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五十一章夜林驚袖

夜風中，隱隱傳來將士們整齊劃一的操練聲，帶著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

言辭負手走在她身側，夜風揚起他的玄色大氅，語氣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冷淡：「讓妳提提神，跟好了。」

沈初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色的披風，將兜帽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看著前方他挺拔的背影，一路跟著往軍中大帳走。

軍營重地，女子不得擅入，這一點她很清楚。但言辭沒有讓她回避，她便不問——他敢帶她來，自然有他的道理。但令她心驚的是，沿路竟然無一人阻擋，那些全副武裝的精銳甲士看到言辭，甚至紛紛停下操練來行禮。

他到底擁有何種權勢？

沈初夏沒有時間細想，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言辭掀開大帳。裡頭昏黃的微光傾瀉而出。

帳內，一位身披重甲、面容剛毅的壯年將軍正挑燈看劍。此人，正是剛從北疆換防回京、戰功赫赫的戍邊大將——伍震威！

見言辭進來，將軍立刻放下手中的兵刃，抱拳大笑：

「言閣主，稀客啊！今夜怎麼有空來我這粗人的營帳？」

然而，大笑聲在看到跟在言辭身後進來的沈初夏時，虎目猛地一睜，難以置信地轉頭死死盯著言辭。

這尊向來冷血無情的活閻王，身後竟然跟著一個女人？！而且，他還親自把她帶進了中軍大帳？！真是鐵樹開花了！

伍將軍強壓下心底的翻湧，粗聲問道：「言閣主，這位是……？」

言辭語氣極淡，連多餘的寒暄都沒有，徑直走到一旁的客座坐下。

「本座什麼時候帶過不該帶的人來？」

他修長的手指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盞，目光掃過跟進來的沈初夏。

「這位，是鎮守北疆邊關的伍震威大將軍。近日剛回京述職。」

言辭指尖微動，茶蓋輕輕磕過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刮擦聲，隨即抬眼，看向伍震威，語調冷冽：

「上回托將軍留意的北線軍馬調度，如今可有新的消息？」

伍將軍大剌剌地拉開椅子坐下，一拍大腿：

「別提了！兵部那群老傢伙……」

兩人就這般在帳內談起了軍機要務，而言辭卻沒吩咐沈初夏出帳，只在品茶的間隙，餘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掠過她那雙疑惑卻銳利、正對著軍帳四面八方掃射的雙眼。

沈初夏安靜地站在帳內燈火旁，大腦飛速運轉。

北疆邊關……伍震威大將軍？

她的目光滑過帳內桌上的沙盤、牆上的行軍輿圖與冷硬的兵刃，腦海中驀地浮現出平日裡愛看書的澤兒，和愛耍劍的鋒兒。

一般的私塾先生只能教四書五經，可如果是這位刀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邊關悍將呢？

他能教導鋒兒和澤兒的，將是真正的兵法、膽識與天地格局！更甚者，倘若鋒兒有幸拜這位大將軍為師，就算萬一……萬一往後她在堂上博弈中遭遇不測，這天下，也有一處軍營可容她的孩子避難！

沈初夏見兩人商討稍微告一段落，立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平輩禮。

「鎮遠侯府沈氏，見過伍大將軍。」

伍將軍微微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鎮遠侯府？妳就是那個接了貴妃懿旨，昨夜卻在城西碼頭掀了首輔桌子的世子夫人？」

「讓將軍見笑了。不過是些保命的微末伎倆。」

沈初夏沒有客套，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桌上的大沙盤。

「初夏方才進營時，觀將士們操練雖猛，但腳步落地時略顯虛浮。北疆苦寒，糧草運補線長達千里，損耗極大。將軍這次回京述職，想必也是為了北疆軍需補給的難題而頭疼吧？」

伍震威猛地收起笑容，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妳一深閨婦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北疆駐軍的死穴！那妳有何高見。」

沈初夏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推演用的木棍，精準地指向了北疆地圖上的幾條山脈。

「北疆運糧，走的是官道，沿途需設三十六個驛站，耗時耗力。但將軍請看，若將糧草從『定州』改走這條乾涸的『古河道』，雖然路途崎嶇，但能避開風雪最大的山口。只要將運糧的獨輪車改裝為『子母懸索』，利用高低落差運送輜重，不僅能節省三成的人力，還能將運補時間縮短一半！」

她語氣篤定，彷彿那不是沙盤，而是她腦海中計算過千萬次的帳本。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將軍若信得過，這批『滑輪精鐵與機括』的打造圖紙，我沈家商行可以按本銀，全數承攬。」

大帳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伍震威盯著沙盤上那條被她劃出的新路線，眼底的光芒越來越亮，最後猛地一拍大腿！

「好膽識！好算計！好一個飛索運糧！」

伍將軍看著沈初夏，眼中滿是欣賞。

「夫人有這般驚世之才，想必府上的小公子也絕非常人！」

沈初夏微微一笑，順水推舟。

「將軍謬讚。初夏的兩個幼子雖還年幼，但最是仰慕邊關將士的鐵血風骨。特別是我家老二，天生神力，骨子裡有股不服輸的狼性。不知日後可否厚顏帶他們來校場，讓將軍指點一二？」

「哈哈哈！有何不可！」伍將軍爽朗大笑，「能有妳這般膽魄與智謀的母親，想必生出來的那兩個小娃娃也絕不是什麼軟腳蝦！若真如妳所說，是個可造之材，這徒弟，我伍震威收了！」

沈初夏眸光微動，強壓下心頭如願以償的悸動：「多謝伍將軍！」

伍將軍看著眼前這個聰慧過人的世子夫人，意味深長地瞇起了那雙看慣生死的雙眼。

他忽然收起笑容，正色問道：

「世子夫人，妳與言閣主都善於謀略。本將這裡恰好有一樁棘手的事，想聽聽夫人的高見。」

沈初夏神色一凜：「將軍請講。」

伍將軍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麼。接著茶盞放下時，杯底磕了一聲在桌面上。

「若本將手裡有一批東西，上頭的兩股勢力，一方想要，另一方卻死活不想給。這燙手山芋，本將該如何處置？」

沈初夏略一思忖，指尖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引入局外之人接手。」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將水攪渾，僵局自破。」

她留意著伍將軍的神色——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等她繼續，又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

既然他沒攔她，便是想讓她問。

「敢問將軍，是何物？」

伍將軍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一批……金絲楠木。」

沈初夏心頭猛地一震！

那不是貴妃催命懿旨裡要的東西嗎？

她豁然轉頭，看向一直坐在角落裡的言辭。

他正垂著眼眸，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兵書，修長的手指壓在書頁邊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伍將軍嘆了口氣，語氣凝重：

「可這局外人去哪找？這東西可是會掉腦袋的，又有誰敢接？」

沈初夏深垂下眼簾。

只一瞬。

她吸了一口氣，抬頭迎上將軍的目光，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

「我。」

伍將軍大驚失色：「妳想死？」

沈初夏緩緩起身，纖弱的身影在昏黃的燭光下拉長。

「將軍，這世上開門的方式有很多種。正推，若逢死局，那便對開；對開，若被堵死，那便向側邊滑開。」

她語氣平靜卻透著決絕，「我頭上現在已經懸了好幾把刀了，唯一的生機，就是把這幾把刀死死握在手裡，才有機會，替我的家人滑開一條血路。」

她直視著將軍的眼睛。

「若將軍蒙允，這批廢木出了這座軍營的大門，往後……就與將軍、與北疆大營再無半點干係。萬一日後這刀，真的不幸滑不開，我也只能讓它落在沈初夏一個人的頭上。還望將軍成全！」

伍將軍震撼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良久，他猛地拍案，放聲大笑：

「看來本將剛收的好徒兒，是攤上了一個最瘋、也最護犢子的娘啊。」

伍將軍走下書案，滿眼欣賞。

「既然世子夫人有這般膽識，解我北疆十萬弟兄的命之危。」他爽快地說道，「日後若有機會，本將軍自當報答。那批木頭原本是水師舊戰船拆解後留下的神木料，但因屬退役舊船的拆解殘材，按律可當作廢料流入民間。本將就以『清退軍中廢材』的名義，處理給妳沈家商號！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目光微凜，語氣透著武將的鐵血與原則：

「惟若日後有人追查，首輔亦好，本將軍自會循法如實回報，絕不為私而違律。」

沈初夏聽聞，不僅不懼，反而深深一福：「將軍高義，初夏明白。」

見她如此通透，伍將軍神色緩和下來，大手一揮，恢復了豪邁：

「至於那兩個徒兒，本將答應過的事，從不食言！」

沈初夏心頭一陣激動，向來佈滿算計的清冷杏眸，瞬間彎成了兩道明媚的月牙：「謝將軍成全！」

全程一言不發、坐在角落閱讀著兵書的言辭，在此刻「啪」的一聲闔起書本，站起身來。他將兵書隨手扔在桌上。

「閒聊完了，那該告辭了。伍大人，回頭見。」

兩人互相拱手，言辭便帶著沈初夏離開了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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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軍大營依山而建，戒備森嚴，那輛載他們來的玄鐵馬車按規矩停在半山腰的營門之外等候。

出了大營，兩人便並肩往停靠馬車的方向走去。深夜的京郊山道，崎嶇難行，只有一輪孤月在雲層中穿梭。

「進了一趟軍營，把孩子的老師、家中的生意，一次都談妥了。甚至連掉腦袋的『催命符』，都敢毫不猶豫地往自己懷裡揣。夫人的能力真不容小覷。」

言辭負手走在她身側，夜風揚起他的玄色大氅，語氣似笑非笑。

「閣主若不想給這條路，又怎會帶我來？」沈初夏攏了攏大氅，目光直視前方，唇角微揚，毫不退讓，「況且，伍將軍是看上了的是『飛索運糧』。這拜師的束脩，是我自己憑本事交的。至於那批木頭……」

沈初夏側過頭，清冷的月光落在她眼底。

「閣主既然把通關的鑰匙都直接扔到了我腳邊，我若是不敢撿起來去開那扇死門，豈不是白費了天機閣主親自帶路的一番苦心？」

「牙尖嘴利。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本事，倒是一絕。」言辭冷哼一聲。

話音剛落，遠處漆黑的深山林莽中，突然傳來一陣淒厲而悠長的狼嚎聲。

「嗷嗚——！」

那聲音夾雜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野性，在山谷間不斷迴盪。

沈初夏的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身旁那件玄色大氅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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