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辭風雪：侯府主母的金絲局 - 第一百零四章：長街錯身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了城東一處幽靜的兩進院落前。

沈初夏剛踏上台階，屋內便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聲。

她心頭微緊，挑開厚重的棉簾走進屋內，將手裡的幾本新帳冊和補品放在桌上。

「爹，您的風寒還沒大好？」

沈大昌坐在炭盆前，連忙擺了擺手，以拳抵唇，硬生生將咳嗽壓了下去：

「沒事，沒事。這京城的風雪比定州還要砭骨些，爹這把老骨頭還得適應適應。」

「南星呢？」

沈大昌算了算時程。「估計還要半個月才能抵京，這大雪封江的水路不好走，但也快到了。」

沈母端著熱茶走過來遞給沈初夏。一接過，茶盞的溫熱順著掌心傳來。

沈初夏注意到母親走路姿勢有些僵硬，心知是這次急赴京城，因不諳騎乘而磨傷了腿根的緣故。

「娘，您的傷，需要找大夫瞧一下嗎？」

沈母搖了搖頭：「沒事。過幾日便好」說著，看著沈初夏清瘦的臉龐，眼眶忍不住泛紅，又連忙轉過身去擦眼淚。

沈大昌卻沒有去看那些補品，而是伸手翻開了沈初夏帶來的那本「雲州帳冊」。只翻了兩頁，這位在商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老商賈，臉色便凝重了下來。

「初夏，」沈大昌合上帳冊，看向從小跟在身旁的女兒，「這趟雲州，妳用那『無輪雪橇』運了五十萬斤糧？」

沈初夏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點了點頭：

「是。不如此，救不了楚家軍。」

「傻丫頭啊！」沈大昌壓低了聲音，語氣中滿是心疼與擔憂，「定州決堤兩百萬兩虧空，朝廷束手無策，妳一個商戶婦人卻能日行百里、無視冰雪送糧進去！那無輪雪橇根本不是什麼商用之物，那是能改變戰局的『國之重器』！」

沈大昌緊緊盯著女兒：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初夏，妳這等於是把自己連皮帶肉地，扔進京城這群吃人的豺狼虎豹堆裡啊！」

一旁的沈母聽得心驚肉跳，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初夏啊……那世子爺已經夠狠心了，妳一個女人家帶著兩個孩子，現在又捲進這種殺頭的漩渦裡，以後在這吃人的京城裡可怎麼辦啊？」

聽著父親的警告與母親的哭泣，沈初夏沒有慌亂，只是垂下眼眸，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盞。

眼前管家放下的一個小矮凳，讓她彷彿又回到了十歲那年。

那天，沈家被抄家，她正踩著凳子在櫃檯後打著算盤。

官府封了門，討債的人踩破了門檻，往後，是她跟著爹，每日踩在長凳上，劈裡啪啦地打著算盤，硬生生從一堆爛帳裡，一筆一筆將沈家的死局算出了生機。

沈初夏握住母親滿是粗繭的手，輕輕笑了笑。

「娘，您別忘了，我是初夏，我可是十多歲就陪著爹在商場裡跟那些老狐狸廝殺、搏命長大的！這吃人的京城又如何？若敢向我伸手，我便連本帶利地掏空他們的家底！」

沈大昌嘆了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好孩子，爹娘不勸妳。沈家有一半的天下是妳打下來的，天塌了，爹跟南星替妳頂著！」

晚膳時，沈初夏親自下廚，陪著許久未見的父母好好吃了一頓飯。待到再次跨出沈府的朱漆大門，天色已漸黑。

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將屋內的溫暖瞬間吹散。

沈大昌那句「妳把自己扔進了豺狼虎豹堆裡」的警告，在呼嘯的風聲中尤為清晰。她重新披上大氅，孤身站在門階上。

就在此時，青石板長街的盡頭，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馬蹄聲。

「噠、噠、噠……」

一道低調卻透著威嚴的黑檀木頂棚馬車緩緩駛來。

沈初夏腳步倏地停頓。

微風將那層層疊疊的厚重車簾，輕輕掀起一角。露出了裡頭那個端坐、閉目養神的玄衣身影。

那是言辭。

昏暗中，他如雕刻般的側臉，在昏暗的車廂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注目，但長睫微顫，卻始終沒有睜眼。

風停，車簾重重落下，再次隔絕了視線。

馬車擦肩而過，那一抹若有似無的冷松香，裹挾著某種不容置喙的強大壓迫感，不帶一絲停留地消失在街角。

沈初夏站在沈府門前，目光定格在馬車消失的方向。

「夫人，夫人。」

陳伯駕著馬車過來，順著她看了許久的方向張望，卻什麼也沒看到，只有空蕩蕩的長街。他疑惑地喚了兩聲。

沈初夏猛然回過神，連忙笑了笑。

「走吧！回府。」

她上了馬車，垂下眼眸，將雙手攏進袖中，指尖輕輕擦過那只白瓷藥瓶。

馬車在風雪中漸行漸遠。

車廂外，北風猶如厲鬼般呼嘯，吹得厚重的車簾瘋狂拍打。

沈初夏獨自坐在昏暗搖晃的車廂內，指尖的瓷瓶明明帶著體溫，此刻卻怎麼也擋不住那股從四面八方滲透進來的刺骨寒意。

父親那句「妳把自己扔進了豺狼虎豹堆裡」的警告，在呼嘯的風聲中不斷放大。她抬起頭，透過車簾被風掀起的縫隙，望向夜色中最深沉、最黑暗的方向——那是紫禁城所在的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今夜的京城，冷得讓人骨縫生寒。

就彷彿黑暗中，正有一張看不見的血盆大口，已經悄無聲息地朝著大山府，張開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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