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四十章夜奪玄鐵

「沈初夏，妳知不知道，妳剛才在一個外人面前，睡得有多毫無防備？這可不像一個，準備去黑金閣搶鐵的人。」

「多謝閣主沒有趁人之危。」沈初夏迅速冷靜下來，脊背挺得筆直。「不過閣主既然已經看了半個時辰，想必也不是專程來看民婦睡覺的。」

言辭那張向來冷峻的臉，此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令牌是天機閣的通行證，卻不是妳的替死符。妳若是拿著它去硬闖黑金閣，那些亡命之徒會先妳一步將妳剁成肉泥。妳不會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吧？」

「我自然懂。」沈初夏不卑不亢地直視著他，「所以我從沒打算用這塊令牌去『壓』他們。」

言辭撥弄算籌的手指微微一頓。原本清脆的碰撞聲戛然而止，車廂內只剩下車輪碾雪的悶響。

「我今日去提鐵，依法合理。黑金閣若敢扣鐵，就是違法。」她聲音平穩，沒有半分動搖，「而我帶上你的令牌，不是為了壓制他們，而是要調動天機閣在城西隱藏的貨船。」

言辭指間的算籌輕輕一轉，卻沒有落下。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終於浮起一絲真正感興趣的光。

「陸路不通，我便走水路！」沈初夏一字一句地說道。「只要熬過今晚，明日辰時船一靠岸，這五千斤鐵上了天機閣的船——」她指尖輕輕落在案幾邊緣，「就算是首輔的兵馬，也只能望江興嘆。」

車廂內沉默了一瞬。

「這盤死局，」她輕聲道，「我就徹底翻了。」

「好一招暗渡陳倉。」言辭靠回椅背，閉上眼，嘴角揚起一抹極致愉悅的弧度。「妳的膽子，確實一直都這麼大。」

沈初夏微微蹙眉不解。「閣主何意？」

「幾日前，」言辭仍閉著眼，語氣緩慢，「妳抱著那本《九州通鑑》的草稿，走遍了京城十三家大書坊。那個和妳約在客棧詳談的書坊老闆，最後卻沒有赴約。妳在客棧裡等了整整半個時辰，以為是那些掌櫃嫌棄妳寫的轉運、商路調度枯燥乏味，無人問津，對嗎？」

沈初夏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

「難道不是嗎？」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言辭睜開眼，「那本能幫商賈省下三成運費的奇書，哪家書坊不想印？那個客棧老闆沒去赴約，是因為在他出門前，首輔大人的刀，就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初夏的呼吸一滯。

與此同時，馬車正好碾過一顆石子，車身猛地一晃——她下意識扶住車壁，才沒有讓肩膀撞上窗框。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旁邊熟睡的秋月，壓低了聲音：

「……你說什麼？」

言辭看著她扶住車壁又迅速鬆開的指尖，嘴角那抹極淡的笑意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妳那本書中記錄的商路周轉與水路盲區，在無意間精準地劃出了魏宗賢這十年來暗運私鐵的地下航線。」他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沈初夏，妳那支筆，在無意間刺穿了首輔的財路命脈。所以，他要封殺妳的書，還要妳的命。」

沈初夏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她一個內宅婦人想印本書會處處碰壁；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首輔的馬車今日會停在侯府門外，發出那樣的警告！

原本以為只是動了利益，卻不知是摘了他的逆鱗。

「幸而妳兵行險著，將書送進了翊坤宮，攀上貴妃這棵大樹，這才救回了半條命。」

言辭抱著胸看著她，忽然側耳傾聽了片刻，目光掃向車簾外被風吹起的雪沫。風聲？雪落聲？還是暗處裡不該有的腳步聲？確認沒有異動後，他才收回視線，重新落在她臉上。

「貴妃要拿這道懿旨做刀，首輔卻要將妳連根拔起滅口。這兩股足以輕易碾碎侯府的滔天權勢，如今在妳頭頂死死咬住。若妳只對上其中一個，今日已是十死無生；但兩頭巨獸撞在一起，看似必死的絕境裡，反倒裂出了一線生機。」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唯有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現今兩股勢力交撞，若想活下來，妳得想辦法將這股亂流給疏通。」

沈初夏緩緩抬起眼眸，在言辭那雙深邃的眼瞳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疏通？這引道，我這不是正在做嗎？」沈初夏低下頭，看著自己袖口露出的一截線頭，那是昨晚熬夜對賬時被燭火燎過的痕跡。

「貴妃的聖旨是激流，首輔的黑金閣是頑石。我今日去提鐵，就是引激流去沖刷頑石！首輔在明面上絕對不敢公然抗旨，只要我能順利把那五千斤鐵提出庫房……」

她頓了頓，車外正好傳來馬夫一聲壓低的吆喝，提醒前頭路窄。馬車微微顛了一下，炭盆裡的灰揚起一層薄霧，嗆得人喉嚨發乾。

沈初夏沒有理會，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剩下的那一半命，就要靠閣主的水路來保了。只要鐵上了天機閣的船，首輔的私軍便鞭長莫及，而貴妃的試探，我亦算有了個圓滿的交代。這，就是我疏通引道的方法。不知閣主，敢不敢陪我下完這盤棋？」

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夫人，前頭有巡邏哨。」陳伯壓低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幾分謹慎，「要繞道，還是等一等？」

沈初夏正要開口，言辭已經微微抬了抬下巴：「等。」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沈初夏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只是對簾外道：「陳伯，先等一等，熄了車簾邊的燈。」

「是，夫人。」

車外的燈火一盞盞滅了。車廂內只剩下炭火微弱的紅光，映在兩人臉上，明滅不定。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初夏臉上，然後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一推，那根帶著他體溫的墨玉算籌，滑到了沈初夏面前。

「明日辰時，就看你的貨，能不能順利上船。」

言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啞的嗓音完全被外頭的風聲掩蓋。

「如果這盤棋輸了，天機閣不會替妳收屍。」

話音剛落，言辭手指輕輕一挑車簾，高大的身軀猶如鬼魅般，毫無聲息地沒入狂暴的風雪之中。

「夫人？」陳伯的聲音從簾外傳來，帶著一絲疑惑，「剛才……風好像大了些。」

「無妨，陳伯。繼續走。」

當沈初夏再抬眼時，車廂內已空無一人，只剩下一絲被風捲進來的雪沫。若不是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一絲極淡的苦參松香，以及茶几上那枚溫潤的墨玉算籌，剛才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幻夢。

沈初夏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將那根帶著男人餘溫的算籌收入袖中。

「夫人，您醒啦。」一旁的秋月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

沈初夏沉聲開口，目光直視著前方風雪交加的夜路。

「今夜，我們去把那五千斤鐵，一斤不少地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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