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五十八章折了一根

鎮遠侯府，正堂。

原本被禁足在佛堂的太夫人，此刻早就顧不上什麼主母令，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大堂裡來回蹣跚。

許嫣兒手上還纏著劈柴磨出的水泡紗布，也焦躁地癱坐在紫檀木椅上。

今日的正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擁擠。

不僅太夫人和許嫣兒在，二房的二老爺、四房的四叔，以及大房堂兄許延宗等一眾旁支親戚，全都齊聚一堂。大門外早就被各房的眼線死死盯著，每個人的袖子裡，都揣著隨時準備跑路的細軟。

「延之啊！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沒個準信兒？！」

堂兄許延宗嚇得渾身發抖，帶著哭腔附和：「我爹當年就是被催債的砍死的，我可不想因為她再掉一回腦袋！太夫人，延之！你們今天必須給宗族一個交代啊！」

四嬸娘顫抖地抓著兩個兒子的手，眼淚直掉。

「通州水師封了江，那五百根木頭根本進不來！」

四叔急得直拍大腿，指著許延之的鼻子罵道，「我早就說過，那商戶女不安分！現在好了，得罪了首輔，犯了欺君之罪，這是要拉著我們許家全族老小一起上斷頭台啊！」

世子許延之穿著一身整齊的官服，坐在主位上，被宗族的長輩們逼得面無血色。手裡用力泛白死死捏著一個信封。

「吱呀——」

沉重的大門被推開。

風雪夾雜著寒氣灌入大堂，沈初夏緩步跨入門檻。

她身上的紅底金線大氅沾染了江邊的寒霜與泥水，最要命的是，她那張清麗的臉頰上，赫然帶著一道尚未結痂的刺眼血痕！

大堂內瞬間死寂。

許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沈初夏臉上的那道血痕上，所有人的瞳孔同時猛地一縮！

「初……初夏……」

許延之猛地站起身，聲音微微發抖，他死死盯著她空蕩蕩的身後。

「木頭呢？那五百根金絲楠木……交進內務府了嗎？首輔的人……有沒有為難妳？」

沈初夏靜靜地站在大堂中央。

她看著許延之、以及一票宗親眼底那快要溢出來的恐懼，突然覺得無比疲倦，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眸，語氣帶著熬了一夜的沙啞：

「江上風浪大，出了點意外，木頭折了一根。」

折了一根？！

這句話，猶如一道九天神雷，直直劈在許家所有人的天靈蓋上！

那就是沒湊齊五百之數！那就是欺君之罪！再加上她臉上的血跡，結果不言而喻！

「完了……全完了！」

太夫人兩眼一黑，拐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確認到底有沒有抄家的禁軍，又緩緩轉回來，死死盯著沈初夏。

「老身早就說過，妳一個商戶女懂什麼朝堂大局！妳非要去逞能接那道聖旨，現在好了，木頭沒湊齊，還帶了一身血回來！妳是想把抄家的禁軍都引到我們鎮遠侯府來嗎？！」

許嫣兒也嚇得哭了出來：「哥！哥！我不要死啊！快把她趕出去，她現在就是個活靶子！」

沈初夏站在原地，沒有反駁，也沒有發怒。

沒有一個人問她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沒有一個人問她昨夜在江上經歷了什麼。

她那雙圓潤的杏眼，一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像在看數具沒有靈魂的枯骨。她沒有再說一個字。只是將身上沾滿寒霜與泥水的大氅解下，遞給身旁的秋月。

然後，她將目光移向許延之。那個先前還信誓旦旦說著「一家人平安團聚比什麼都重要」的丈夫。

「世子爺，」沈初夏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眼底沒有期盼，只有猶如看著一具屍體般的極致清醒。

這十年的隱忍與籌謀，早在通州江面上就已經徹底結清。她現在不過是在等，等這個虛偽的男人親口斬斷他們之間最後一絲道德上的恩義。

只要他今日開了這個口，來日她帶走兩個孩子、將這座侯府踩在腳下時，便再也不必有半點手軟！

大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掙扎聲。

「放開我！我要找我娘！」

被太夫人吩咐管事死死壓在內院的許澤、許鋒，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脫了束縛，像兩頭護崽的小狼般衝進了正堂。

一看到母親蒼白的臉色和臉頰上的血痕，兩兄弟眼眶瞬間紅了，直直撲過去死死抱住沈初夏的腰。

「娘！妳怎麼了？是誰欺負妳了！」許鋒咬著牙，怒視著堂內的眾人。

許澤心疼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她臉上的傷，眼淚直掉：

「娘，妳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疼不疼？」

沈初夏原本冷漠的表情，在看到兩個孩子的那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柔軟的笑。她將兩兄弟緊緊摟在懷裡，輕聲安撫：

「娘沒事，娘一點都不疼。」

「延之！你還在猶豫什麼？！」太夫人見許延之遲遲未動，急得直頓腳，「還不快把東西給她！」

許延之對上她那雙清明的眼睛，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他的呼吸微亂，唇角緊繃。視線掠過身側的家人，再落回沈初夏身上時，面上仍維持著讀書人的端正，眼底卻只餘心虛與倉促。

「初夏，許家百年清流，絕不能毀於欺君之罪。澤兒與鋒兒是許家的血脈，我……也得為他們留條活路。這封休書，妳拿著。到了外面，是殺頭還是流放，都與侯府再無半點瓜葛。」

他手裡死死捏著那封早就寫好的休書，從袖中抽出。

沈初夏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接，只是將兩個孩子緊緊護在懷裡，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若走，澤兒和鋒兒我帶走。」

「不可能！」

許延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一步上前，目光如釘，「澤兒與鋒兒是我鎮遠侯府的嫡血！生是許家人，死是許家鬼！妳一個身犯死罪的婦人，還想帶走侯府的血脈？來人！把兩位少爺給我帶開！」

幾個粗使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上前，不顧兩個孩子的哭喊，硬生生地將他們從沈初夏身邊扯開。

「娘！我不要離開娘！」許鋒的哭喊聲尖銳得像要撕裂屋頂。一個婆子掰開他攥著沈初夏衣襟的手，指甲掐進他的小拳頭裡，他疼得直叫，卻死死不肯鬆開。

許澤沒有哭喊。他只是用盡全力抱住沈初夏的手。

沈初夏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指甲死死掐進了掌心。

直到這一刻，她才徹徹底底看清這座百年侯府的吃人真面目！在森嚴的宗法面前，常規的手段根本帶不走她的骨肉！他們不僅要她去頂罪送死，還要生生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利！

想帶走孩子？好。那就只能等她親手將這座侯府連根拔起、徹底碾碎的那一天！

沈初夏被幾個粗使婆子推得踉蹌，卻死死撐著沒有倒下。她拂開婆子的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塵，緩緩站直了身子。　　

她沒有哭鬧，一步步走到許延之面前。那雙清冷的杏眼裡，再也沒有了一絲一毫的溫度。

「許延之，木頭的事….」沈初夏開口。

許延之咬了咬牙，正準備將那封休書絕情地甩在她臉上時——

「聖旨到——！御賜『皇商沈氏』金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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