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零六章：矮凳之辱

皇家別苑，紅梅初綻，傲雪凌霜。

這場由貴妃娘娘牽頭的賞花宴，名義上是品梅，實則是這京城後宅權力傾軋的名利場。京城大半的誥命夫人與名門貴女皆盛裝出席，花香與脂粉氣在冷風中暗暗較勁。

沈初夏剛踏入別苑的垂花門，引路的小太監眼尖，卻是個新來的，下意識地躬身請安：

「奴才給世子夫人請安——」

「瞎了你的狗眼！」

旁邊一位穿著五品誥命服的夫人立刻用帕子掩著嘴，拔高了聲音：

「她早被鎮遠侯府休了，哪來的世子夫人？」

另一位夫人上下打量了沈初夏一眼，看著她身上那件沒有繁複刺繡、卻料子極好的素色大氅，冷笑道：

「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世子夫人呢？不過是一個在市井裡打滾、滿身銅臭的商女，真不知道她怎麼還有臉來這賞花宴，也不怕髒了娘娘的梅林。」

周圍的笑聲窸窸窣窣地響起。

沈初夏沒有動怒，神色未見半分波瀾。

她平靜地理了理袖口，目光冷淡地掃過那幾位夫人，輕聲開口：

「這張帖子，是貴妃娘娘身邊的掌事姑姑親自送到我大山府的。諸位夫人若覺得初夏不配站在這裡，莫不是……在臆測娘娘的旨意，替娘娘做主？」

此言一出，剛才還趾高氣昂的幾位夫人臉色瞬間煞白，連忙閉上了嘴，看著沈初夏的眼神多了幾分忌憚。

進入別苑後，夫人們陸續被召見進入暖閣。

沈初夏是最後一個。

她站在門外站了整整半個時辰。冬日的寒風颳過，她攏了攏大氅，身形未動分毫。

身邊一個小太監看不下去，低聲道：「要不……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不必。」沈初夏的聲音平靜，「娘娘自有安排。」

又過了半晌，暖閣的門簾終於掀開，一個掌事嬤嬤走出來，面無表情：「沈東家，娘娘傳你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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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

當沈初夏掀開厚重的防風錦簾走進去時，剛才在花園裡的那些夫人們早已按品階坐定，滿室衣香鬢影。

沈初夏走到中央，恭敬地跪下行禮：

「民女沈初夏，給貴妃娘娘請安。」

主座上，貴妃娘娘端著精緻的琺瑯茶盞，輕輕撥弄著茶葉，卻遲遲沒有喊起，也沒有賜座。

沈初夏挺直脊背跪在金磚上，整個暖閣靜得落針可聞。周遭團扇後掩著的，盡是看好戲的譏誚。

「天機閣主到——」

門外太監一聲通傳，暖閣內的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錦簾掀開，一陣夾雜著雪意的冷松香霸道地湧入暖閣。

言辭一襲紫黑雲紋錦袍，步履從容地踏入。

「言閣主，快請進。」貴妃娘娘立刻放下茶盞，笑得熱絡。「本宮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娘娘召見，微臣自當從命。」言辭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經過跪在路中央的沈初夏，腳步沒有任何停頓，徑直走向貴妃下首的位子撩袍坐下。

旁邊一位夫人壓低聲音：

「瞧見沒？先前傳聞言閣主曾替她擋過一杯燒刀子，如今看來，也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

「是啊！一個下堂商女，哪能攀上天機閣高枝？」

貴妃娘娘微微一笑，終於轉頭正視還在前方行禮的沈初夏。

「哎呀，光顧著說話，倒忘了沈東家還跪著。起來吧！」

「謝娘娘。」

沈初夏站起身，垂手而立。雖久跪，但身形卻未晃動半分。

貴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本宮聽說，沈東家在定州造了一種能在雪地裡跑的車？」

沈初夏心頭微微一緊。

貴妃在打聽冰雪車的事。為什麼？

「回娘娘，只是一種簡陋的雪橇，用來運糧食的，不值得娘娘掛齒。」

「喔？」貴妃端起茶壺，輕描淡寫地問，「那東西……真有那麼厲害？本宮聽說，運送了上萬石糧進落雁谷？」

沈初夏不動聲色答道：

「是各方勇士協助護送有功，民女不敢居功。」

貴妃笑了笑，沒有追問。但沈初夏注意到，她在笑的時候，眼角掃了一眼身旁的掌事嬤嬤。

她心裡一沉，但來不及細想，貴妃已經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賜座。」

宮女應聲退下，不多時，卻搬來了一個沒有靠背的矮小錦凳。那甚至算不上一張正經客人的座椅，矮小、局促，且被宮女不偏不倚地，正正擱在了言辭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側下首。

在規矩森嚴的皇家暖閣裡，周圍的誥命夫人皆是端坐在高背雕花椅上。唯獨她，被以「賜座」之名，堂而皇之地丟在了一個未婚的天機閣主的身側。高低錯落間，貴妃此舉，無疑是當著全京城貴婦的面，將她這個下堂的商婦，貶作了權貴腳邊隨意逗弄的玩物。

四周白瓷茶蓋輕輕刮過杯沿的清脆聲，此起彼落。

「叮、叮……」

杯盞後各自藏著不同深意的眼眸，一層一層籠罩在中央仍低著頭的沈初夏身上。

沈初夏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中垂下。她的指尖精準地扣住了那把金絲算盤左上角、那個空蕩蕩的木軸缺口。

「沈東家不介意吧？這暖閣實在是擠了些。」貴妃娘娘高高在上地掃過全場，似別有深意地詢問。

沈初夏抬頭，微笑以對，落落大方一躬：

「自然是不介意。在座的夫人皆有夫君，自然不便與未有家室的外男同坐。初夏身如浮萍，自是不怕這些虛禮。」

說完，她不顧眾人目光，徑直坐下。

沈初夏剛一落座，左腿的布料便不小心碰觸到言辭那幾乎佔據一半空間的衣袍。她像是觸電般，立刻將自己的矮凳往外挪了幾寸，隨即將雙手交疊在膝頭，端正地直視前方，不為所動。

前方幾位夫人們鄙夷的聲音小聲飄來。

「這簡直有辱斯文！哪有婦道人家，能將『外男』二字如此毫無避諱地掛在嘴邊的！」

「商女就是商女，毫無教養可言！」

言辭端著瓷杯，目光並未看她。但眼角餘光，卻瞥見了茶案下方那張矮凳上，那一雙以侯府主母最標準的姿態、端端正正交疊在膝頭的手。

那姿態挑不出半點錯處，唯有指腹上常年撥弄算盤留下的粗糙薄繭，正因極度的僵硬與克制，而在素色的裙面上勒出極深的褶痕。

他收回視線，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茶，喉結微動，突然仰起頭，將杯中熱茶一口飲盡。

「母后。」

就在這時，長樂公主帶著一陣香風走了進來。她剛從後山賞梅回來，臉頰被凍的紅撲撲的。

「來啦！」貴妃笑著招手，「正巧，我們要上第一盆『玉骨梅』呢！你也一起來瞧瞧。」

長樂目光掃過暖閣，突然頓住。

她看到了沈初夏，更刺眼的是，這個下堂婦竟然就緊挨著言辭的太師椅坐著！沈氏的裙擺甚至快要挨上了言辭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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