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三十三章向死而生

鎮遠侯府的大門外，雪後的空氣冷得錐心。

「踏、踏、踏——」

遠方，不是雜亂的馬蹄，而是極有節律、帶著宮廷威儀的轎輦聲，正穿透厚厚的積雪，往鎮遠侯府那朱漆大門前進。

那整齊劃一的皮靴踏雪聲，帶著一種冰冷的、金屬摩擦的肅殺感。

「什麼人？」守在街角監視的黑金閣暗哨剛要拔刀，就被一桿桿精鋼長戟死死抵住了咽喉。

「聖諭在此，尚服局回府探親，衝撞御前官員者，死！」

一盞盞鑲著金邊的宮廷長明燈，如游龍般劈開風雪，侯府管家認出那儀仗，嚇得連滾帶爬地大喊著開門迎接。

太夫人和許嫣兒剛聽到動靜，臉都白了，第一個念頭就是——定是沈初夏又闖禍了，當場咒罵：

「沈初夏！妳又惹了什麼禍？連禁軍都引來了……」

就在這群人咒罵之時，一聲尖銳、帶著宮廷內勁的太監通傳，瞬間撕破了這寒冷的雪日：

「宮中尚服局正三品首席女官，許大人回府探親——！」

一頂鑲金嵌玉、垂著明黃流蘇的宮廷軟轎穩穩停在門前。

太夫人和許嫣兒當場愣住：「許大人？難道是那個……許清瑤？」

那個當年被當成侯府的棋子送入宮，在偏院裡鑽研胭脂水粉、連飯都吃不飽被當成空氣的庶女？

轎簾掀開，走出一名容貌清麗、氣質冷傲如霜的女子。她身著正三品女官官服，金冠束髮，每走一步，身後的內衛禁軍便齊刷刷地跟進一步，威壓驚人。

太夫人和許嫣兒一看這陣勢，眼睛都綠了，像兩隻蒼蠅一樣撲了上去。

「哎喲！我的好姪女啊！」太夫人變臉比翻書還快，堆起滿臉諂媚的笑，「嬸娘可想死妳了，妳在宮裡發達了，可得拉扯拉扯家裡啊！」

太夫人全然忘了當年是她把清瑤關在偏院不給飯吃。

許嫣兒伸手拉住許清瑤的袖子：「好妹妹，姐姐現在連燕窩都吃不起了，妳幫姐姐在宮裡謀個差事吧！」

許清瑤冷冷抽回袖子，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掃過她們，聲音清冷如冰：

「這滿府的烏煙瘴氣，真是令人作嘔。整個許氏侯府，只有大嫂嫂那雙手是乾淨的。你們若敢再多說一句，我立刻讓禁軍拔了你們的舌頭！」

太夫人和許嫣兒嚇得渾身一哆嗦，頓時噤若寒蟬。

許清瑤路過那堆劈到一半的木柴時，側頭掃了一眼，冷笑一聲：

「這柴劈得不夠細，三姐若是累了，本官不介意讓慎刑司的嬤嬤來教教妳規矩。」

說罷，她徑直走向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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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主院書房，許清瑤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案頭那裡。沈初夏正沉思書寫，專注得完全沒發現她的到來。

「嫂嫂。」她輕喊了一聲。

沈初夏抬起頭。一看到她，那原本緊蹙的眉心瞬間舒展。

「清瑤，你來了。」沈初夏放下筆，開心地走下案榻迎接她。

「是，嫂嫂。」她快步上前，對著沈初夏深深一拜。

「嫂嫂，若非您在書稿裡藏了沈家的『九宮算術』，指點我鹽稅的漏洞，我恐怕已在宮裡被人抓著把柄，死無葬身之地了！」

沈初夏連忙將她扶起：「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是沒想到，妳竟還能看懂。」

許清瑤眼眶微紅，雙手緊緊握住沈初夏的手。

「嫂嫂，從以前就只有妳懂我、惜我。當年要不是妳教我製作胭脂，我怎會有翻身的機會，又怎會有今日之時。只是……只是若不是妳這一聲提點，我竟也不知，妳在這侯府，竟已被逼到了要靠賣書活命的地步！」

沈初夏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傻丫頭，賣書不過是個幌子。這侯府的根基早就爛透了，我是借著這書，給自己，也給許澤他們兄弟倆，砸出一條生路來。妳嫂嫂我，還沒那麼容易被逼死。」

聽見這番話，許清瑤這才稍稍放下心來，神色隨之變得肅然。

「嫂嫂，我將妳的《九州通鑑》獻給了皇貴妃。中途差點被長樂公主攔截，幸而最終順利呈遞到娘娘那，娘娘看了書稿之後大為震撼。但她今日卻突然下了一道懿旨……」

許清瑤走到門邊，確認四周無人後，從袖中摸出一塊冰冷、通體漆黑的黑鐵令牌。

那令牌沒有任何字，只刻著繁複的北斗七星圖案。

「嫂嫂，宣旨太監已經在路上了。我搶先一步出宮，但剛剛在我步行穿過神武門夾道、準備出宮上轎時，突然被一個看不清面目的宮廷影衛撞了一下，將這枚令牌塞進我袖子裡。」

沈初夏眉心微蹙，指尖摩挲著那冰冷的七星圖紋。

「影衛？有留下什麼話嗎？」

許清瑤點點頭。

「那人留了一句極奇怪的話——他說『貴妃的懿旨本是死局，但若是執棋者，或許未嘗不能解。至於能不能活，就看世子夫人自己的造化了。』」

沈初夏聽完，眼底掠過一絲淡光。

腦海中，閃過上次去天機閣分處時，那道隔著屏風、高高在上且深不可測的清冷身影。

許清瑤擔憂地看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

「嫂嫂，這趟水太深了。這令牌背後的人，不知是敵是友……」

話還沒說完，外頭已傳來翊坤宮掌事太監尖銳的通傳聲。

許清瑤直起身，神色變得極度凝重。「翊坤宮的掌事太監到前院了。」

沈初夏反手將令牌收入袖中。

「走吧，去前院。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樣的催命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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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鎮遠侯府正堂。

許家極品親戚看到翊坤宮的掌事帶著大批箱盒，以為有大筆金銀，全都眼紅地圍在正堂。

沒想到，太監宣讀的懿旨裡沒有半兩銀子，而是一道明黃色的「內廷獨家採買特許令」。

掌事太監展開明黃色的懿旨，尖著嗓子宣讀：

「鎮遠侯府世子夫人沈氏，所撰《九州通鑑》心思奇巧，甚慰本宮。今皇家祈福道觀督建在即，急需特級精鐵三千斤、金絲楠木五百根。既沈氏精通九州物產，特命鎮遠侯府全權籌辦。限期半月，若能如期交付，內務府按市價雙倍恩賞，另賜『皇商』金匾；若有延誤差池，視同欺君罔上，滿門嚴懲不貸！欽此——」

太監宣讀完畢，鎮遠侯府的正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初夏從容地站起身，迎著太監疑惑的目光，雙手平穩地接過那道燙手的懿旨。

「臣婦，接旨。」她將懿旨收入袖中，餘光卻瞥見身後的許家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果然待掌事太監滿意地帶著御林軍離開，正堂的大門才剛闔上——

撥著佛珠的太夫人第一個忍不住氣，用力的將佛珠拍到桌上，掌心死死掐住桌面：

「我就知道妳寫那些不入流的東西會惹出大禍！這哪裡是賞賜，這分明是催命符啊！妳自己想死，別拉著我們許家陪葬！」

許延之臉色蒼白，一個起身不穩，倒退坐到太師椅上。

「三千斤精鐵……五百根金絲楠木……這需要砸進去幾萬兩白銀的本金啊！」隨即他腦中想起前天夜晚那一幕，立刻轉頭看著沈初夏。

「妳那晚寫的就是這個嗎？我給你主母權，不是要你惹事生非！侯府現在連平日的嚼用都已經很緊，你別忘了，你月底還要給黑金閣五千兩，你到底哪來的錢做這門生意？現在還要半個月交貨，你是要我們全家要以欺君之罪殺頭是吧！」

「哥，你還猶豫什麼？」許嫣兒在一旁催促著，「你不趁現在拿出來，難道要等到她牽連我們？」

「許嫣兒，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許延之在轉身的一瞬，胸口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裡衣暗袋中，一截白色宣紙的邊角。

那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刺眼的「休」字。

沈初夏將那一抹白盡收眼底，嘴角冷冷的向上勾起了一個弧度。

原來如此。

這家人滿嘴嫌她胡鬧，背地裡，卻連以「七出之條」將她掃地出門的退路都已經捏在手裡了。

既然這群人連把她當棄子的後路都備妥了，那她也不必再留半點情面。她會讓他們親眼看著，她沈初夏是如何踩著這座侯府的朽木，把這京城的天，徹底翻過來！

「世子不慌，欺君的罪名，還輪不到許家來擔。」

沈初夏連半個眼神都沒多給這對各懷鬼胎的母子。她大步跨出正堂，對著跟上來的秋月吩咐：

「秋月，回院子取我的大氅，給澤兒和鋒兒穿戴嚴實，一起帶走。還有讓陳伯在後門備車。」

回到大房主院，趁著秋月進裡屋給孩子穿衣的短暫空檔，沈初夏快步走到書案前。

她在一張極薄的桑皮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商會暗語。

摺疊，封入特製的信封，最後重重地壓下私印，然後走到門邊，將那封信遞給在外頭等待的劉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

劉管事雙手接過。目光瞥見信封一角，那用硃砂急草的「江南」二字墨跡未乾，透著十萬火急的凌厲。

「老奴明白！」劉管事神色一凜，雙手接過妥帖收好，立刻轉身往外走。

隨後，沈初夏披上秋月備好的一件薄荷綠色大氅，大步跨出書房。

「夫人，小公子們已經在馬車上等候。」秋月撐著傘護在一旁，看著夫人這罕見的全副武裝，忍不住疑惑，「只是府裡正亂著，外頭又沒逢著廟會……您突然帶著兩位小少爺出門，我們這是要去哪？」

沈初夏迎著門外的寒風，眼底閃爍著極致的狂熱與冷靜。

接著從唇間緩緩吐出兩個字：「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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