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夏隔著黑紗與那雙極具侵略性的黑眸對視，沒有退縮。她抬起手，乾脆俐落解開繫帶，將帷帽摘下。
黑紗落下，露出一張未施粉黛的臉龐。
「許氏主母，沈初夏。」她直視著他，字字鏗鏘。
言公子看著她眼底那簇灼人的火光，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危險而從容
「天機閣，言辭。」
空氣裡，苦參香繚繞而上，與她衣袖間帶來的寒氣撞在一處，茶盞上方的白霧微微一顫，隨即散開。
言公子優雅地提起紫砂壺，為兩人斟滿了熱茶。他的目光在她那雙常年撥動算盤、指尖微微帶繭的手上停留了一秒。
「夫人的手，很像我八年前在京城地下錢莊遇到的一位『小賊』。那位小賊，破了我最得意的死陣，卻什麼都沒拿走，只留下了一股淡淡的藥香味。」
沈初夏面不改色，只是優雅地端起茶盞，指尖輕扣杯緣：「閣主記錯了，我從不進錢莊，我只開錢莊。」
言辭深邃的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興味，修長的指尖在紫砂茶盞上輕輕敲了兩下。
「說說，我為何要幫妳?」
沈初夏將黑鐵令牌放在桌上，目光直視言辭。
「這枚黑令，是閣主讓人送來的吧？你有你想要解的局，而我有我要破的局。這盤棋，現在只有執棋者能解——閣主說，是不是？」
燭光下，她未施粉黛的面容，卻因為眼底那抹篤定而顯得熠熠生輝。
「繼續。」言辭薄唇微啟，只吐出兩個字。
「貴妃娘娘要我半個月內籌齊三千斤精鐵與五百根金絲楠木。這對任何商行來說，都是個死局。不是因為籌不到貨，而是因為『路』走不通。貴妃娘娘放著內務府不用，偏偏指派給我一個毫無根基的內宅婦人……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官方的運脈，被人掐死了。娘娘自己的人，運不進來。」
沈初夏纖細的指尖輕輕壓在那塊黑鐵令牌上：
「娘娘下這道必死的懿旨，表面上是賞賜，實際上是把我當成了一塊『問路石』。她在賭，賭我這個寫書的人被逼到絕境時，能不能尋出一條連朝堂都不知道的『地下暗脈』。而在大乾，能繞開官方關卡、悄無聲息吞吐這麼多物資的，只有天機閣！」
「有趣的推測。」
言辭修長的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點，狀似無意地掠過算籌上標註著「山」字的位置，語氣中多了一分深長的玩味。
就在這時，窗外一陣狂風捲著碎雪重重撞在雕花木櫺上。
言辭握著茶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若有似無地往黑暗處看了一眼，隨即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敲了三下。
沈初夏並未留意，隨即又繼續說道：
「閣主算盡天下，擁有最龐大的情報網，知道哪裡缺糧、哪裡產鐵。這強大的能力，皇權恐早已忌憚。他們在等您入局，但若能覓得另一人之手來替您執棋，這局勢，就不同了。」沈初夏直視著他。
「不過，為何那執棋手需要是夫人?」
「因為，我是現在最不怕有刀落在頭上、最迫切，甚至願意為了擋小刀，避開大刀的一位。更何況，我手裡，恰好有一批抵押在城西碼頭的五千斤粗鐵。我出鐵，閣主出路。」
「迫切之人，可不只夫人一人。」
「但能看得懂棋局、手裡又有籌碼，且願意執棋的人，未必有第二人。」
言公子笑了笑，將那木製算籌輕輕一收。
「夫人想走這條道，可得坐穩了。這次貴妃娘娘的懿旨，首當其衝就是大乾朝的精鐵買賣。當朝首輔魏宗賢，最恨別人動他的錢袋子。貴妃娘娘要妳直接繞過那老狐狸，妳解了這個棋，就等於點起了另一把火。一旦燒起來，燙到的可不輕。」
沈初夏眼神一凜，這才真正正視起眼前的男人。
「前有石頭擋道，後有激流在追。既然要開山，我就沒打算避開！只要我地上的根能平安生長，多艱難我也會去撞一撞！」
沈初夏從袖中取出一張連夜繪製、標註著密密麻麻水陸關卡的羊皮圖紙，輕輕推到案几中央。
言辭看著她，眼神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不屬於理性的情緒。他沒有去拿那份圖紙，而是先將那杯剛煮好的熱茶推了過去。
沈初夏雙手捧住那溫熱的茶盞，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篤定：「魏首輔的手再長，也伸不進一筆算得清清楚楚進國庫的乾淨帳裡。只要核對無誤，他便是想發難，也找不到由頭，何況對手是貴妃娘娘。」
言辭言辭眸光微深，聲音低沉：「世人看夫人，以為癲狂，卻不知夫人腦中，其實裝著一個攪動天下的大棋盤。」
沈初夏的心尖猛地一顫。
她想起許延之在溫暖被窩裡的敷衍，想起那些族人看笑話的眼神，再看著眼前這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卻一眼看穿她靈魂深處不甘與野心的男人。
言公子看著她，語氣篤定，「這次，言某就跟你下這盤棋。」
「這道貴妃懿旨，言某替妳鋪路；這局棋，由妳安心來執。」言公子修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那份羊皮圖紙，那雙清冷的眉眼微微彎起，「夫人只管放手去做、去佈局。該通的路，註定會通；該被仰望的大山，註定會被天下人仰望。」
沈初夏深吸了一口氣，端起那杯熱茶，一飲而盡。
這杯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苦，卻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暖。
「清瑤已經在宮裡替我鋪好了路，現在，我需要言公子你在大局上的推波助瀾。利潤，你我對半分。」
沈初夏從懷中取出那疊早就擬定好、蓋著她私人印信的合作契書。
不知不覺夜已深沉。沈初夏隱約聽到一聲極其細微的壓抑低咳，記掛著車裡的兒子，她連忙起身，約定下次商談。
就在她剛戴上帷帽，言辭正欲替她撩起厚重的雅間紗幔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道嬌蠻囂張的女聲：
「閃開！本宮要見言辭，誰敢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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