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二十五章寒夜添香

將那半封血書託付給老秦後，沈初夏坐上黑金閣護衛的馬車，駛回冰冷的侯府，準備用筆桿子殺出另一條血路。

寅時三刻，夜色深重如墨。

大房主院的書房裡，孤燈如豆。

沈初夏揉了揉乾澀發紅的雙眼，將凍僵的手指在炭盆上微微烤暖，又重新提起紫毫筆，在宣紙上繼續勾勒。

她正在寫的這本《九州遊歷通鑑》，表面看是奇山異水的遊記，實則字字句句皆是算計。她將天機閣送來的各州府暗報，巧妙揉碎在風土人情之中——哪條內陸支流何時漲潮、哪個州府秋季多雨，尋常人看的是風景，但懂行的權貴商賈只需一眼，就能從中嗅出「何時低價走水路、何時高價去囤糧」的商機。

沒了皇商路引，她必須靠這本書，砸開上流社會那扇緊閉的大門，空手套出那筆足以逆轉乾坤的啟動資金。

外頭風雪呼嘯，沈初夏起身關緊窗縫。

回到案邊時，殘餘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她慣用的那把金絲小算盤。

算盤的左上角，少了一顆算珠。

那是八年前，她剛生下鋒兒，在地下錢莊破解了那份驚世駭俗的《天機殘卷》後，親手摳下來，留在密室裡的「戰書」。

那顆算珠，被她留在密室的案桌上。

沈初夏重新望向窗外。

風雪漫天，夜色深不見底。

她唇角微微一勾，聲音低若呢喃。「十年前丟下去的餌，終於動了。」

她伸出指尖，輕輕撫摸著算盤上那個空蕩蕩的木軸缺口。

就在這時，內室的厚重門簾被掀開，傳來一聲帶著幾分不滿的輕咳：

「咳……咳咳……」

世子許延之披著一件狐白裘外衣，趿拉著鞋走了出來。他看著滿屋子散落的稿紙和快要燃盡的蠟燭，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川」字。

「初夏，妳這是在做什麼呢？」

許延之走到書案前，隨手捏起兩頁墨跡未乾的書稿，胡亂掃了一眼便又扔回桌上。

「黑金閣的人在外面安分的守著，一時半會也不會進來催命。妳就把妳嫁妝裡那幾間祖鋪賣了湊湊銀子，安安穩穩在家帶孩子、侍奉母親不好嗎？我這幾個月在衙門裡多打點打點，爭取升個官，俸祿足夠我們撐幾個月了。」

沈初夏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平靜地看著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

「賣了祖鋪，我們日後拿什麼去填黑金閣那五十萬兩的無底洞？拿什麼供澤兒和鋒兒未來的武課和拜師束脩？指望你那每個月五十兩的死俸祿嗎？你知道黑金閣現在要的，是每個月五千兩實收現銀嗎！」

許延之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臉色瞬間煞白。

那是他許延之一個五品官，就算貪墨一輩子也湊不齊的巨款！

他猛地一甩袖子，語氣變得極冷且刻薄。

「以前在你那個繼父的商會裡呼風喚雨慣了，現在受不了在後宅的這點落差是不是？妳就是太要強了！寫書？這京城裡會寫奇聞異事的窮酸書生多如牛毛，妳寫這些不入流的東西，能賺幾個大錢？簡直是胡鬧！」

許延之不耐煩地指著那盞孤燈：

「快睡吧！明日我還要早起去點卯，妳整夜點著燈，晃得我根本睡不著。」

沈初夏坐在陰影裡，看著他轉身離開。

那背影走得很快，像是生怕再被她拉回來說話。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這個男人，心如隔雲。

同屋而居，各行其路。

沈初夏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她低下頭，指腹無意識地撫上算盤左上角那個光禿禿的木軸，一遍遍地刮擦著。

當年摳下這顆算珠，是她給這世道留下的戰書——卻也在無形中，成了她心底無人知曉的孤獨。

她總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懂。但每一次高強度算計後、指尖落空時的那一絲悵然，卻在每一個死寂的黑夜裡無聲地叫囂著。

腦海中忽然閃過那道隔著紗幔的清冷身影、屏風後戛然而止的算籌聲，以及那聲彷彿能將她徹底看穿的輕笑

她搖了搖頭，將那個白色的模糊身影壓回心底。

這天下，怎麼可能會有能填補這道缺口的人。

就在這時，書房側門的簾子輕輕動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身影鑽了進來。

原本該在暖閣睡覺的許澤，不知何時已經穿戴整齊，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參茶。

他把茶盞推到她手邊，才抬頭看她。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安靜得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母親。」

許澤跪坐在案几旁，他把一疊空白的宣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您寫，我幫您抄。」

沈初夏怔了一下，猛地抬起頭。她看著這個懂事得過分的孩子，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外人看她是瘋魔，夫君看她是折騰。滿府上下，唯有這十歲的孩子，看懂了她在做什麼。

「好。」

沈初夏重新提起那支紫毫筆，將一張寫好的書稿鋪在兒子面前。

「我們一起寫。」

燭火晃了一下。

窗外雪花紛飛，屋內一高一低兩道身影伏在案前，筆聲沙沙。

這一夜很長。

但沈初夏忽然覺得，沒有那麼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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