世子爺說得對。」她聲音很輕，「大乾律法，嫡子不可離宗。」

她目光一轉，掃過滿堂宗親。

「那你們大可試試，今日就用這宗族規矩把我逼出侯府，強行把他們留在這裡！」

沈初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但你們別忘了，當初黑金閣那五十萬兩的閻王債，契約上白紙黑字，寫的可是『鎮遠侯府世子夫人沈氏』！」她看著他們，一字一句，「你們若非要奪走我的孩子，那我今日，立刻卸了這世子夫人的名頭，獨自淨身出戶！但我若一走——」

她突然一個停頓，目光直視所有許氏宗親。

「到時，就沒了我這個頂缸的，你們覺得，下個月還款日，黑金閣那群殺人不眨眼的死士，第一討債對象會是誰？是一個早就被休棄的下堂婦，還是這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的侯府？！」

「不……這怎麼行！」

一個大腹便便的宗親長輩嚇得腿都軟了。

「延之！這債是你爹惹出來的，憑什麼要我們整個宗族跟著陪葬！」

人群瞬間炸開。

沈初夏環視著滿堂的許家宗親。

「但你們若是肯請出族譜，當著滿堂宗親的面簽下『斷親書』，讓我帶走這兩個孩子，從此他們與許家再無半點瓜葛……這五十萬兩的閻王債，我沈初夏，一力承擔！」

「這……」許延之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要他放棄嫡子，那他這個世子，不就將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等你們做好決定，隨時找我。」

沈初夏轉身。帶著兩個孩子，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秋月、許清瑤也緊隨其後。

大門開，寒風灌入。而她的背影，沒有一絲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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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外，風雪依舊。

沈初夏牽著兩個孩子，踩著厚厚的積雪上了馬車。

直到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刺骨的寒風，她那挺得筆直的脊背，才微微鬆懈了幾分。

「娘……」

十歲的許澤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的疲憊。他伸出小手，用力握住沈初夏冰涼的指尖：

「娘，我們真的要離開侯府了嗎？那五十萬兩的債……」

「別怕。」

沈初夏反手將兩個孩子緊緊攬入懷中。她閉上眼，感受他們傳來的溫度：

「娘說過，會帶你們走，就一定會做到。那筆債，娘會解決，你們只需好好跟著伍將軍習武、唸書，其餘的，天塌下來有娘頂著。」

小許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乖巧地靠在母親懷裡，不一會兒便因為今日在軍營的操練與方才的驚嚇，沉沉睡去。

「夫人，咱們去哪？」

陳伯在外頭壓低聲音問道。

沈初夏緩緩睜開眼，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眉心湧起一股深深的倦意。

「隨便走走，讓我靜一靜。」

馬車在長街上緩慢前行，車輪碾過乾枝，發出細碎而沉悶的「咯吱」聲。

車廂內，沈初夏疲憊地靠在軟墊上，順手撥了撥握著書簡睡著的許澤額前的軟髮。

今日的大堂撕破臉，只是她計畫的第一步。許家越是恐懼，越是想抓住權力，就越容易露出破綻。

但許延之那句「妳休想帶走他們半步」，卻像一根刺，狠狠扎在她心裡。

她敲了敲胸口，隨即打開車簾吸了口氣。

卻在漫天風雪中，看見長街的盡頭，一座氣勢恢宏的閣樓靜靜地映入眼簾。

高懸的無字黑匾上，隱隱透著七星圖騰的暗紋。

——那是天機閣。

沈初夏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枚冰冷「七星黑令」。

只要她現在走進去，求那個男人，以天機閣的權勢，或許能輕易幫她把孩子從侯府的名分中摘出來。

但她腦海中，卻浮現出言辭那雙深邃、帶著考驗的黑眸。

死人，是不需要恩師的。

沈初夏靜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突然，將車簾放下。

她對著外頭的陳伯喊了一聲：

「我們去城東。」

馬車立刻在街上調轉方向。與身後矗立的閣樓，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失在長街的風雪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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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天機閣頂層的水榭樓台上。

言辭披著玄色的大氅，臨窗而立。風吹動他的衣袂，他那雙彷彿能洞悉天下的眼眸，正靜靜地看著那輛駛離的馬車。

「閣主。」

斐九如鬼魅的黑影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

「暗樁來報，鎮遠侯府內大亂，沈氏提了分家，並打算拋售所有名下旺鋪。方才，她的馬車在閣外停了片刻，但……並未叩門。」

言辭轉動著拇指上的玄鐵扳指，深邃的眼底沒有驚訝，反而漾開了一抹極淡、卻極其讚賞的笑意。

「她不會敲門的。」

言辭抬起頭，看著遠處被烏雲籠罩的京城天空。

「這場死局，沒有人能替她破。鳳凰……如果不親自浴火，又怎能涅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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