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二十章幼子等門

夕陽西下，殘血般的餘暉將鎮遠侯府那扇殘破的朱漆大門，拉出了一道長長的陰影。

門內的死寂，彷彿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連吹過的秋風都透著算計的霉味。

青石板的門檻後，十歲的許澤緊緊牽著八歲的許鋒，像兩尊小石雕般站在風口裡。許鋒懷裡抱著那把小木劍，小臉被秋風吹得發紅，有些不解地仰起頭：

「哥，我們下學不回院子練字，為什麼要站在這裡吹風？娘去哪裡了？」

許澤沒有說話，只是將另一隻手裡攥著的兩個灰布包袱往身後藏了藏。那是他昨日午睡前，無意間看到大丫鬟秋月紅著眼眶偷偷打包的。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套粗布衣裳、幾塊乾糧，以及一張指引字條。

許澤看著那幾件舊衣，小小的眉頭瞬間擰緊，眼底閃過一絲超越年齡的清明。他全明白了。

母親今日出門，是做好了回不來的準備，甚至連他們兄弟倆的退路，都用最決絕的方式安排好了。

「娘去給我們打仗了。」許澤盯著緊閉的大門，眼眶微紅，但脊背卻挺得筆直。

「鋒兒，握緊你的劍。若是一會兒大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娘……哥哥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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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距離這對兄弟不遠處的影壁後、遊廊轉角，此刻正密密麻麻地躲著十幾個探頭探腦的家丁。

這些全是東院太夫人、以及對街二房、四房各路親戚派來的「眼線」。他們手裡甚至還攥著早就打包好的細軟包裹。

對街的親戚們此刻也都在各自的府宅裡焦躁地等著。

若是門口傳來黑金閣屠門的喊殺聲，這些探子就會立刻放信號，各房親戚便會帶著家當作鳥獸散；若是沈初夏活著回來，他們便要立刻衝上去，以「長輩」的身分，把那塊象徵權力的當家對牌重新奪回來！

滿門的眼線，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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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侯府正堂內。

世子許延之手裡拿著一卷《孟子》，坐在太師椅上。整整半個時辰，那書頁硬是連一頁都沒翻過。他看似端著讀書人的清高，實則眼神頻頻飄向門外，掩飾不住內心的焦躁與恐懼。

太夫人和許嫣兒倒是愜意得多。

太夫人甚至已經讓丫鬟將之前被沈初夏收走的幾把庫房備用鑰匙拿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擺在桌面上。

「娘，您說她能活著回來嗎？」許嫣兒端著燕窩，語氣裡聽不出關心。

「回來不回來，有什麼差別？」太夫人頭也沒抬，目光還在那幾把鑰匙上打轉，「她要是死在外頭，咱們直接去順天府報官，說她私通黑道，與侯府無關。這對牌，自然就回來了。」

許嫣兒眼睛一亮：「那要是活著回來呢？」

「活著回來，那五萬兩的債也是她背下的。」太夫人終於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她將鑰匙一把攥進掌心，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到時候她精疲力竭、方寸大亂，延之，你便以『長輩受驚、家宅不寧』為由，直接把對牌收回來。就說她剛從那種地方回來，身上晦氣，不宜再掌家。」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等這件事過後，這侯府，還輪不到一個商賈之女來當家作主。」

許延之沒有說話，但微微捏緊了書卷。

「吱呀——」

一聲沉重而刺耳的推門聲，突然打破了死寂。

所有隱藏在暗處的眼線，以及門口前的許澤兄弟倆，瞬間屏住了呼吸。

大門緩緩開啟，殘陽的逆光中，一抹玄色的身影跨過了門檻。

沈初夏面色有些蒼白，但脊背依舊挺立如松。她的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黑漆木盒。

「娘！」許鋒眼睛一亮，舉著木劍就撲了過去。

許澤看著完好無損的母親，一直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但他沒有撲過去。

他低下頭，飛快地將腳邊那兩個包袱踢進門後的草叢裡，一腳，又一腳，才抬起頭，快步迎了上去。

沈初夏看到兩個兒子竟站在冷風口裡等她，還瞥見了許澤踢進草叢邊那兩個沒藏好的逃生包袱。

她那顆在黑金閣裡如磐石般冷硬的心，瞬間酸澀得發疼。

她猛地蹲下身，一把將兩個孩子緊緊擁入懷中，連那個裝著免死金牌的木盒都隨手擱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

「娘，您手怎麼這麼冰？」許鋒摸著沈初夏的手，心疼地哈著熱氣。

「娘沒事。」沈初夏閉上眼，將臉深深埋在孩子們的頸窩裡，汲取著他們身上的溫度。只有抱著這兩塊軟肋，她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許澤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小手，用力回抱住母親顫抖的肩膀，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堅定：「娘，回來就好。」

然而，這份短暫的溫情，很快的被身後傳來的一陣整齊劃一、帶著濃烈肅殺之氣的腳步聲打斷。

「鏘、鏘、鏘！」

二十名腰配長刀、滿臉橫肉的黑金閣精銳殺手，跟著沈初夏踏進了侯府大門。為首的刀疤臉環視了一圈侯府，眼神如狼般兇狠。

這股恐怖的煞氣，嚇得許鋒握緊了木劍擋在母親身前，也讓躲在暗處的那些親戚眼線們嚇得魂飛魄散。

「快！快去稟報太夫人和世子！少夫人活著回來了！她……她還把老侯爺的丹書鐵券帶回來了！」探子們連滾帶爬地往各個院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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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侯府正堂。

原本就坐在這裡的許延之、太夫人和許嫣兒，聽說沈初夏不僅沒死，還把老侯爺抵押出去的「丹書鐵券」帶回來了，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眼睛亮了起來。

沈初夏抱著盒子，踏入了侯府正堂。

太夫人一改昨夜的惡毒，拄著拐杖，臉上堆滿了慈愛的假笑迎了上來。但她的目光，卻死死盯著沈初夏懷裡的那個黑漆木盒。

「初夏啊！我的好媳婦，妳可算回來了！可讓為娘擔心死了！」

然而，當她看清沈初夏身後那二十個凶神惡煞、手按刀柄的黑衣人時，她猛地頓住腳步，老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了。恐懼轉瞬化作了氣急敗壞的怒火。

「妳這個掃把星！妳是不是瘋了？！」

太夫人端起長輩的架子厲聲痛罵：「我們許家祖上可是世襲的鎮遠侯，延之如今更是五品朝廷命官！我們這樣有爵位又有實權的清流門第，黑金閣不過就是一群見不得光的下九流！只要妳不簽字，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光天化日衝進侯府殺人！妳倒好，竟然把這群瘟神領進門？！」

聽著太夫人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話，沈初夏在心底冷笑。

祖上的侯爵早就成了個沒錢的空殼，許延之那個五品官，在黑金閣背後的魏首輔眼裡更是連個屁都不如。這群井底之蛙，還真以為那塊早就被老侯爺偷偷抵押掉的鐵牌，和一身五品官服，能擋得住黑幫的砍刀？

許延之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負手而立，他強忍著對那些刀客的恐懼，刻意避開他們凶狠的視線，只看著前方的沈初夏，語氣中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施捨：

「我就說，妳向來精明能幹，這點事定能辦妥。既然丹書鐵券贖回來了，侯府的危機便解了。這些江湖草莽，妳還不趕緊打發他們走？留在侯府成何體統！」

他手指著沈初夏懷中的盒子，理直氣壯地擺擺手：「妳也累了，把鐵券和當家對牌交給母親保管，回後院歇息去吧。」

一旁的許嫣兒聽聞許延之發話後，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去搶沈初夏懷裡的木盒：

「大嫂，真是辛苦妳了。這等御賜之物，還是放在我們東院最安全。」

看著這一家子厚顏無恥的嘴臉，沈初夏沒有動。她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沒有了，只是覺得可笑。

沈初夏微微側身，避開了許嫣兒的手，冷冷地掃過許延之和太夫人：

「世子和太夫人是不是誤會了什麼？誰告訴你們，侯府的危機解除了？」

「初夏，妳這什麼意思？」許延之皺起眉頭，視線終於忍不住瞟向沈初夏身後那群黑衣刀客，又趕緊收回，強作鎮定，「鐵券不是拿回來了嗎？」

沈初夏沒有理會他。

她抱著木盒，緩緩走到正堂的主位上坐下，將手中的金絲算盤放在桌上。

「打發？世子怕是打發不了。」

沈初夏那雙清亮的杏眼微微一斂，沒了往日的溫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凍結的笑意。

她將那份按著鮮紅手印的《移花接木契》拍在桌上。

「鐵券是拿回來了。但那五萬兩的債，我一分沒還，而是跟黑金閣簽了對賭的死契。從下個月起，侯府每個月必須交出五千兩的實收現銀給黑金閣。」

沈初夏看著臉色瞬間慘白的許家眾人，語氣森寒地宣佈：

「這二十位刀客兄弟，可不是來喝茶的，他們是金三爺派來『看護』侯府的。從今天起，在還清這五十萬兩之前，誰要是敢私自動用公帳上一文錢……這二十把刀，可不管你是不是世子，是不是太夫人！」

「唰——！」

刀疤臉極其配合地拔出半截長刀，森冷的刀光映亮了正堂。

「金三爺交代了，我們兄弟只認契約不認人。誰敢在夫人做買賣的時候搗亂，我們就先剁了他的手！」看著那明晃晃的刀刃，太夫人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椅子上；許延之更是嚇得倒退了兩步，原本的清高與威嚴碎成了一地齏粉。

他們本以為沈初夏是替罪羊，沒想到，她竟引狼入室，把整個侯府變成了一座由她沈初夏一個人說了算的「鐵桶般的黑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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