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五十章暖廂暗流

夜色沉沉，京城宵禁的梆子聲已經敲過兩遍。

城東「半日閒」茶樓地下的天機閣隱秘雅閣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沈初夏骨子裡的寒意。

天機閣的暗衛斐九恭敬地奉上一盞熱茶。

「世子夫人，閣主正在處理北疆傳來的加急密報，還請您在此稍候片刻。」

沈初夏輕輕點頭。

「嗯。」

斐九隨後躬身退下，將厚重的雕花木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隨著門板合攏，雅閣內重歸寂靜。

沈初夏落座於寬大的紫檀木桌案前，拿出一張京畿水路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硃砂圈紅，幾乎已辨不出原本的河道。

旁邊還放了一封是先前一收到懿旨，就發信至江南的回信。

信紙上，弟弟沈南星的字跡力透紙背，透著濃濃的焦灼：

「阿姐，運河沿岸被封，弟在『濟寧』砸下重金半路截下了幾家木商的貨，拼死僅湊齊一百之數。且此物乃皇家禁臠，首輔水師死封通州閘口，名為剿匪實為困獸。弟縱有萬金亦無法過閘！剩餘四百缺口，萬急，盼阿姐定奪！」

一百根。

距離聖旨上的五百根，還差整整四百根！

她端起手邊那盞剛沏好的濃茶，也顧不上燙口或苦澀，眉頭都不皺一下地灌進胃裡，試圖壓下腦海中那一陣陣彷彿要將頭骨劈開的尖銳刺痛。

「首輔的水師，每日戌時在運河南端換防，若從這裡走……」

她喃喃自語，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狼毫筆，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毫無血色的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白日裡查帳時沾染的硃砂印。

這半個月來，她書房裡的蠟燭就沒熄過。

白天，她要分出精力去應付太夫人和許嫣兒為了幾十兩碎銀子的偶爾撒潑；夜裡，她就坐在堆滿天下情報的案台前，死死盯著大乾的地圖。

她不敢合眼。

只要一閉上眼睛，首輔那把閃著寒光的屠刀，和澤兒、鋒兒稚嫩的脖頸，就會在她眼前交疊出現。

只要她推演的路線算錯一個時辰，或是漏看了一個暗哨，這座名為「家」的大山，就會連同山下的孩子，瞬間被碾成肉泥。

「不行……這條水路吃水太淺，五百根金絲楠木過不去……」

沈初夏用力搖了搖頭，試圖甩掉眼前開始重影的墨跡。她強撐著伸出手，想要去撥動旁邊那把金絲算盤。

然而，連續十幾日、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心力嚴重耗損，在這一片寂靜的雅間，一股疲憊感猛然襲來。

好累。

毛筆的筆尖漸漸停滯，在宣紙上暈開一團濃墨。

沈初夏的眼皮越來越沉，視線逐漸模糊。她原本只是想閉目養神片刻，卻身子微微一歪，就這麼枕著滿桌的圖紙和信件，沉沉地睡了過去。

沾著濃墨的狼毫筆，就這樣從她無力的指尖滑落到地面，留下一點黑色印記。

不知過了多久。

雅閣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言辭披著一身帶著寒氣的玄色大氅走進來，正要開口，目光卻倏地一頓。

那個在風雪中敢用五千斤重鐵算計首輔、在侯府裡殺伐果斷的女人，此刻正毫無防備地趴在桌案上。

她眉頭緊鎖，臉色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底那一抹烏青在燭火下分外扎眼。

言辭沒有出聲打擾，也沒有轉身離去。

他緩步走到她對面坐下，深邃的目光靜靜地端詳著她。

他見過她算計人心時的冷酷，見過她護崽時的鋒芒，卻唯獨沒見過她這般脆弱到彷彿一碰就碎的模樣。

言辭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手邊那把須臾不離身的金絲算盤上。

他手指輕輕將算盤拿起，指腹緩緩摸過左上角那個缺了一顆算珠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又深不見底的笑意。

「啪嗒。」一聲細微的炭火爆裂聲，讓淺眠的沈初夏渾身一猛地顫，瞬間驚醒。

她睜開滿是紅血絲的雙眼，看到對面端坐著的言辭，瞳孔驟然一縮，身體本能地往後退去，脊背瞬間挺得筆直。

「抱歉……我失態了。」沈初夏對自己竟在一個危險男人面前睡著感到極度的窘迫，她連忙伸手去攏桌上的圖紙，試圖掩飾。

「無妨。能在本座面前睡得這麼死，妳也算天下第一人了。」

言辭放下手中的金絲算盤，沒有點破她的慌亂，只是淡淡開口。

「沈南星的信，本座看了。木頭在濟寧，首輔的水師封了閘，妳打算如何？」

提到正事，沈初夏強打起精神，眉頭再次死死擰緊。

「金絲楠木採伐極難，半個月集結五百根已是極限。更何況這東西是皇家壟斷，民間私囤便是謀反大罪。」

她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聲音透著破碎的疲憊：「如今首輔盯得這麼緊，民間就算有人手裡有貨，誰敢在這時候提供給沈家？除非我能撒豆成兵……」

話還沒說完，她的頭又不受控制地往下點了一下，視線開始渙散，眼皮重得像是有千斤石，她竟就這樣當著言辭的面，再次陷入了半清醒的混沌中。

言辭看著她這副搖搖欲墜的模樣，指節本要在桌面上輕輕一叩，又停住，然後突然抬起手，「啪」的一聲，將桌上的圖紙和信件全部合上。

沈初夏驚覺失神，猛地撐起眼皮：「抱歉，閣主，是我失態了。我們繼續推演……」

「沈初夏。」言辭打斷了她，聲音低沉而充滿壓迫感，「妳到底多久沒合過眼了？」

沈初夏一愣，隨即抿緊了唇：「這與我們今夜的交易無關。時間不多了，我必須找出對策……」

「來人，備馬車。」

言辭根本不聽她的辯解，徑直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將桌上的圖紙，連同沈初夏，一併攏進了他那抹玄色的陰影裡。

沈初夏心中一慌。

「言閣主！天機閣的暗河借不借，我們還可以再商議，我……」

「跟上。」言辭丟下兩個字，率先走出了雅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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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京城街道，馬車在青石板上搖搖晃晃。

車廂內空間逼仄，言辭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香氣息無處不在。沈初夏為了保持清醒，刻意縮在角落裡，與他涇渭分明。

她看著閉目養神的言辭，心中的防備與不解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

「言閣主，我有一事不明。」

「說。」言辭仍閉著雙眼，神色沉靜。

沈初夏鼓起勇氣詢問。

「你我非親非故，天機閣又是做天下人買賣，但又為何閣主，願意……願意保我？您……究竟看中了我什麼？」

言辭緩緩睜開眼。

車窗外透進來的幽暗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抹冷得沒有溫度的光。

「世子夫人，別把自己的分量看得太重。」他冷嗤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狠厲，「天機閣只做有價值的買賣。妳這顆腦袋算得上好用，妳那兩個兒子也是難得的利刃。本座保妳，是因為妳這顆棋子現在還有用。若妳哪天蠢到把自己熬死在棋盤上，本座會毫不猶豫地將妳棄如敝屣。」

馬車是一陣輕晃。

沈初夏本極力穩住身形。「閣主能這麼想……最好不過。」

她嘴角努力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為了對抗那陣陣襲來的強烈眩暈與睏意，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狠命掐入掌心，硬是押出了一道指甲印。

「我沈初夏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欠別人還不清的人情。」

她緩了一口氣，逼迫自己迎上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聲音雖輕，卻咬字極重。

「既然閣主把話說開了，這是一場明碼標價的買賣，那我這顆棋子，一定會努力活得久一點，久到……榨乾天機閣的最後一絲價值。」

言辭不置可否地輕嗤了一聲。

倒是顆長了牙的棋子。

他深邃的目光緩緩從她臉上移開。

就在這時，馬車車輪猛地軋過一塊暗石，車廂劇烈一晃！

沈初夏一驚，袖中那隻掐著掌心的手來不及鬆開，倉促去抓扶手時，僵硬的指尖只來得及擦過冰冷的木座，抓了個空。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直直地朝著言辭的方向撲了過去！

言辭下意識地伸出手。

沈初夏的鼻尖在重重地撞在他堅硬的胸膛前，男人的大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隔著冬衣的料子，那掌心的溫度燙得她渾身一顫，身形便被那股力道生生定在了半空。

兩人的距離近得驚人，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香，與自己身上淡淡的藥草味交織在一起。

「放肆。」沈初夏猶如被火燙到般地猛地將他的手推開，臉頰因為驚慌而泛起了一抹異樣的緋紅，雙手死死抓著車廂邊緣，聲音有些發抖，「停車！我要下車！」

言辭看著掌心一空，眼神暗了暗，卻沒有阻攔。

沈初夏踉蹌地跳下馬車，腳步才落地，整個人卻忽然愣住。

外面不是鎮遠侯府，更不是去找樹木的開山林子。

夜色之中，一排排軍帳靜靜鋪展，營火微明，長槍如林。他們不知何時，竟已來到了城門外的駐軍大營。

「你……」

沈初夏一臉驚愕地回頭看著也下馬車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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