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零七章：玉骨紅梅

「母后，這賞花宴怎的什麼人都放進來了？」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個下堂棄婦，也配坐在這裡？」

暖閣內瞬間安靜。

幾位夫人用扇子掩著嘴，等著看笑話。

沈初夏端著茶盞的手微頓，盞中清茶盪起一絲漣漪，旋即又被她穩穩端平。

她放下茶盞，站起身，向長樂公主行了一禮：

「民女參見公主。」

「誰要你行禮了？」長樂公主冷笑一聲，「妳一個被休的商女，有什麼臉來赴皇家的賞梅宴？妳懂什麼是玉骨冰心嗎？妳那雙眼睛，怕是只會算帳吧！」

幾位夫人低聲笑了起來。

只懂算帳，不懂風骨。

沈初夏的心口一緊。這句話……太熟悉了。

——許延之的聲音、許延之的眼神，還有那段十年裡一次次被提醒的冷漠與不滿，一時間全數翻涌上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淋下。

她手指微微蜷縮，指腹上似乎還殘留著方才那杯熱茶的溫度。但下一瞬，她緩緩挺直了脊背，任由寬大袖袍下的雙手鬆開。她將那股翻湧的酸楚硬生生嚥下，重新披上屬於大山府東家的銳利與從容。

沈初夏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痛楚，目光清冽地掃過全場：

「公主所言甚是。民女確實不懂梅花。不過……」

她頓了頓。

「各位夫人身上穿的江南錦緞、如今杯中泡的滇南花茶，乃至這滿桌的鹽鐵用度，皆是仰賴我大山府的漕運商道上運來的。若無這條道，諸位夫人今日，怕是連這口熱茶都喝不上。更別提在這暖閣裡賞梅了。」

這番話不卑不亢，卻猶如無形的耳光，精準地掌摑在每一位自矜清高的貴婦臉上！

暖閣內瞬間死寂。剛才還在掩唇嗤笑的幾位夫人，臉上猛地僵住。有人下意識看了一眼手中的滇南花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張張精心描摹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

長樂公主何曾受過這等頂撞，氣得臉色鐵青，指著沈初夏厲聲喝道：

「妳放肆——」

「篤——」

突然言辭手中的汝窯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在了紫檀木桌上，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強的上位者威壓，震得暖閣內所有人呼吸一滯。

他轉過頭，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裡，沒有公主的怒火，也沒有貴婦們的鄙夷，只有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冰冷與警告。

「沈氏，無朝廷特許開冰，大山府寸步難行，莫把天恩當作妳的本事。」

沈初夏渾身猛地一僵，她錯愕地迎上言辭的目光，腦海中彷彿劈過一道閃電！

天恩……朝廷特許……

她猛然想起昨夜那張紅字條，再聯想到貴妃剛才的試探，他在保她！用最無情、最折辱人的方式，替大山府擋下了皇權的暗箭。

她收起鋒芒，順從地低下頭。

「……閣主訓誡得是，是民女狂妄失言了。」

言辭收回目光，神色自若地繼續品茶，彷彿剛剛只是隨口教訓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女。

見她這般「服軟」，長樂公主與周圍的貴婦們眼底紛紛露出了幸災樂禍的快意。

而貴妃看著這一幕，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接著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有意思。

「好了，不過是幾句玩笑話，閣主既已出言訓誡，長樂，妳也莫要揪著不放了。」貴妃放下茶盞，輕描淡寫地開口，瞬間打破了這滿室的僵局，「今日是來賞梅的，都坐下吧，莫掃了大家的興致。」

這場劍拔弩張的風波，便在貴妃這不輕不重的幾句話中，被看似風平浪靜地揭了過去。

然而，就在半個時辰後，賞花宴即將散場之際，貴妃卻當著全場貴婦與長樂公主不可置信的目光，命人搬來了一盆開得最傲、最盛的玉骨紅梅。

「沈東家替朝廷籌措糧草，大山府運糧有功。」貴妃高高在上地看著沈初夏，語氣中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這盆玉骨紅梅，本宮便破例賞了妳。沈東家，可要好好『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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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結束。

沈初夏雙臂抱著那盆沉甸甸的玉骨紅梅，獨自走在宮道上。連盆帶土的重量壓得她雙臂發酸，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吹得她懷中的梅枝簌簌作響。

她看見了前方那道挺拔的紫黑背影，顧不得手裡的沉重，快步追了上去。

「言閣主，請留步。」

言辭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沈初夏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今日殿內，多謝閣主出言提點。」

言辭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深邃的眼底劃過一抹暗芒。

「沈東家客氣了。」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弄，「本座只是有些意外。當初沈東家走得那般決絕，連天機閣的七星黑令都退了，口口聲聲說要憑自己立足。」

他微微傾身靠近她，一股極具壓迫感的冷松香瞬間將她籠罩。

「可如今看來，退了天機閣的庇護……這京城裡的危機，似乎也並沒有少半分啊。」

沈初夏的呼吸微微一滯，迎上他嘲諷的目光，她扣著花盆邊緣的十指因用力而泛白，聲音卻仍倔強：

「初夏技不如人，自會承擔後果。今日這份救命之恩，初夏定會償還。不知閣主如何開價？」

言辭看著她這副公事公辦、急於撇清關係的模樣，眼底的嘲弄寸寸收斂，化作一片令人膽寒的深淵。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從她被風吹得發白的臉頰上移開。

「先欠著。」

說完，他沒有再做任何停留，徑直轉身向前走去。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長樂公主嬌俏的呼喚聲：

「言閣主！你等等本宮——」

長樂公主提著華麗的裙擺，毫無顧忌地從沈初夏身邊跑過，朝著言辭的方向追去。而那個剛剛對她冷言冷語的男人，竟然真的為公主放慢了腳步。

沈初夏獨自站在高高的紅牆下。

「先欠著……」

她低聲咀嚼著這三個字，抱著花盆的雙臂因酸楚而微微發顫，眼底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她沈初夏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還不清。

前方，一襲華麗裙襬的公主與玄色大氅的閣主，兩道高不可攀的背影在風雪中並肩走遠。

現在，他和她，又該如何算？

腦海驀然出現那一幕幕畫面。

定州大雪裡倒下的溫暖擁抱；冬狩宴上那杯為她一飲而盡的烈酒；侯府殺局中，他如神兵天降般，扔在她腳邊、助她斬斷孽緣的那把短刃……

一陣夾雜著碎雪的寒風吹過，掀起她單薄的大氅。

過去十年在侯府被消磨的傲骨與防備，讓她再也不敢輕易踏出那一步。她太累了，這京城的局太險，而他的身分太高。

商人逐利，凡事皆可放上戥秤稱量。可偏偏人心，是這世上最無法用算盤去控制的變數。既然這筆情債算不清，也賭不起。在自己徹底淪陷之前，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躲」。

她攏緊大氅，將眼底那一抹溫熱的脆弱盡數封存。轉過身，孤身沒入漫天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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