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章驚雷碎匾

「轟——！」

一道驚雷劈中「許氏鎮遠侯府」的金字匾額。

紫檀木炸開一道裂縫，焦黑的木屑濺了一地。

大乾昭寧十五年，冬月。

寒風夾著冰雪，廊下的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嘎吱作響。烏雲低垂，一場罕見的冬雷正在積蓄。

沈初夏還不知道，那道雷劈的不是匾額，而是許家百年的基業。

◆ ◇ ◆

東院大房內寢。一盞油燈將帳幔上的蘭草映得忽明忽暗。

沈初夏坐在床沿，腿上擱著一個磨得發亮的金絲楠算盤。十歲的許澤靠在她身側，小手覆在算盤上，跟著母親的指尖，一上一、二上二，珠子碰撞的聲音清脆細碎，像雨滴打在屋簷。

「……六上一去五進一，七上二去五進一……」

沈初夏哼一首沒有曲調的歌，輕輕的握著兒子的手，帶著他在算盤上撥出最後一排數字。

「記住了嗎？」

許澤點點頭，眼睛還盯著算盤，意猶未盡：「娘，明天教我『九歸訣』好不好？」

沈初夏彎了彎唇角：「好。明天教你。」

她沒有告訴孩子，這副算盤是她十五歲那年、在商會一戰成名時，父親親手送她的。盤珠上的漆已經磨掉了好幾處，但每一顆珠子都溫潤如玉，像被歲月包了漿。

另一側，八歲的許鋒正趴在她膝邊。他沒有睡，手裡捏著一張廢紙，正專注地摺著什麼。紙是從許澤用過的算術本上撕下來的，邊角還寫著半道沒解完的題。

「娘，妳看！」

許鋒舉起手裡的作品，是一隻歪歪扭扭的紙船。船底有點塌，船頭翹得太高，但看得出來他摺得很認真。

沈初夏接過來，看了看，輕聲說：「鋒兒，船底要再壓一壓，不然下水就沉了。」

「不會沉的！」許鋒拿了回去，又壓了壓船底，然後鄭重地放在枕頭邊，「明天我要拿去池塘放。」

沈初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沒有戳破——那隻紙船用的是廢紙，沾水就會軟。

「好，明天娘陪你去。」

油燈的燈芯輕輕爆了一個火花。窗外突然一陣烏雲翻湧。

兩個孩子靠在她身側，眼皮漸漸沉了。

許澤手裡還攥著算術本，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墜；許鋒把小臉埋進她的腰側，小手還搭在枕頭邊那隻紙船上。

「娘，明天要教我……」許澤迷迷糊糊地說。

沈初夏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抽走他手裡的算術本，將他的腦袋按回枕頭上。

許鋒已經先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遠處隱隱地又滾過一聲悶雷。許鋒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沈初夏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覆住了他的耳朵。動作很輕，像是做過千百遍。

許澤側過頭看了母親一眼，把自己那隻冰涼的手，悄悄塞進了她的掌心裡。

沈初夏就這麼靜靜坐著，一隻手捂著小兒子的耳朵，一隻手握著大兒子的手。看著窗外，烏雲翻湧。

「轟隆——！！」

第二道驚雷在正堂頂端炸裂，震得博古架上的青花瓷瓶嗡嗡作響。

這駭人的巨響穿透重重院牆，震得東院寢房的窗櫺都跟著劇烈發顫。

沈初夏猛地抬頭。

雷聲太大了，大到連向來睡得沉的許鋒都被驚得渾身一抖，嘴裡發出「嗚」的一聲，抱在懷內的紙船從手裡滾落。

沈初夏本能地傾身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緊緊箍住。那一瞬間，她的心跳彷彿停了。

因為外頭，她聽見了，雷聲底下藏著的東西——

有雨聲、風聲……還有人聲。

很遠，很尖銳，像是有人在哭喊。

她的喉嚨像被人隔空掐住了，發不出聲音。十歲那年的大火和慘叫，一下子湧了上來。

摟住孩子的手，在袖中開始抖，她連忙用左手攥住那隻發抖的右手，想把那該死的顫抖壓下去，但壓不住。

她死死咬住舌尖。痛意讓她從那片火光裡掙脫出來，藉著這股刺痛，強行找回一絲清明，將還在發抖的雙手用力藏進袖中，看著懷裡兩個孩子。

鋒兒還在睡，而澤兒，正睜著眼睛看她。

她不能讓他看見。

她把那口氣嚥下去，嚥得很用力，轉過頭時，聲音已經放得極輕、極柔：

「澤兒，跟鋒兒在這乖乖躺著，娘去看看。」

她將兩個孩子被子拉高蓋到他們的肩膀，又把那隻滾落的紙船撿起來，放回許鋒枕邊。

許鋒迷迷糊糊地攥住，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許澤那雙清澈的眸子還在黑暗中看著她。

「娘……」

「沒事。」沈初夏的聲音很輕，掌心貼了一下他的額頭，「睡吧。」

她起身，隨手抓起床尾搭著的一件半舊的外衫披在肩上，連扣子都沒來得及繫，便推開了房門。

暴雨的冷風撲面而來。

正堂的方向，燈火通明，人影晃動。那哭喊聲越來越清晰，是總管的聲音。

沈初夏加快腳步，穿過雨廊。風扯著她的外衫，雨打濕了她的袖口，她沒有回頭。

身後，寢房的門虛掩著。

門縫裡，許澤睜著眼睛，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後輕輕地跟著下床。

剛邁出一步，袖角忽然被人抓住，是弟弟許鋒。

他縮在被子裡，一隻小手緊緊攥著他，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那把小木劍，指尖微微發抖。而那隻紙船靜靜躺在枕頭邊，船底已經被壓扁了。

◆ ◇ ◆

正堂內。

幾盞琉璃燈在穿堂風中忽明忽暗，將人影拉扯得細長扭曲。

「不好了！世子爺！太夫人！——」

侯府大總管撞開沉重的朱漆大門，帶著一身腥冷的泥水，跌撞著衝進堂內。他平日最重體面，此刻頭上的白玉簪不知掉在哪裡，銀髮濕亂地貼在臉上。他跪倒在青石板上，渾身發抖，牙齒不住打顫：

「老侯爺……老侯爺他趁著暴雨，帶著帳房僅存的十萬兩銀票……」

話未說完，一陣狂風夾雜著冰雨猛地灌入堂內。大總管狠狠嗆了一口冷風，爆發出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全、全帶走了！還有江南的地契和楠木匣……」他一口氣喘不上來，痛苦地趴在青石板上，手指死死摳著地磚。

坐在太師椅上的太夫人的佛珠停了。

沈初夏出現在正堂門口。外衫被雨打濕了一半，長髮還有些散亂。她徑直走進大堂，越過那些瑟瑟發抖的許家女眷，在世子許延之身旁站定。

許延之沒有看她，神情凝重的面朝著大總管。

大總管猛地抬起頭，額頭在石板上磕出血印，聲音帶著顫抖，才將後半句斷斷續續吐出：

「不僅如此！老侯爺臨行前，還向城南的……城南的『黑——』」

「轟隆——！！」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炸雷劈下——幾乎同時，侯府大門外傳來一聲沉悶且可怖的巨石砸門聲！巨大的聲浪瞬間將大總管的聲音完全吞沒。

堂內女眷嚇得失聲尖叫。

直到雷聲的餘音完全落下，大總管才在極度的恐慌中，崩潰地喊出聲：

「是黑金閣！！老侯爺拿御賜的『丹書鐵券』作抵，借了五萬兩重利銀！黑金閣的殺手已經把府門團團圍住了！揚言一炷香內見不到銀子——」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堂內驟然靜得可怕。有人臉色煞白，跌坐椅上；捂嘴啜泣者有之，甚至有人悄悄往門口退去。

拿御賜丹書鐵券抵押重利銀——在大乾律法中，是藐視皇恩、形同謀逆的大不敬之罪。別說五萬兩還不還得上——滿門抄斬四個字，壓在許家幾百口人頭上。連條狗都別想活。更何況，黑金閣後面是當朝首輔。這座百年侯府，前有官家的刀，後有江湖的債。

大堂上，太夫人捻著佛珠，手指卻在發抖；許延之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其他人不是哭，就是躲。

沒有人站出來。

沒有人有辦法。

死寂之中，大堂內所有的目光，猶如一道道無形而沉重的枷鎖，齊刷刷地砸向了同一個人——

沈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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