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六十四章隔岸聞笛

回到府裡，沈初夏把兩個孩子安頓睡下，哄了一會兒，等他們呼吸均勻了，才輕輕掩上臥房的門，獨自走進書房。

主院書房內，燭火搖曳。

算盤珠子劈啪作響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沈初夏坐在案前，將最後一筆銀票理好。她提筆，在帳本上落下最後幾行字。

「鋒兒春季武師束脩、兵器打造：一百兩。」

「澤兒啟蒙拜師禮、孤本採買：一百五十兩。」

她將這幾筆代表著兩個兒子未來前程的「束脩費」，穩穩地鎖進了最底層的暗格裡。

而她手邊屬於自己名下的那本私帳，結餘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冰冷的「零」。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案頭那張借契的期限上——今日，是最後的還款日。

沈初夏站起身，取過一件毫不起眼的素色斗篷披上。

秋月急著要跟上，卻被她攔在了門邊。

「秋月，妳守著院子，還有看好兩位少爺，誰來也不許進。黑金閣那種地方，妳這丫頭進去就得嚇哭，別去給我添亂。」

她沒叫陳伯備馬車。

廊下停著侯府的寬大馬車，燈籠明亮，車簾乾淨。

那是澤兒、鋒兒平日裡出門坐的。

她看了一眼，纖細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緊。

侯府的馬車若是停在黑金閣那種地方外頭……太招搖，也太髒了。

她沒有再多看，轉身將兜帽壓低，掩去大半張臉，孤身步入滿地泥濘的夜色裡。

戌時初刻，內城正是最熱鬧的時候。煙花在頭頂炸開，碎光落了一地。街上到處是闔家出遊的百姓，孩子們提著燈籠跑來跑去，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

沈初夏逆著人潮，低著頭，腳步沒停。越往外城走，煙花聲就越遠，燈火也越稀。

等她拐進那條連月光都照不進的暗巷時，身後的笑鬧聲已經聽不見了，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在泥濘裡。巷子深處，「黑金閣」三個燙金大字在紅燈籠下透著血光。

沈初夏站在巷口，看著那盞溫暖的燈，忽然想起了繼父沈大昌。以往出門談生意，繼父總是像一座大山般擋在她面前。

「初夏，把眼睛閉上。大人的醃臢事妳別看，爹替妳擋著。咱們沈家的女兒，只管乾乾淨淨地賺錢。」

繼父那寬厚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可如今，她的身前已經空無一人。

沈初夏深吸了一口氣，攏緊了斗篷，將臉深深藏進兜帽的陰影裡，轉身走入那條連月光都照不進的暗巷。

巷子不長，幾步就到了盡頭。黑金閣的雕花木門就立在面前，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今夜除夕，裡頭特別夾雜著人聲和酒氣。

她抬手，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劣質酒氣與汗酸血腥的濁浪直撲面門。

她剛踏上台階，正巧迎面撞上兩個由刁三點頭哈腰送出來的錦衣官員。

其中一人腳步一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沈初夏那半掩的清麗面容，忽地發出一聲極輕蔑的冷笑。

「本官當是誰呢，這不是今日在金鑾殿上，剛拿了御賜金牌的鎮遠侯世子夫人嗎？」

那大人的聲音不大，卻淬滿了惡毒的揣測，「白天在御前大出風頭，這團圓夜，竟連個丫鬟護院都不帶，孤身跑到這暗市銷金窟來……嘖，許世子頭上這頂烏紗帽，戴得可真是『光彩』啊。」

另一人也跟著發出令人作嘔的低笑：

「商戶女終究是商戶女，骨子裡的下賤，穿上誥命服也洗不掉。」

那些字眼猶如帶著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沈初夏的脊背上。

她袖中雙手緊緊的攥著。

哪怕她今日在御前解了死局，身上披著皇室賜下的榮光，那種士農工商的尊卑惡意，十年來，從未有一日真正斷過。

既然洗不掉，那她便不洗了。

沈初夏緩緩抬起頭，清透的眼眸從兜帽的陰影中亮起，冷冷地刺向那兩名官員。

「兩位大人既知我身負御賜金牌，便該管好自己的舌頭。」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脊背挺得筆直，「沈氏只管算帳，不聽犬吠。讓路。」

那兩人被她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場震得一時語塞，竟下意識地讓開了半步。

沈初夏目不斜視地穿過他們，徑直走向二樓雅閣。

雅閣門旁，刀疤臉正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裡的短刀。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如鷙鳥般狠戾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初夏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世子夫人，好膽識。竟敢一個護院都不帶，單槍匹馬闖我們黑金閣」

沈初夏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那五張帶著體溫的千兩銀票，遞了過去。

「五千兩，第一個月的利息。劃帳。」

刀疤臉收刀入鞘，拿起銀票來到後方一案台，將銀票驗了驗真偽，隨後拿出一本厚重的鐵帳本，重重地蓋下了一個血紅的印章。

「利息清了。但夫人記住，五十萬兩本金，期限一到若見不到現銀，侯府上下幾十口人，連具全屍都留不下。」

「不勞費心。連本帶利，一分不會少。」

她拿過收據，轉身大步離開。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直到生鐵大門在身後轟然關上，沈初夏手連忙撐在旁邊的青磚牆上，雙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

夜風一吹，裡面的單衣，已經被冷汗完全濕透了。

遠處，除夕夜人來人往的熱鬧喧騰聲，煙火在夜空中絢爛綻放，映在冰冷的河面上。

萬家燈火，而又有誰，為她留一盞燈？

她拖著虛浮的腳步，走到了京城的護城河畔。

她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那雙剛才在黑金閣裡穩如泰山的手，此刻卻再也騙不過自己。

那不受控制劇烈發抖的手，她死死攥住手指想讓它停下，但卻只有一股又一股的寒意不停從身體內滲出來，凍得她全身發冷。

最後，沈初夏慢慢地、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她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雙手緊緊抱住膝蓋。

小時候，她為了吃糖葫蘆在市集走丟，只能蹲在地上哭泣，最後總有家人慌亂而焦急地找到她。

但現在，她蹲在這裡，卻再也不會有人來找她了。

她顫抖著摸出隨身攜帶的金色小算盤，那個她從小視若珍寶、陪著她撐起無數風浪的寶貝。

此刻，她卻只能用力咬住手背，任由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裡破碎地溢出。

「爹、娘……初夏好累……」她哽咽著，聲音破碎在風裡，「這帳，我算不出來了……」

滾燙的眼淚猶如決堤的洪水，大顆大顆地砸在雪地裡，瞬間融化出一個個小小的冰坑。

就在這萬籟俱寂，連風聲都透著悲涼的時刻。

一道清冽、悠遠的笛聲，忽然穿透了寒夜的風雪，緩緩落在了她的耳畔。

沈初夏的肩膀猛地一僵。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隔著模糊的視線望去。

隔著寬闊的護城河，一艘通體玄黑的畫舫正順流而下。

一輪冷月之下，一襲玄色大氅的男人立於船頭，夜風將他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看她，只是微微低垂著眼眸，將一支通體碧綠的玉笛橫在唇邊。

笛音清亮，帶著一種看透世間蒼涼的遼闊，緩緩拂過冰凍的河面。

隨著那曲調流淌，背後長街上刺耳的嬉笑聲、煙火爆裂的尖銳聲，在那一瞬間慢慢遠去，被隔在了厚厚的雪幕之後。

那些惡毒的咒罵聲不再往她耳朵裡鑽，漫天的風雪似乎也變得安靜。在這空曠的河岸邊，只有那笛聲纏繞著她，接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沈初夏望著月下那道孤傲的身影，緩緩鬆開了咬破的手背。

她將手裡那只刻著「辭」字的藥瓶緊緊貼在心口，在漫天風雪與清冷的笛聲中，閉上眼睛，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這一夜，她不再是誰的大山

在這冰冷的護城河畔，她只是沈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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