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酒家沿後巷離開,可清楚聽見不遠的正街傳來四更的梆子聲。已習慣晚睡的孫舉人雖並未覺得多困,仍加快腳步。尤其在步出正街後,各人朝不同方向離開。經過半里路程從正街拐進熟悉的支巷口,一個不小心踢到了一塊鬆動的石板,發出哐的一聲輕響,驚動起牆腳下的一隻流浪貓,嗖的一下,消失在黑暗中。
巷裡兩側的的院牆高聳,孫舉人緊了緊夾襖,步速稍稍放慢。終於走到自家院門前,從腰間的布口袋摸出一把銅鎖匙,鎖匙柄上還纏著一圈舊布。在將鎖匙對準鎖孔,輕輕插進,慢慢轉動起來,喀噠一聲輕響,鎖舌緩緩縮回。
把門輕輕往內一推,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清晨的小院裡格外清晰。院子裡冷清得很。為了不嘈醒女兒,從進到院子,再把門掩上反鎖,到轉身進屋,孫舉人都特意將動作及腳步放輕。屋內的油燈並無吹熄,女兒就進屋內睡覺,無非都是不願老爹回來後摸黑。
自妻子去世後,這段日子孫舉人非但過得鬱悶,女兒的病更是帶來極大的壓力。當爹的可當然不希望連女兒都比自己先走一步,可有鑑於亡妻張氏當日從發現患病到搬回小縣的最後那段日子過得多心殤,如今又陷入進同一個輪迴,老天爺怎麼就背過臉去,不可憐可憐他們孫家。
連大夫都說了,女兒的病想根治基本上不可能。從回到壽張縣,唯一讓女兒還算有點精神依託的那就是一封封來自小縣的信件。
當父親的可一早注意到,每次收到范大夫的孫兒寄來的信件,女兒都偷偷躲入房,等一看完信,便拿出紙筆墨,一字一句的寫下回信。儘管這幾次,范鍾的信件來得有些頻密,可孫姑娘卻從未感覺到厭煩,甚至每次把回信寄出那刻就期盼著下一封來信,無論信件內容屬愉快或不高興,都逐步拉近彼此的信任感。難得女兒終於交到個年齡相仿的友人哪怕是位異性,當爹的卻從不過問。
這天一早醒來沒多久,孫舉人就準備好早食,並且開始打掃。就在女兒梳洗完出來把早食吃完,端起餐具剛拿入廚房,在屋外前院打掃的孫舉人聽到有人拍門,於是先放下手上的工夫去把門給打開。
較早前,驛卒騎著一匹瘦馬馱著郵袋緩緩而來,鄰家孩童高呼驛馬來了!而鄰居也剛好出來拿郵件,路過孫家父女住所前不忘敲門提醒。一開門,看見鄰居喊了一聲去收件,便把門關上,沿路到不遠的巷口去。
驛卒騎在馬上,孫舉人趕緊迎上去,雙手遞上銅錢。「軍爺,勞煩看看可有濮州范縣的信件?」生怕驛卒派送完便離開,孫舉人儘管並無郵件要收,也出來問一聲,替女兒收信件。
驛卒接過錢,先從郵袋內翻了翻,抽出一封郵件遞到孫舉人鄰居手上,再回過頭接過第二份銅錢,才把手伸進郵袋翻找片刻,抽出一封邊角微卷的信札。
接過封信,看到寫著范鍾的名字,孫舉人不忘給予一聲答謝,然後轉身回家。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孫舉人便朝屋內喊了一聲有信收。聽罷,女兒便從興奮地跑出前院,從老爹手上接過從濮州小縣寄來的那封信,僅憑信封上那幾隻字就露出一臉的開心,又帶點害羞地低下頭,轉過身去,看見一心想急著拆開看看信件內容的女兒速速跑入自己的臥室,孫舉人也打算拿起掃把繼續把前院打掃完。
可都沒幹兩下,就聽到女兒匆匆從屋裡跑出,手上拿著已拆開的書信,卻一臉焦灼的把信件遞上。「爹,您快看。」孫舉人知道肯定有事發生,於是接過信件,視線投入到內容的第一行,就聽到女兒難過又愧疚的表示,范大夫已於昨日去世,嚇得孫舉人連拿著信紙的手都發抖起來。
回想那夜,范大夫冒著暴雨趕到當時臨時租住的地方給妻子看診,結果離開時突然昏倒在地。即使沒學過醫,都知道類中風症有多治理。臨離開小縣前,父女倆就曾上門探望過,當時老范的情況有多嚴重,都親眼目睹過。所幸,回到壽張縣給亡妻張氏辦妥好後事的這段日子,女兒透過書信交流的方式,得悉范大夫的病情有所好轉,至少能下床進行簡單的活動。
本以為再過半載的治療就能康復回如從前那樣。怎會人突然就沒了?范鍾並無在信中詳細闡明祖父的死因,但憑一句人走了,就足以讓孫家父女難過一整天。
確實就如過去孫姑娘所收到范鍾寄來的來信所寫的那樣,經數月調治,祖父的肢體功能也算稍有恢復,惟左側肢體仍活動不便,需攙扶方能行走幾步路。到一個月前,反覆出現氣喘、咳嗽、咳痰症狀,痰濁壅肺,甚至每到夜裡更是咳得撕心裂肺。
范鍾給他反覆煎服了幾劑止咳湯藥,但都不見效。本以為祖父的持續咳嗽是偶感風寒造成,結果等找來一位擅長治療咳喘的大夫到家來,經診脈後確認此症,並非普通風寒,而是老人家中風後,吞嚥功能受損,進食時食物易誤入氣道,積於肺中,日久化熱,引發肺中痰熱壅盛。
范鍾懊悔自己餵食過程中的忽視,連忙懇請大夫施救。可除了開點清熱化痰、宣肺止咳的藥方,也沒別的法子。之後幾天范鍾都嘗試把食物再煮得更軟爛。
本來孫兒的廚藝本就不怎樣,還天天都吃著全然沒任何口感而言的食物,除了填飽肚,也沒任何別的意義。到了三日前,范鍾煮好一大碗雜糧米粥從廚房端出,擺到屋子中間那張吃飯專用木桌上,才到擺放床邊不遠那張藤椅,把祖父攙扶起,都毋須拐杖輔助,便走到飯桌前坐下,卻突然又持續咳嗽幾聲。
也許都早就習慣而沒多為意,范鍾連給祖父掃兩下背的動作都省下。可為了讓老人家方便,范鍾不忘轉身將放置床腳的拐杖拿到祖父旁邊放好。
早已用不著孫兒餵食的老范,舉手擺了擺,示意孩子做別的事去。等到老范端起勺子,從第一羹送進口裡,明顯感覺到食物熬得極爛,米粒幾乎化開,於是便先把切碎的葷肉一口一口的往嘴裡送。食物滑入口中,結果一時吞嚥不及,一陣劇烈的咳嗽猛地襲來,那口食物還未及嚥下,便被這突如其來的咳嗆帶偏了方向,成了致命的枷鎖,死死地堵住了氣管。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老范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繼而轉為青紫。為了讓進去廚房的孫兒意識到自己需要幫忙而出力拍打桌面。當人在廚房忙於整理灶台的范鍾察覺到外面有不妥,於是放下手上的工夫,等離開廚房可一眼見到祖父正用雙手抓撓著喉嚨,眼睛瞪得極大。
「阿翁,您怎麼嘞?別嚇我!」范鍾立刻撲了過來。針對患有咳嗽的老人進食過程中容易出現嗆食的情況該做如何急救的措施,范鍾心裡都好清楚。首先,讓老人保持身體前傾,施救者可輕拍其背部,從下往上、由外向內,力度適中,幫助異物排出。此法簡單直接,利用震動促使異物鬆動。
奈何范鍾使盡全力仍無濟於事,於是鬆開手,跑到屋外去,嘗試尋求鄰居幫忙,而沒料到,就在他人剛走,留在家中的老范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喉嚨裡發出最後一聲微弱而痛苦的急喘,頭一歪,兩眼死死的瞪大。等鄰居隨范鍾趕到屋裡,衹見老范整個倒臥地上,卻不再動彈。就這樣,一場突如其來的咳嗆,讓老范的享年定格在六十三。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PBCKvjp6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