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二十九章靜待東風

回到鎮遠侯府時，天色已晚。

母子三人踩著積雪，遠遠地，就聽見大門口的石獅子旁，傳來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金屬刮擦聲。

今天晚上看守的不是刀疤臉。

昏暗的燈籠下，一個生著三角眼、面容陰鷙的瘦高男人，正握著一把匕首，在侯府百年的漢白玉石獅子上，百無聊賴地刻著一道深深的劃痕。

「刀管事呢？」沈初夏停下腳步，冷冷地盯著他手裡的刀，語氣透著主母的威嚴。

對方看到沈初夏母子，終於收起亂刻的匕首，放入腰上的牛皮刀鞘裡。

「世子夫人，刀疤哥去城西碼頭清點您給的那批粗鐵了，這幾日換我『刁三』來守門。」

刁三的目光明顯跟先前的刀疤臉氣質不同，他貪婪而黏膩地先看了一眼沈初夏手上唯一的一個金戒指，接著眼神滑到躲在沈初夏身後的兩個孩子，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世子夫人，連今天這道痕算上，距離月底交帳，可只剩十五天了。這宅子要是還不上三爺要的那五千兩現銀……您這兩個細皮嫩肉的小少爺，若是賣去幽州的黑礦場裡，或是去地下黑市簽個『死契』當奴才，可是能換不少好銀子呢。」

許澤和許鋒嚇得緊緊抓住母親的大氅。

沈初夏的眼神瞬間冷卻到了極點。她沒有退縮，而是上前一步，將兩個孩子死死擋在身後。

「回去告訴你們三爺，鎮遠侯府欠的銀子，我一分不少會還上。但你若再敢用那種髒眼神看我兒子一眼，我保證，你這雙眼睛，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刁三被她那猶如實質的殺氣震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退了半步，隨即冷哼一聲。「死鴨子嘴硬，我看妳能撐到幾時！」

沈初夏牽著孩子，轉身踏入侯府，反手將沉重的木門迅速關上。

直到厚實的門板徹底隔絕了外頭的視線，她那隻死死扶在門環上的手，像是要把銅環掐進木頭裡。

她閉上眼，用力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恐懼與焦慮，牽緊兩個孩子快步往內院走去。

剛踏進二門，偏院半掩的暖閣窗櫺裡，隱約傳來說話聲。她腳步一頓，認出了那是許嫣兒和太夫人的聲音。

「……硬搶了對牌去，卻連侯府的上下中饋都不管了。日夜顛倒不說，還花大價錢去買那些昂貴的澄心堂紙，學那些窮酸書生寫字賣錢。我倒要看看，她這沾滿銅臭味的商賈做派，能有多大的通天本事，還得上這筆催命的債！」

沈初夏沒有動，靜靜站在二門的陰影裡。

「娘，嫂嫂把我們許家的臉面送去給全京城當笑柄了！今日我派人打聽，京城幾家大書坊連正眼都沒瞧她。可是……萬一下個月她真掏不出銀子，黑金閣那些殺神找上門來，咱們侯府豈不是要遭殃？到底該怎麼辦啊？」

「慌什麼？沒出息的東西。」太夫人聲音帶著不急不慢的算計，「妳用腦子想想，當初去黑金閣簽契約畫押的人……是誰？」

許嫣兒愣了一下，隨即聲音裡透出壓不住的興奮：「娘的意思是……父債子還，妻債自然是……」

沈初夏沒有再聽下去。她牽緊孩子的手，不疾不徐地走向偏院。

「嘎吱——」

踩碎積雪的清脆腳步聲，突兀地在窗外響起。

一道清冷、瘦削卻挺拔的剪影，緩緩投射在偏院的窗櫺上。

暖閣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許嫣兒嚇得手一抖，險些打翻了熱燙的手爐；太夫人猛地僵住了轉動戒指的手，死死屏住呼吸。

廊下的沈初夏沒有停頓，沒有轉頭。她牽著兩個孩子，就這麼目不斜視地從她們窗前走過，彷彿裡面坐著的，根本不是什麼值得一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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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主院書房，沈初夏重新坐回燈下，攤開那些被嫌棄、被退回的稿件。

這時，秋月紅著眼眶走過來。

「夫人……剛才城南那家先前唯一肯收我們幾頁散稿的小書鋪送信來，說外頭風聲緊，稿子他們不敢印了。還要我們把之前預付的五兩銀子訂金退回去，否則就要去官府告我們訛詐。」

沈初夏看著桌上那疊被退回、甚至沾了泥點子的書稿，心裡像被塞了一團冷硬的冰。

屋內太悶，她獨自走到院子中央，任由鵝毛大雪落在她的髮梢、肩膀上。

她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那雙清亮的杏眼在冰雪中，透著一絲不解的迷茫。

「母親？」

一聲怯生生的，帶著心疼的呼喚從身後傳來。

沈初夏轉過身。

只見許澤和許鋒兩兄弟，不知何時也披著單薄的衣服跑了出來。許澤手裡還緊緊攥著那疊被退回來的書稿，許鋒抱著他的小木劍，懷裡揣著一本話本。他們的腳印從院門一路綿延到這裡，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沈初夏的喉嚨一緊，眼眶又紅了。

「秋月說您的書稿被退了。」許澤手裡緊緊攥著那疊書稿，小聲地說。

「你們……快回房，天氣太冷了。」

沈初夏立刻脫下身上的大氅，將兩個小小的身軀緊緊裹住。

兩兄弟一陣溫暖，在母親的大氅內，輕輕呼出白白的霧氣。

「母親，您的書很好看。」許澤仰著臉看她，語氣認真，「那些人不要，是他們沒眼光。」

他一手拉著弟弟，那雙清亮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我看過您的《通鑑》，裡面寫的每一條路，我都記得。」

許鋒則揮舞著他的小木劍，凍得鼻子通紅，卻倔強地挺著胸：「娘！等我長大了，誰敢說妳丟人現眼，我就一劍劈了他！」

沈初夏看著他那雙凍得發紅的小手，輕輕拉過來，包進自己掌心裡。

看著這兩個孩子，沈初夏的眼眶不自覺紅了，但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酸澀嚥回去，然後微微對他們一笑：

「澤兒，鋒兒，有你們，娘已足矣。」

沈初夏拿起鋒兒手上的話本，指尖在泛黃的封面上輕輕撫過。

「走，我們回房去。今晚娘給你們講，伍三郎是怎麼把一塊廢鐵打成寶劍的。」

兩兄弟瞬間歡騰了起來，緊緊抱住母親的腰。

沈初夏牽著孩子，走過那間熟悉的主臥。窗紙裡一片漆黑，燭火早已熄了。

許延之不懂她，全天下的書坊都不懂她，有什麼關係？只要她的孩子懂，只要她的孩子還需要她這座大山，她就絕不能倒下！

她絕情地撇過頭，腳步沒有停。

你們就繼續睡你們的覺。這天下，我沈初夏自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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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入睡後，沈初夏重新回到了冰冷的書房。

書案邊，靜靜壓著一張秋月傍晚才從後門接應來的素箋。

她沒有點燈，只是藉著雪光仔細看過，接著將書稿翻到第十三頁。

這一頁，原本寫的是嶺南的風土人情與水路走向。沈初夏重新拿起那支硃砂筆，筆尖微頓，隨後行雲流水地在地理志的夾縫中，用極其隱晦的筆法，添上了一行硃砂小字。

她沒有停下，一頁一頁地翻，一筆一筆地添。

每一處修改，每一處落筆的硃砂，極其有力地滲入宣紙中。

沈初夏的目光在那張素箋與書稿間來回切換。她沒有用算盤，只是左手在冰冷的紫檀木桌沿上無聲地叩擊著，叩擊的頻率時快時慢。

快的時候，是她算到了一記精準的殺招；慢的時候，是她正在權衡要如何隱晦的寫這步險棋。

兩刻鐘後，那支急馳在書稿上的筆終於停下。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彷彿要將天地吞沒的茫茫風雪。

「這山，我絕不會讓它塌了。」

隨後，她將書稿用油布層層包裹，獨自來到馬廄，找到了當初那位被許嫣兒責罵沒備好車的老伯。

「陳伯。」

佝僂著背，在寒風中鍘著草料的陳伯，一抬頭看見沈初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有些局促地搓了搓凍僵的手。

「少夫人，您怎麼來這腌臢地方了？」見陳伯正欲屈膝行禮，沈初夏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托住了他年邁的手臂。

「陳伯免禮。」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深夜前來，是有一事相求。能勞煩您替我送一樣東西嗎？」

陳伯沒有問是什麼，只是用那雙粗糙的手在襖子上用力蹭了蹭，像是在確認自己夠不夠乾淨，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少夫人儘管吩咐，老奴腿腳還算利索，一定給您送到。」

沈初夏將書稿，鄭重地交到他粗糙的手裡，然後微微傾身，在老伯耳邊低聲交代：「明日卯時，你去皇城西角門，將此物交給那位負責採買、姓劉的老公公。你只需告訴他，這是鎮遠侯府那位『寫得一手好字』的親戚，臨行前要的東西。他自然知道該送去哪裡，絕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老伯雙手微微發顫，將包裹揣進最貼身的懷裡，重重地點了下頭。

「老奴明白了。少夫人放心。」

看著那佝僂的身影牽著馬車漸漸隱入風雪。沈初夏才攏了攏大氅，轉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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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沈初夏整整一夜未眠。她安靜地翻著書，坐在漸漸燃盡的燭火旁。想起白天大堂發生的一切事情，書坊前無情地被拒。

而她在等。

等那一場能燒掉所有偏見與冷嘲熱諷的東風，

也等那位能讀懂她靈魂的「金鳳凰」，讓她能有機會，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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