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零三章：喧囂孤影

幾日後，京城。

定州決堤的真相與雲州大捷的消息，幾乎是前後腳傳入紫禁城的。

一時間，「大山府」這三個字，成了京城茶餘飯後最響亮的名號。

大山府的正廳內，午後的陽光斜照在紅木桌案上。

沈初夏看著桌上那份蓋著楚老將軍軍印、似還沾著一絲雲州風雪氣息的簽收回執，緊繃了多日的脊背，這才微不可察地鬆緩下來。

「東家，雲州的銀子，萬國商會方才全數派人押送過來了！」

老秦大掌櫃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顫，將一疊厚厚的銀票雙手呈上。

「整整五萬兩！拋去咱們這一路打點的開銷與折耗，淨賺兩萬兩白銀啊！」

沈初夏伸出那雙還纏著細薄紗布的手，輕輕按在那張回執上。她原本緊繃的臉，在此刻終於如春雪初融般，緩緩柔和了下來，而那雙熬出紅血絲的杏眸裡，終於透出了幾分踏實的亮光。

「是啊，兩萬兩，買回了沈家的名聲，也蹚出了這條新商路。這筆帳，算得過來。」

沈初夏將銀票妥帖收進暗格，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裡正熱鬧著，秋月正領著陳伯和新來的金寶忙得熱火朝天。

以往在侯府，身後總是黑壓壓地跟著成群的奴僕，安靜得宛如一潭死水；而如今，這小院裡沒有前呼後擁的排場，可灑下來的陽光卻比別處都暖。

這是她在侯府那死氣沉沉的十年裡，從不敢奢求的。

她正看得出神，就聽見秋月清脆的嗓門在院裡炸開：

「劉伯！我說了多少次了，那尊琉璃屏風得擱在東廂房，您老非要往正廳搬，這不是擋著咱家夫人的財路嗎？」

秋月雙手叉著腰，小臉上沾著灰，卻神采奕奕得像隻護食的雀兒。

「妳這黃毛丫頭懂什麼？」

劉管家拍了拍官帽椅上的浮灰，一臉老學究的固執，「正廳立屏風，這叫『聚氣』。老奴在沈家伺候了三十年，還能短了這點規矩？」

「規矩是死的，銀子可是活的！」秋月哼了一聲，正欲繼續理論。

沈初夏聽著這滿院鮮活的煙火氣，忍不住失笑。見院裡還堆著幾口剛卸下來的樟木箱，她索性步下台階，挽起袖子，親自去抬其中一箱沉甸甸的書冊。

秋月一轉眼瞧見，嚇得立馬扔了手裡的抹布，拔高了聲音：

「夫人！您快放下！這哪是您幹的活啊？讓剛領回來的那半大小子動手就行！」

「夫人，我來！」

一聲脆生生的應答響起，一個虎頭虎腦、宛如剛出籠白麵包子似的少年顛顛兒地跑了過來。

他看著憨態可掬，臂力卻驚人，一把便將那口沉重的木箱從沈初夏手裡接走，還順勢「嘿咻」一聲，將旁邊兩口大木箱一併疊加在臂彎上。

三口大箱子將他擋得嚴嚴實實，他只能努力探出半個圓潤的腦袋，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瞅著秋月，悶聲反駁：

「秋、秋月姐……我不叫半大小子，我有大名的，我叫金寶……」

沈初夏莞爾，打量著這新來的夥計。這孩子剛從藥行被她贖出來，心思最是澄澈——只要跟著沈東家，不僅有工錢拿，肉包子還管夠。

「金寶！手腕端平了！那是我家夫人的書箱，要是磕壞了一個角，今晚的肉包子就變白麵饅頭！」秋月一邊指揮，一邊俐落地擦著桌案，渾然不覺自己抹成了個小花臉，活脫脫一個管家婆。

「嘿嘿，秋月姐放心，我這手比鐵打的還穩！」金寶穩當地將木箱卸下，臉頰開心地擠出兩個梨渦。

院落另一頭，剛從正廳出來的劉管家正跟一塊門板較勁，嘴裡絮絮叨叨：「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這老宅的匾額得先用艾草過一遍，禮數不能廢……」

「劉管家，您那艾草都快把馬兒燻出眼淚了！」陳伯蹲在角落清理馬蹄上的積雪，忽地瞥見許澤、許鋒從內院抬著箱子出來，連忙起身迎上去。

「哎喲，我的兩位小少爺，你們這手是握筆拉弓、保家衛國的，這些粗活交給老奴就成。」

金寶見狀，立刻竄上前，輕鬆將箱子從兩位小少爺手裡接走。

正站在台階上擦汗的秋月見了，笑著吆喝：「金寶手腳俐落，晚上賞你多吃一個大肉包！」

「那敢情好！」大廚房的厚棉簾子被掀開，孫婆婆繫著圍裙，慈愛地端著一盆剛洗淨的菘菜走出，「金寶力氣大、餓得也快。婆婆今晚可是足足和了兩大盆麵，肉餡兒調得滿滿當當！不光金寶，咱們大山府上下，今晚薄皮大餡的肉包子管夠！」

「好嘞——」金寶扯著嗓子應和，陳伯與劉管家也跟著樂開了懷，院裡頓時笑聲一片。

沈初夏站在廊下，拂去額角的薄汗，靜靜看著這滿院的喧囂與熱鬧。這是她在侯府枯熬的那十年間，做夢都盼著能看見的光景。

如今，她已經是這座府邸真正「當家的」了。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毫無防備的笑臉，她一定要把這些笑容，一個一個、完完整整地守好。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收攏心神：

「秋月，我去拿幾本新歸攏的帳冊，回趟沈家給我爹。」

秋月連忙放下抹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急著想跟上：

「夫人，天快黑了，奴婢陪您去吧。」

沈初夏笑著搖搖頭，伸手替秋月拂去鬢角沾著的一抹灰塵，語氣溫和卻透著當家人的定力：

「不用了。妳留在府裡，替我看顧好澤兒和鋒兒。陳伯，勞煩備車。」

「是，夫人。」陳伯笑呵呵地轉身往後院馬廄走去。

交代完畢，沈初夏獨自走向前院大門處候著。

此時天色漸暗，她瞥見門廊下還堆放著幾個尚未歸置的沉重木箱。若是留到明日，恐怕會擋了進出的道。想著夥計們今日也都累壞了，趁著陳伯去套車的空檔，她索性再次捲起袖子，彎下腰，親自將那幾個木箱一個個挪進側院。

「砰——」

好不容易完成最後一個重箱放置，粗糙的木刺無可避免地剮蹭過掌心的紗布，牽扯到了未癒的傷口。。鑽心的刺痛連著連日的勞頓一併泛了上來，她雙臂頓時酸軟得像灌了鉛，險些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沈初夏脫力地靠在冷冰冰的木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抬起微微發顫的手，隨意擦掉眉骨上混合著塵土的汗水，隨後從懷中拿出一個小巧的白瓷藥瓶。

指腹輕輕抵著瓷瓶底部，撫上了一個極小、卻早已被她摩挲得幾乎平滑的「辭」字。

胸口微微一酸，她垂下長睫，將藥瓶重新妥帖地收回了貼近心口的位置。

「夫人，馬車套好了。」門外傳來陳伯溫和的通報。

「來了。」沈初夏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倦意與那一抹不易察覺的柔情盡數壓下。她攏緊身上的大氅，重新換上平靜從容的神色，轉身步出大門。

車輪碾過京城青石板上的殘雪，一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向著城東駛去。

寒風掀起車窗的帷裳，沈初夏看著街道上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巡邏禁軍，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她知道，大山府這兩萬兩白銀的進帳，不過是開胃菜。

真正的狂風驟雨，今夜才要席捲這座吃人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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