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得老范生前積攢下來的好人緣，後事一大幫街坊鄰里，由王帥牽頭過來幫忙，就連衙門也派人前來慰問。
頭一天范鍾還算挺堅強，至少沒在外人面前掉過一滴眼淚。按民間習俗，在給老人家辦身後事，可極為莊重且繁瑣。
當老人初終，首先要進行招魂儀式。接下來是為老人沐浴、襲屍與飯含。從發喪到設靈，再到大斂，一切都由過來幫忙的長輩擔任護喪，統籌喪事的大小事宜。作為孫兒的范鍾也就執行好每一步就夠。
到了在為祖父擦拭身體，換上壽衣那刻，范鍾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即使一旁幫忙的王帥努力去安撫，可淚水還是控制不住的流出，還不如索性大哭一場。
從小都是祖父養大，兩爺孫相依為命十多年。如今老人家走了，范家以後就衹剩他自己一個。
剩下大斂到下葬辦完也就兩三天時間。到了做七這晚，一直幫忙操辦喪事的王帥以及多位熟人來到老范的靈前擺滿其生前喜愛的飯菜、果品，等燃香燒紙完，還要把祖父留存的衣物、日常用品給燒掉。今夜老范的魂魄會否回來看看孫兒就不曉得，但從明天起也該過回正常的日子。
在送走過去幾天為了祖父的後事幫了不少忙的長輩後，也就剩王帥一個沒走。「王帥叔，有件事想拜託您。」因為知道范鍾有話想單獨跟自己談，王帥才單獨一個留下。兩人也就在屋前的院子找個地方坐下，就把話一下攤開來講。
「有什麼需要幫忙儘管說。」王帥回答得很爽快。「我打算去趟棣州，您可否幫我辦過所？」提出這番要求，看得出范鍾並非開玩笑。
突然表示想到棣州一趟，王帥可當然聽得懂什麼意思。他老爹范堂十幾歲就離開小縣，獨自一人去了當兵，後來很長時間都在棣州服役，不出幾年便從一名小卒晉升為隊正，接著又獲得校尉提拔成為旅帥，並在隔年娶了一名當地結識的女子，婚後生下范鍾。換言之，棣州才是范鍾的出生地，而他母親在生下孩子後第二年就病故。別說王帥，就連老范也不曾見過兒媳一面。
由於被抱回小縣委託祖父養育時，范鍾仍在襁褓中，自然對自己的出生地以及母親都沒任何印象。至於過所的辦理手續，范鍾即使幾年前隨祖父到過衙門去辦理過，但具體流程已沒多少印象，才找王帥幫忙。
「你得先呈牒跟請保，把個人基本資訊，包括姓名、年齡、住址、出行原因、目的地等詳細資訊交上。還需要找至少五名擔保人，再向裡正說明出行情況。核實無誤後，會將材料上報至州府，由戶曹進行勘察並批准發放過所。」沒想到辦理一份過所的手續居然那麼繁複，范鍾不忘補充。「那麼具體要等多少天能辦好？」
「你明天把材料準備好，我帶你直接到縣衙，擔保人方面你不用擔心。預計三到五天內就能辦妥……」王帥想了想不忘再補充一番提醒。「你打算什麼時候啟程？你一個人到棣州路途可不短。」
這一程，范鍾老早做好方案。從濮州小縣到棣州，路途輾轉，需經三州七縣，沿途驛站相接，三十里一驛，全程約六七百里，靠步行需耗時一個多月，若換乘馬車則可縮至兩旬左右。聽完范鍾一口氣將此行具體路線講述一遍，王帥都感到頗為意外。
「不瞞您說，這條路線我已經計劃了有好些年。從小到大我連我娘長什麼樣都不曉得，而且她生下我後不久就離世，我這個當兒子的卻十幾年都不曾到我娘墳頭去磕過一下頭。」一邊聽范鍾講他的想法，王帥不時給予點頭以示認可。出行事由是為了給先妣拜祭也很合理，但范鍾此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
「王帥叔，這些年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問。可現在再不問，我心裡又很不甘。您跟我爸都算是兒時玩伴，但這些年來，我都曉得你們刻意不在我面前提起，是怕我不高興。可我現在已不是小孩，很多事都有權作主。況且我一直認為，我爹還在人世，衹是不曉得什麼原因，過去十年都再沒有來信。」聽罷，王帥一時間沉默了起來。連他這位跟范堂從小玩到大的好友都明白，自十年前起就杳無音信的人，還活在世上的可能性幾乎不可能。可王帥又怎忍心當著范鍾面前給予否定的答覆。
「實話說，我當然希望你到了棣州，能打聽到范堂哥的消息。再說那裡才是你出生的地方，去看看也是應該。就當到外面去見識見識……」王帥邊點頭，邊給予鼓勵。
「其實這趟遠門，我想先到壽張縣幾天，到時我會寫封信回來給您。」祖父去世後，身邊所認識的長輩中，王帥無疑是最值得信任那位。「壽張縣？那邊有熟人？」被直接問起，范鍾卻僅僅「嗯」了一聲，也沒解釋要去見誰。
按要求，隔天一早帶起所要準備的材料跟銀兩，由王帥帶路，從呈牒到請保，再向裡正匯報，過程都相當順利。申請提交後，會進入官府的審批流轉程序。在等待縣司初審完畢，呈報給州府，由戶曹參軍進行最終的勘察到發放前這幾天，范鍾把整個屋子都打掃一遍，並且每天準時給祖父上香。
本來家裡就並非富戶，加之幾個月下來兩爺孫都再無一文錢收入，為了籌集足夠的盤纏，不得不把屋內已然沒用的東西拿去變賣，也就勉強湊夠路費。
到了審批通過後的那天，官府所製作的一式兩份文書，蓋上紅色官印的正本，范鍾得一路到棣州都得帶身上，副本則留在官府存檔備查。負責發證的縣衙官員不忘再三提醒，過所有效期為三十天。倘若在路上滯留超過三十天，或行程有變，必須到當地官府上交舊過所，申請改發或延期。
儘管像他們所在的小縣民風普遍都比較迷信，即使不舉行祖道儀式祭祀路神，也得找位長輩高人卜行，還有出行前一晚吃完離筵餞行的那一餐。
包括過所文書，以及足夠一旬花費的盤纏，這兩樣確保他能順利抵達鄆州的必要條件外，那隻象徵全家之寶的藥箱，范鍾寧可少帶兩件衣物也要背上。內裡可裝有一切行醫所必須齊備的藥品，足夠應對路上可能出現的應對中暑、腹瀉與外傷等情況。
隔天一早在給祖父的靈位三叩頭玩由王帥陪同與來送行的鄰居以及兩位關係最好的學友逐一道別，並收下胡餅、肉乾等足夠抵達壽張縣兩日路程的乾糧。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j8DeEWBZ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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