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首輔府邸。
許延之跟在管家身後,穿過曲折的迴廊。
臘月寒冬,外頭滴水成冰,可這魏府裡卻溫暖如春。迴廊兩側每隔十步便生著一個半人高的黃銅炭盆,燒著上好的無煙銀絲炭;名貴的波斯地毯鋪滿了過道,連院子裡枯死的古樹上,都用極品絹絲紮成了栩栩如生的假花。
這等潑天的富貴,看得許延之暗自心驚,心底那股嫉妒與不甘,瘋狂啃噬著他的心腑。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個被搬空的鎮遠侯府。
自從沈初夏帶著嫁妝和鋪子淨身出戶後,侯府就成了一個冰窖。太夫人每日裹著棉被在榻上哭罵;妹妹許嫣兒因為沒了買首飾脂粉的錢,成日在家裡摔碗砸盆;而那個當初被他視為心頭肉的翠柳,如今肚子越來越大,卻天天因為吃不上一口燕窩,在他耳邊哭哭啼啼。
許延之踏在名貴的地毯上,隱藏在寬大袖口下的雙拳攥得死緊。
「沈初夏,妳一介內宅婦人,拋頭露面博取虛名,將鎮遠侯府的百年清譽踩在腳底。這等無父無夫的行徑,早晚要遭天譴。」
只要有機會,他這百年侯府的世子,定要重新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踩回泥潭,讓她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天地尊卑。
一股怒火在許延之胸腔裡翻滾,可就在他一腳即將邁入魏首輔那間奢華無比的書房門檻時——他的腳步倏然收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截洗得有些發黃的白綾袖口,突然猛地攥緊袖口,將那上好的料子死死捏出幾道極深的褶皺。但僅僅過了一息。他立刻用那雙常年握筆的手,將袖口上的褶皺一寸、一寸,極其考究地撫平。
他雙手交疊在腹前,跨入門檻。行了一個標準的文人揖禮,端出他最是溫文儒雅的姿態,朗聲開口:
「下官工部四品郎中許延之,拜見首輔大人。」
書房內,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爆裂的細微聲響。
魏宗賢正端坐在黃花梨木的大案後,手裡端著一盞極品大紅袍。他沒有立刻叫許延之起身,而是慢條斯理地輕輕抿了一口茶。
許延之見首輔未答話,又再次深深一揖:
「多謝首輔大人百忙之中撥冗接見,下官實在是不勝惶恐。」
這時魏宗賢才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緩緩開口:
「許大人近來可好?」魏宗賢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老夫聽聞,尊夫人……哦不,如今該叫『沈大東家』了。她昨日可是拉著幾十車爛木頭,把都察院和老夫的面子都給踩在了腳底。她如今在京城可是呼風喚雨的人物,連陛下都驚動了。往後這京城,怕是連你這個堂堂侯府世子,就算和離了,還是得仰仗她的鼻息過活了吧?」
許延之交疊在身前的雙手猛地一僵,那張斯文的臉瞬間漲成了紫紅色,呼吸加重了幾分,但仍維持著躬身的姿態。
他再次理了理那筆挺的袖口,強撐著文人骨氣道:
「沈氏忤逆不孝,不守婦道,下官與她早已恩斷義絕。侯府百年清流,絕不會沾染半點商賈的銅臭。」
魏宗賢吹散了茶杯上騰起的熱氣,語氣漫不經心:
「撇清關係?嘖,許大人這話說得未免太早了些。許大人熟讀聖賢書,難道忘了《大乾律》?」
魏宗賢放下茶盞,緩步起身。一旁的僕人見狀立刻上前攙扶,扶著首輔緩步走到許延之旁邊。許延之不自覺地向後倒退了一小步,又連忙低著頭。
魏宗賢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聲音卻壓低了幾分:
「老夫聽聞,沈氏能破定州之冰,靠的是一種名為『冰雪車』的奇物。陛下對此物極為看重,有意將其收歸國有,充作軍用。只可惜啊……」
許延之疑惑的抬起頭。
魏宗賢輕嘆一聲,彷彿在為他打抱不平:
「沈氏一介商戶,貪得無厭,斷然不肯交出圖紙。若朝廷強搶,又恐落得個『與民爭利』的罵名。而這大乾律例……老夫翻閱時,有一條特別入得了眼。」
魏宗賢帶著一種看透一切卻好心點破的深沉。
「這妻子在未曾簽署和離書之前,於夫家居住時所研發、創造之物,皆算是夫家的『公產』。老夫若沒記錯,那沈氏畫出這冰雪車圖紙時,似乎……還在鎮遠侯府做著她的世子夫人吧?」
許延之心頭猛地一跳,腦中飛速掠過大乾律法的條文,那一條條關於公產的文字,他頓時明悟了首輔的暗示。
魏宗賢將他眼底的變化盡收眼底,枯木般的老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滿意。
「這件『家務事』,朝廷不便插手。但若是許大人能公忠體國,將這份『被惡婦私吞的侯府家產』討要回來,上貢朝廷……這可是潑天的奇功啊。到那時,工部侍郎的位子,老夫定會在陛下面前,為許大人極力保薦。」
許延之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語氣卻出奇地平靜:
「大人所言極是。下官身為一家之主,理當『肅清家風』,將這國之重器追回,上交朝廷,以正視聽。」說完隨即朝魏宗賢重重磕了個頭, 「那圖紙,分明就是沈氏用我侯府的紙筆、吃著我侯府的米糧畫出來的!那本就是我鎮遠侯府的公產!下官這就帶人去把這筆『家產』討回來,全數獻給首輔大人!」
魏宗賢看著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年輕文臣,枯木般的老臉上終於有了滿足與欣慰。
「這就是文人才懂得點撥,甚好。順天府的衙役,老夫已經替你準備好了。」
魏宗賢在下人攙扶下,轉過身,緩慢往座椅走回不再看他。
「去吧。記住,你是去討回夫家的東西。她若敢不給,就是忤逆夫權、抗拒聖恩。老夫倒要看看,她這座大山,今日要怎麼翻盤。」
「下官定不辱命!」
許延之伏在厚重的絨毯上,再次深深叩首。隨後,他才緩緩撐起身子,低著頭,將官服膝頭上壓出的褶皺與沾染的些微絨塵,一寸寸仔細拍去。
他對著魏宗賢的背影,再次極其恭敬地行了一個完美的揖禮,這才倒退著邁出門檻。
離開書房時,他步伐平穩。那截洗得泛黃的白綾袖口,依舊被他撫得平整如新。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灰雀,拍打著翅膀落在窗櫺上。牠似乎感受到了屋內炭火的暖意,低著頭,正試圖用喙去啄食窗台上的一點碎屑。 魏宗賢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看著那隻灰雀。
他沒有出聲驅趕。只是過了半晌,他緩緩伸出枯瘦的手,拉住了窗扇的銅環,將那一扇透著暖意的雕花木窗,「嘎吱」一聲,無情地合上。
灰雀受驚,只能被迫重新飛入漫天冰冷的風雪中。
魏宗賢收回手,蒼老的聲音在空蕩的書房內緩緩散開。眼底方才還有的半分悲天憫人,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滿臉的陰寒。
「刀鈍無妨,能借來殺人便好。」
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J9lpUbU7
大山府。
沈初夏特意去了一趟南街的書鋪,給澤兒和鋒兒挑了幾方上好的徽墨與幾本新書,這才頂著風雪回到大山府。
剛踏入正堂,一股暖烘烘的炭火氣息便撲面而來,院子裡難得一派和樂溫馨。 金寶正手舞足蹈地站在大堂中央,手裡把玩著一把剛拿到的新算盤,眉飛色舞地學著外頭茶館說書人的語氣:
「您猜怎麼著?那幾十車爛木頭一卸,都察院那幫大人的臉都綠了!咱們東家現在在京城,那可是這個!」他得意洋洋地豎起大拇指,逗得一旁的秋月掩唇直笑。
八歲的許鋒坐在暖榻上,嘴裡塞著秋月剛買回來的糖炒栗子,吃得兩頰鼓鼓囊囊的,活像隻囤食的小松鼠。哥哥許澤則無奈又寵溺地拿著帕子,替弟弟擦去嘴角的碎屑。
沈初夏看著這一幕,連日來的疲憊彷彿瞬間消散了。
她笑著解下大氅,劉管家連忙端著剛沏好的熱茶,笑呵呵地迎了上來:
「東家,您回來得正好,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就在沈初夏的手指即將碰觸到那溫熱的白瓷茶盞時——
「砰!砰!砰!」
一陣極其粗暴、幾乎要將門板砸穿的砸門聲驟然炸響!
這聲音來得太過猛烈,震得門楣上的積雪簌簌砸落。劉伯嚇得手一抖,滾燙的茶水猛地晃了出來,濺在手背上,茶盞「噹」地一聲磕在托盤裡。
院內的歡笑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鐵手瞬間掐斷。
金寶把玩算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得意僵住了;許鋒嚇得猛地往哥哥懷裡縮,連嘴裡的栗子都忘了嚼;秋月更是臉色煞白,驚恐地看向那扇被砸得震天響的朱漆大門。
「順天府辦案!大山府東家沈初夏,速速出來聽審!」
門外衙役那伴隨著鐵鏈碰撞聲的暴喝,猶如一道催命符,瞬間將這滿室的溫暖劈得粉碎。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