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九十八章畫地為牢

沈初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當她再次恢復意識時，沒有了刺骨的寒風，也沒有了麻木的疼痛。熟悉的青色幔帳，以及那股將她嚴嚴實實包裹著的、濃郁的冷松香，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就像那次在天機閣一樣。

但這一次，她的雙手被厚厚的白色紗布仔細地包紮著，手心傳來陣陣溫熱的刺痛。

「醒了？」

一道低啞至極的聲音在帳篷內響起，沒有了昔日天機閣主那種戲謔與慵懶，只剩下熬紅了眼的疲憊與沙啞。

沈初夏緩緩轉過頭。

言辭坐在她軟榻前，那雙向來翻雲覆雨的手，此刻正緊緊地、小心翼翼地握著她包著厚厚紗布的指尖。

他身上的玄色錦衣還沾著融化的雪水，那雙深邃的黑眸裡佈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她，彷彿只要他一眨眼，她就會再次消失在風雪裡。

沈初夏看著他，大腦遲緩地轉動著。

有那麼一瞬間，看著這個為了她眼眶猩紅、滿身風雪的男人，她那顆被冰封的心，真的裂開了一道縫隙。那股熟悉的冷松香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鼻腔，誘惑著她放下所有的重擔，靠進那個溫熱的胸膛裡大哭一場。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那句脆弱的呢喃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下一秒——

「許延之的背棄」、「侯府的算計」、「差點護不住孩子的恐懼」……那些血淋淋的教訓，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她心底剛剛燃起的一絲星火。

沈初夏，妳瘋了嗎？

妳忘了把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是什麼下場了嗎？

原本眼底的那一絲迷茫與水光，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在言辭緊繃到快要斷裂的注視下，沈初夏緩緩地、卻又無比堅決地，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中抽了出來。

言辭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掌心驟然一空，連帶著他眉骨間那一抹極罕見的溫軟，也瞬間冷卻。

「多謝言閣主救命之恩。」

沈初夏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用手肘抵著軟榻坐了起來。

「定州災情險惡，閣主千金之軀，實在不該來蹚這趟渾水。大山府欠天機閣的恩情，初夏日後定會結草銜環，連本帶利地報答。」

又是這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又是這種把彼此劃得涇渭分明的語氣。

言辭目光沉鷙，盯著她那張蒼白卻倔強的臉，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

突然他發出一聲極低、極冷的嗤笑。

「結草銜環？連本帶利？」

他猛地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側的軟榻上，將她整個人困在那方寸之間。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望進她眼底，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還未融化的細碎雪屑。

沈初夏下意識往後縮，卻被軟榻的靠背擋住了去路。

「沈初夏。」他的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碾過來的砂石，「妳真當本座看不出來？」

他避開她包紮著紗布的手，指尖卻精準地扣住她的下巴，不許她逃避他的目光。

「妳不是在算帳。妳只是在害怕。」

沈初夏渾身一僵。

「妳怕一旦依賴了本座，就會像當初被許家拋棄一樣，再次跌入那個被人奪走一切、任人宰割的地獄！」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精準地剖開她層層包裹的傷口，「所以妳寧可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也不肯讓任何人靠近。哪怕那個人——」

他的話頓住了。

那雙猩紅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她不敢細看的情緒，像是憤怒，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種被反覆碾壓卻始終不肯熄滅的東西。

「哪怕那個人，剛剛從死人堆裡把妳挖出來？」

沈初夏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那些傷、那些怕、那些夜裡輾轉反側時吞回去的眼淚——她以為只要她笑得夠冷、算得夠狠、把所有人都推得夠遠，就沒有人能看見。

可他看見了。

他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喉嚨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那道剛剛被她親手焊死的裂縫，此刻又被他一掌劈開——

「我沒有——」她開口，聲音卻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妳有。」

言辭打斷她，聲音裡那層冷硬的殼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妳從醒來到現在，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本座：離我遠一點。可妳的指尖——」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虛虛搭在榻邊、正微微發顫的手指，「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抖。」

沈初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雙被紗布包裹著的手，確實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痛——是因為他在面前。

是因為她拼了命地想推開他，心底卻抑制不住地貪戀這份庇護。

這一瞬間，所有精心搭建的防線都在搖搖欲墜。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句「我不是」——可那三個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他在說實話。

言辭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崩潰的水光，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微微鬆了鬆，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

「沈初夏，本座只問妳一次。」

他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

「妳推開我，是因為妳真的不想欠我——還是因為妳怕，欠了之後，就再也還不起了？」

帳篷裡安靜得只剩下風雪拍打氈帳的聲音。

沈初夏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她張了張嘴——

可腦中轟然炸開的，卻是無數個令人窒息的畫面——

是十五歲那年，許延之也曾用這般深情的眼神看著她，溫柔地哄著：「初夏，我會護著妳」。可轉過頭，是那扇將她無情幽禁的侯府高門；是她被人指著鼻子辱罵時，他事不關己的冷眼；是死士的刀壓在孩子脖子上，他卻雙腿發軟，那種叫天天不應的絕望！

更是到了最後，他依然像無數次那樣，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出去……擋刀！

「呼……」沈初夏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突然變得破碎而急促。

那種彷彿被冰水溺斃的窒息感再次將她淹沒。她渾身抑制不住地發起抖來，原本強撐的脊背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

「別說了……」她緊緊閉上眼，一滴眼淚毫無預警地從眼角砸落。

「……都一樣的。」

她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深淵裡的羽毛，卻透著萬念俱灰的死寂。

「不管我怕不怕，結果都不會改變。」

言辭的手指僵在她下巴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光像是被人一腳踩滅了。

他緩緩鬆開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張蒼白的臉、那雙緊緊閉著的眼、那兩排微微顫動的睫毛，像是在承受某種酷刑。

突然，他發出一聲極低、極冷的嗤笑。

「好。」

他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像是終於接受了某個他早該看清的事實。

「結草銜環。連本帶利。」

他看著她那雙哪怕鮮血淋漓、也要拼命推開他的手，眼底湧動的波瀾寸寸結冰，化作深不見底的晦暗。

他猛地斂起神色，收回了所有的溫柔與縱容。

「既然沈大東家只想跟本座談交易，那本座成全妳。」

他沒有再逼她，也沒有再說半句溫軟的話。他毫不留戀地轉過身。

「本座給過妳攀附的機會，是妳自己親手砸了。從今往後，妳我之間只有買賣，沒有交情。日後，就算妳沈初夏跪在天機閣門前求我，本座也只會跟妳談『代價』。」

話畢，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入了漫天風雪之中。

帳篷裡，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初夏低頭，呆呆地看著那件殘留著濃郁冷松香的玄色狐裘。

下一瞬，她突然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理智，猛地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可是，當她赤著腳踏出第一步時，

身子卻劇烈地發抖起來。

她雙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跌蹲在冰冷的毛氈上。

她緊緊環抱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往後……再也不會有人，在她哭泣的時候，吹笛給她聽了。

眼淚無聲無息地砸落下來，在灰白毛氈上，一點一滴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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