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建築在巨大的地殼裂縫之上，最底層是暗無天日的貧民窟，而最頂端，則是幾乎觸及雲層的白石宮殿——月神宮。在貓亞人的信仰中，高度與純潔度成正比。越是接近天空，血統就越趨向純白；越是沉入地底，毛色就越雜亂晦暗。
今夜，月光如往常般清冷。
女皇，賽琳娜，獨自坐在露台的白石王座上。這座王座沒有靠背，只有一道優雅的弧度，方便貓亞人安放那條象徵權威的長尾。她身上披著一件由極地銀狐毛縫製的斗篷，細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身為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賽琳娜擁有最完美的白貓血統。她的毛髮在人形狀態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銀白，長及腰間，而那一對尖細的耳尖上，簇生著幾根透明的靈毛，能捕捉到千米之外的風聲。
然而，這份敏銳帶給她的只有無盡的寂寥。
「月光草的味道，愈發苦澀了。」她纖長的手指掠過銀質的香爐，爐火跳動，映照出她那雙異色的瞳孔——左眼如融化的黃金，右眼如深邃的冰泉。
在塞爾諾，異瞳是神性的象徵，也是孤獨的枷鎖。她能聽見下方城市裡，雜色貓亞人們為了幾塊乾癟的魚乾在暗巷裡嘶吼，也能聽見元老院那些老傢伙們在會議廳裡，為了稅收分配而發出的虛偽吵架聲。
對她而言，這世界太過吵鬧，卻又空洞得可怕。
直到那一刻，所有的雜音像是被一柄黑色的剪刀瞬間剪斷。
賽琳娜的尾巴尖端毫無預兆地抽動了一下。那是生理本能先於大腦作出的警示。
在月神宮這座被無數防禦結界包裹的堡壘中，出現了一個「空白點」。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在某個方位停滯了。
那是殺手的領域。
賽琳娜沒有回頭，也沒有呼喚禁衛。她反而優雅地換了個坐姿，支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石板地面上的月影。
「在塞爾諾的歷史上，能避開守望者的感官、爬上這座三千公尺高塔的人，不超過三個。」她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像是在評論文學作品，「而妳，是第四個。但妳的氣息裡帶著死亡的腐臭味，這讓孤感到不悅。」
陰影中沒有回應。
「如果不打算動手，那就滾出孤的視角。」賽琳娜的金瞳微縮，一股寒冷的魔壓以她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白石地面上迅速結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發出輕微的、令人齒冷的喀嚓聲。
就在霜雪即將覆蓋到露台轉角的陰影時，那個影子終於被迫動了。
那不是「走」出來的，而是像一滴墨水融入了清水中，突兀地出現在月光下。
那是一個纖瘦的身影。她穿著由黑水蛇皮製成的緊身潛行服，那是種能吸收光線與聲波的稀有材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頭如午夜般漆黑的短髮，以及從髮絲間探出的漆黑耳尖。
黑貓。
在塞爾諾的法典中，黑貓是「被月神遺忘的殘渣」。自幼就會被送入暗殺組織「影巢」，割傷代表情感的聲帶，成為皇室與貴族手中最卑微、也最鋒利的利刃。
而眼前這隻黑貓，顯然已經遇害了。
她單膝跪地，左手死死壓著右肩。濃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液順著她的黑皮衣滴落在潔白的石板上。那是被宮廷防禦結界「月之利刃」割傷的痕跡，傷口處隱約有銀色的雷光在閃爍，不斷侵蝕著她的血肉。
「黑貓……」賽琳娜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對方那條垂落在地、焦慮地拍打著地面的黑色長尾上，「妳潛入孤的寢宮，是為了證明妳們種族的卑微，還是為了挑戰孤的耐性？」
黑貓少女緩緩抬起頭。
在那一瞬間，賽琳娜到嘴邊的嘲諷凝固了。
那是一雙金紫異瞳。
金瞳如烈火，紫瞳如魅影。這雙眼睛裡沒有殺手該有的冷靜，反而盛滿了像野火燒過荒原後的、那種絕望而狂熱的野性。
「……殺……妳。」
少女的聲音嘶啞破碎，彷彿每個字都在磨損她的喉嚨。她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傷口處的銀色雷光猛然炸裂，讓她發出一聲悶哼，再次重重地跌回地面。
「想殺孤的人很多，但像妳這樣連站都站不穩的，倒是第一個。」
賽琳娜從王座上下來，赤著足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她每走一步，足下的白霜就自動退開，形成一條潔淨的路。她走到黑貓少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瀕死的闖入者。
近距離觀察下，她發現這隻黑貓美得驚人，卻也慘烈得驚人。
她的臉龐線條銳利，帶著一種未被文明馴化的野性美。那身漆黑的緊身服早已殘破不堪，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鞭痕、燙傷、以及各種不明生物的齒痕。這是一具被當作工具蹂躪了無數次的身體。
賽琳娜伸出纖長的手指，勾住了少女的下巴，強迫她對視。
「誰派妳來的？元老院？還是那些自詡血統純正的獅族老傢伙？」
墨——這隻黑貓少女——沒有回答。她的瞳孔劇烈收縮，雖然身體因為重傷而在顫抖，但那雙異瞳卻死死盯著賽琳娜的咽喉。就在賽琳娜靠近的瞬間，墨隱藏在指縫裡的伸縮利刃「鏘」一聲彈出，猛地刺向女皇的頸部！
太快了。這是不計後果的、燃燒性命的最後一擊。
但，這世上沒有人能在賽琳娜那雙金藍異瞳面前隱藏殺意。
賽琳娜的動作甚至比思維更快。她沒有後退，反而欺身而上，右手如閃電般精準地扣住了墨的手腕。
「叮！」
利刃在距離賽琳娜皮膚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賽琳娜的力量大得驚人，墨感覺自己的腕骨幾乎要在對方的指間碎裂。
「好勝的心志。」賽琳娜低聲讚許，語氣卻冷得令人發毛，「但妳忘了，貓科動物在捕食時，最忌諱的就是急躁。」
賽琳娜另一隻手扣住了墨的後腦，強行將兩人的額頭貼在一起。這在貓亞人的禮儀中，是極度親暱的行為，但在這一刻，卻是絕對壓制的宣告。
「妳身上有股味道。」賽琳娜在墨的耳邊輕嗅，鼻尖掃過那對顫抖的黑耳，「那是被拋棄的味道。妳的組織給妳下了死命令，對吧？如果殺不了孤，妳體內的『刻印』就會自毀。」
墨的身體僵住了。
賽琳娜感覺到對方的呼嚕聲——不是那種愉快的呼嚕，而是受重傷的貓為了緩解疼痛、在瀕死邊緣掙扎的低鳴。
「真可憐。」賽琳娜的手滑向墨的頸部，那裡有一圈漆黑的金屬頸環，刻滿了禁忌的術式。
那是奴隸的證明。
「如果不殺了我，妳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了。」賽琳娜金藍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危險的玩味，「但如果妳活下來，這座城市的秩序，或許會變得有趣一點。」
「……殺了……我。」墨從齒縫中擠出這幾個字。她眼中的光芒開始擴散，失血過多讓她的意識逐漸滑向深淵。
「不，孤拒絕。」
賽琳娜突然咬破了自己的指尖。一滴純淨、帶著名貴香氣且泛著銀光的皇室之血，緩緩滴落在墨那雙異瞳之間的額心。
「以賽琳娜·艾爾·塞爾諾之名。」女皇的聲音在露台上迴盪，帶著不容置疑的神威，「孤在此宣告所有權。這抹黑影，從今往後，禁絕死亡。妳是孤的利爪，是孤的影衛，是孤豢養在月光下的——唯一的髒汙。」
隨著咒語的落下，墨頸部的黑色頸環竟然發出了痛苦的碎裂聲。那些禁錮她靈魂的術式，在女皇更高等級的血盟面前，如殘雪見陽般消融。
墨發出一聲痛苦而短促的尖叫，隨後徹底脫力，栽倒在賽琳娜的懷中。
賽琳娜接住了她。那柔軟、冰冷卻又帶著野性的黑色身體，與她那一身純白的綢緞撞在一起。黑與白的強烈對比，像是這寂靜宮殿中第一道不和諧的樂章。
賽琳娜伸出舌尖，輕輕舔舐了一下墨受傷的耳尖。這是一個標記。
「來人。」她冷冷地開口。
數道白影瞬間從陰影中閃現，是宮廷禁衛。他們驚恐地跪在露台下，看著女皇懷中那個被視為不祥的黑影。
「傳內廷醫官。用最好的月光精華，救活她。」賽琳娜抱起墨，轉身走入寢宮。她的尾巴輕輕掠過墨的指尖，帶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
「從明天起，這座宮殿不再安靜了。」
女皇看著懷中陷入昏迷的黑貓，低聲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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