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開在深巷那間茶館不再有那位操著鄆州口音的聽床師開講,生意自然大跌。而前年被查封的酒家,自去年轉手後從新開業,閣樓也沒再開過一場聽床師的開講,但政治輿論氛圍卻並無見得有多麼嚴謹。
宮裡的事,坊間不少人私下都敢照樣討論。到近一個月,小縣某家風月場地內可出了一名聊政事風格有別於過往聽過的那些聽床師們開講的風格。此處既沒有清吟小班那樣高檔次,也並非低端的窯子。
跨過門檻步入庭院沿遊廊往裡走,兩側的廂房內不時傳出歡聲笑語。負責端果盤跟酒水的兩名侍女來到一間包廂,腳步輕盈,將葡萄、荔枝等時鮮水果與琥珀色的美酒一一奉上。在場的多位人客都是本縣有點知名度的文人墨客,而且每位身邊都伴有一名濃妝艷抹的妓女,卻有別於正廳外個個衹顧著杯盞交錯。
一位聲稱三代都在京城混跡,並與宮中守衛相熟的落榜秀才開篇就先與聽床界別劃清界線,再用以一番帶羞辱性的映射,針對今日皇家鬧出的一樁政治醜聞進行揶揄。
「萬年縣旁那座破山下有條大明洞村,村內住有一家姓黃的人家。早在十多年前老爹跟長兄相繼去世後,家底也幾乎敗到個底朝天。到了黃家次子當家後,雖一家不至於窮到鍋都掀不開,可日子肯定已沒小時候過得那麼有幸福感。在經歷過一段與家人們關係動盪的日子後,好不容易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光,即使家人們每天坐同一桌吃飯,也沒多少話題可聊,但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們還算是一家人。直到最近一個外人混進到黃家騙吃騙喝,最終而鬧出一樁家醜。」
落榜秀才說的這家人暗指誰,在座即使負責倒酒伺候人客的妓女們也聽明白。京畿道內確實有個萬壽縣,縣城一帶有沒有山不重要,但肯定不會有大明洞村這麼一個與皇宮撞名的地方。
同樣姓黃就是映射皇家的諧音梗,連這都聽不懂的人就別待在這,回家看連環畫去。至於落榜秀才接下來要說的那樁家醜,實際上,整個京畿道及都畿道一帶地區的百姓都拿來當作笑談,似乎大家即使用以帶羞辱的字句揶揄也不屬於觸犯到政治正確的紅線。
「話說黃家次子的老母親沒嫁過來之前,小時候家在江南東道,是一名福州人。自小隨老爹到萬年縣來務工,成年後經媒婆介紹嫁到黃家來當小妾。好不容易熬到頭髮都白,丈夫跟正室以及他們所生的大兒子都相繼去世,如今整個黃家都由這母子倆說了算,可最近卻有個騙子跑到他們家來。一個名叫趙縝的小販,給黃家送來一條狗。當老太婆一見到這條外表憨憨的土狗,就回想起小時候曾養過一條一模一樣,但後來因遷居而走失掉的另一頭土狗。」
落榜秀才說的這頭土狗,實際是在映射當今皇家的那位冒牌國舅爺。蕭太后年輕時因戰亂離開了家鄉,自己進入王府,和家中不通音信。儘管父母早就不在人世,可老人家心裡卻始終惦記著當年走丟的弟弟。
多年前今上一即位,就命令福建觀察使尋訪蕭太后的弟弟,起先沒人知道他在哪裡。直到有一個戶部茶綱役人蕭洪,自稱有個姐姐流落在外,由商人趙縝帶他去見了太后。起先大家都吃不準,蕭洪是否當真就是太后當年走丟的親弟。直到認親現場,太后一見到蕭洪就激動得哭暈過去。既然老娘都說對方就是自己的親弟,皇上也沒懷疑任何。
自獲得今上點頭認可,蕭洪一下從一名戶部茶綱役人晉升為金吾將軍,自然成為各方勢力拉攏的對象。而蕭國舅也很不客氣,非但收了不少好禮,甚至還貪得無厭的把手伸向軍餉庫,引起北司的不滿。
「有誰想到,姓趙那個小販送來的那隻土狗居然是頭豺來的,經常偷吃家裡的東西。為了把家中那頭整天搞破壞的那頭土狗給宰掉,而又不傷害老人家的心,而決定從外面買來一頭長得差不多的土狗,導致一家人最終狗咬狗。」
蕭洪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早就惹得北司以仇士良為首的宦官集團仇視已久。剛巧到最近,又有個同樣來自福州,名叫蕭本的人也稱自己是太后的弟弟。看準這個機會,仇士良將蕭本的情況上報,籍機揭露蕭洪詐騙作假的事。
經御史台審訊核查,蕭洪最終如實承認自己的欺詐行為,遭流放到驩州途中被賜死。但那也無法證明蕭本就是太后當年走丟的親弟。
自甘露之變發生後的一年,整個聽床界都將過往有關朝中各派內鬥的話題集中轉移到皇家內部的醜聞上,理由很簡單,南衙北司的對決早已分出勝負,加之皇權早就遭架空,大家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拿皇家私事調侃,可背後顯然有人操控輿論,目的都是要淡化坊間對北司過去長期妖魔化造成的不良觀感。
「比起家中兩條土狗,真正讓黃家人最頭痛的莫過於孩子的教育問題。想想孩子都快成年,腦子還整天進了水似的。想想不如給他盡快找個姑娘成親,也許能比以前懂事點。誰知一聽見黃家要給孫子找媳婦,整條村都沒一戶肯把自家女兒嫁進黃家。」
倘若一個縣城邊陲村落普通人家的孩子因調皮而找不到媳婦可並不出奇,可在座的都清楚落榜秀才所講的可是當朝那位。早有聽聞,因皇太子遊樂散漫,不遵守法度,氣得皇上想要廢掉他,急得一眾大臣紛紛勸諫。
看到其中一封奏疏有大臣提議趁早讓皇太子成親,自然會慢慢收心養性。想想自己當年還是當江王,也是在差不多這個年紀就娶媳婦,結婚後也確實比以前成熟得多。丟臉的是,陛下連諭旨都下達,讓朝中大臣家的女兒全都上報姓名,沒曾想朝廷內外為此感到不安。
等皇上知道了這件事,先是對宰相發起一番牢騷。堂堂皇家,能高攀得上,可是幾輩人修來的福分,可怎麼聽說朝臣都不願意和朕結為親戚,這是為什麼?還在問什麼,說明今上對於自己的兒子缺乏自知之明,從而停止了為太子選妃這件事。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4NuB8JDz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