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夫手上拿著一包用桑皮紙包裹,通過十字包紮法繫繩,上打活扣的藥包,遞到手裡那刻范鍾便意識到又要當跑腿。也許考慮到此趟路程較遠,怕回程把肚子餓壞而大方地給了三文銅錢作餐費。
這可是范鍾第二回收到賞錢自然收下,可藥包所要送抵的地方卻是在縣城郊外,接過寫有地址的紙條一看,那戶人家已不曾一次去過。
縣城的城門關閉時間通常與長安等大城市的宵禁制度同步,以暮鼓為號,約在日落後一更三點關閉。按照上次那一趟走過的路程,預計來回用時一個時辰。天黑前趕回縣城甚至回到家不成問題。
可一想到上一趟到縣城外送藥那一程路,心裡多少都不情願。回想當日從離開縣城,踏入鄉郊地界,路況便陡然一變,與規整的小縣街道判若雲泥。
從離開城門不遠那條官修的驛道支線,路面由碎石與黃土夯實而成,卻是小縣外最像樣的路。再往鄉野深處走,驛道便沒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鄉人代代踩踏出來的土路,蜿蜒曲折,順著田埂、繞著山坡延伸。慘就慘在這兩天持續的大雨水,路面坑窪不平,稍不留神就會滑倒甚至崴腳。
現已到了申時,走快兩步估計酉就能趕回到家裡去,卻不曉得自己機會一整個下午隨陳大夫走過的每一步都在別人的監視中。
日頭漸偏西,范鍾循巷子快將走到通往巷口那處轉彎,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輕響。都沒等范鍾反應過來,布包竟被什麼東西勾住,猛地飛了出去。范鍾急忙抬頭一看,衹見瓦牆上蹲著個蒙面少年,臉上蒙著布,手裡正扯著根細如髮絲的魚線,線的另一端穩穩勾著他的藥包。可見蒙面人除了伸手,連眼界都那麼了得,更別說使用魚鉤的手法多犀利。
可范鍾才管不了那麼多。光天化日下,那小偷居然連藥包都搶,若拿不回包藥,不能按時送到家住縣城外的那戶人家手上,試問明天怎跟陳大夫交差。
「站住!把藥包還我!」范鍾急得大喊,拔腿就追。手拿著藥包的蒙面少年低笑一聲,身形一晃,從瓦牆上躍下,踩著街邊的屋頂往城外跑去。范鍾哪裡肯放,拚了命地往前追,一個不小心,沒注意到轉彎有人出現,結果咣的一下,兩人面對面撞上。對方可是一名老翁,身邊翻倒著一隻木桶,清水正順著青石板縫往下滲。
「老伯不好意思,有人偷了我的藥,才急著追回,一時沒注意到您會進來。」一屁股坐地上的范鍾急忙爬起身,一副好心想把老翁扶起,結果反遭對方用力將衣袖扯住不放,顯然件事不是說句抱歉就能算數。「你撞翻我桶水,不算清楚你可別跑。」還好老翁說的是打翻的那桶水,而非被撞到出了什麼沒毛病。
「老伯,實在很抱歉,桶水我賠給您。」語畢,范鍾用以另一隻手把藏在衣服內層的其中一塊銅板拿出。一桶水換一文錢也不虧,沒曾想老翁把銅板拿到手裡卻還不滿意。「我桶水可是從很遠打來,才一文錢怎麼夠?」老翁愈看愈像是個地道的碰瓷黨,加上陳大夫所給的剩餘兩個銅板自己身上也就衹剩四文錢。
「老伯,你先起來,要不讓我幫您打過一桶水回來。」范鍾寧可放棄去追用魚鉤線搶走的藥包搶回也不願再多付一文錢的賠償。沒料,仍坐地上死死拽住衣袖的老翁竟表示,打水的地方衹有他能去,現在水打翻,必須再多賠兩文錢的要求,范鍾肯定死都不願答應。
「我的東西被搶,現在要去報官。您如果覺得一文錢不夠賠打翻的那桶水就隨我到衙門去。」范鍾也懶得解釋,直接用以報官方式作恐嚇並出力掙脫開對方死死拽住衣袖的那隻手,身後突然聽見從身後傳來一聲吆喊。「快給我鬆手。」這一喊,明顯是針對在耍賴的老翁。范鍾及時轉過頭一望,發現喊話的人居然是王帥。
在此撞見王帥讓范鍾感到最為意外的莫過於對方居然是從通往陳大夫家那道支巷內走出。事實上,王帥在此出現並非撞見。
「如果那一文錢都不夠賠,那我可真想看看您這水從哪打來的。」王帥將每次執勤都隨身攜帶的銅製魚符拿出。
「算嘞,一文錢就一文錢,我也懶得再跟這小子計較。」看到有官家的人出現,老翁生怕麻煩,才立刻把死死拽住范鍾的手鬆開,然後迅速從地上爬起身,把倒翻地上一滴水都不剩的木桶撿起就轉身離開,看起來剛才那一摔也沒造成有傷。
「王帥叔,您怎會在這?我剛剛隨陳大夫出診完,他讓我帶一份藥包到縣城外鄉郊一戶人家……」范鍾無疑很心急想要回藥包,卻還沒等他把話講完,就聽到從王帥口中說出那個寫在紙條上的地址而感到詫異。「您怎會曉得我要把藥包送到那戶人家?」
王帥也沒直接回答,而是讓范鍾先隨他往另一邊走。等來到不遠的一處轉彎,轉而往另一道支巷走到一半才停下腳步。
一聲口哨,王帥繼而抬高頭,那個用以魚鉤搶走范鍾手上那包藥的蒙面少年其實並沒逃走多遠,而是躺臥到一側高牆內的那幢住宅屋頂青灰色的瓦片上,直到聽見底下街巷口哨聲一響,迅速起身,動作乾淨俐落地從屋頂縱身一躍,穩穩地落在了牆頭之上,雙腳與牆頭接觸的瞬間,微微彎曲,卸去了下墜的力道,繼而單膝跪在牆頭。
這位身手輕盈,又曉得善用魚鉤線的蒙面少年可是一位新入行的不良人,目前隨王帥進行實習階段。
「小子,藥包還你。」單膝跪蹲在一側磚牆上的蒙面少年將藥包往下拋。年紀相對小兩歲的范鍾接過藥包,繼而眼睛一斜,朝磚牆上的蒙面少年給予不友好的眼神,可嘴上卻沒說什麼。反正從接過藥包,手感跟較早前從陳大夫家門口離開時沒區別,但就是搞不懂,作為不良人的蒙面少年何以要做出用魚鉤線搶走藥包這般惡作劇。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NnVB5Fgb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