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麵館,由陳大夫帶路,二人將到一戶姓許的人家去。男主人可是本縣某字號典當舖的首席僦櫃,專門從事典當物品鑑定與估價。典當的櫃臺總是修得極高,僦櫃便在這櫃臺之後,如同坐鎮一方的判官,憑籍一雙眼,利用豐富的經驗,不論金銀的成色高低,還是字畫的筆墨真偽,瓷器的胎釉新舊,都衹需掃上一眼,便能辨個真偽。
除了鑑定,僦櫃一職還要精通壓價的門道,把當物貶得一文不值,實則是在遵循當半價的老規矩,為當舖留出盈利空間。至於姓許的那位僦櫃所患的是什麼病,從一路走到許家大門口前為止陳大夫都不曾洩露一句。
雖講不上什麼大戶人家,但許僦櫃的收入那麼高,生活水準自然不低。陳大夫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輕輕扣了扣門環。沒多久,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大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隙,一個老僕模樣的人探出頭來,一見站外面的人是陳大夫,連忙打開大門,拱手說道:「陳大夫,您來了,快請進。」陳大夫微微頷首,僕人發現其身後還帶了一位小徒。
老僕人側過身,等二位進門後,把門鎖好。范鍾一路低著頭,隨僕人跟陳大夫從前院進入到屋內的前廳,居然收到吩咐,充當小徒的范鍾並未允許到後院廂房內,惟有乾等了都差不多半個時辰,連杯茶也沒得喝。
本以為能通過跟隨像陳大夫那樣有經驗的大夫為患者出診,從旁觀摩,吸取經驗。結果連跟患者碰面的機會都被剝奪,都不曉得是否患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怪病才不允許自己進去。終於等到陳大夫背著藥箱出來,范鍾還誤以為今日至少上午的任務已完成。
等離開許家大宅,范鍾還主動提出替半個師傅的陳大夫背藥箱,結果對方給了一個任務。有別於今早送給李鍛工的那包用桑紙包裹的中藥。在從藥箱拿出一盒據稱是要給家住縣城外某村落的老人沖水服用,每天一劑量。
收到用麻布包裹的藥盒,范鍾也沒多考慮,就按照陳大夫所給的地址把東西送到收件人的手上。僅一個上午就當了兩回跑腿,卻連一點給給患者看診的知識都吸取不了。好在從第二到第三天,接連兩天隨陳大夫一早到外面跑,還總算有機會接觸到患有不同疾病,背景身份不一樣的患者,透過觀察陳大夫出診時如何通過望聞問切四診法窺探一個個患者到底病根在哪以及用藥思路。
等一旬半的日子過去,幾乎大半個小縣都跑遍,且每天都至少都得當兩回跑腿,其餘時間都乖乖待在家照顧持續康復中的祖父。每天忙碌的生活令范鍾覺得日子過得特別快,眨下眼就到正月最後一天,也是跟他關係要好的學友成親的大喜日子。
午後帶著幾天前由對方親自送來的喜帖,隨其他幾位學友來到新郎家。早在天剛蒙蒙亮,學友家的宅院便熱鬧起來。按照本朝的婚俗,親迎的隊伍一早就整裝待發。新郎一身緋紅禮服,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吹吹打打的鼓樂手、挑著聘禮的雜役,還有捧著迎書的媒人。隊伍一路敲鑼打鼓,來到新娘家門前,早有親友在門口等候。
基於要留在家照顧祖父,而錯過接親環節,到午後才來到男家,一見到新郎就上前連聲道賀。花轎落地,新娘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腳下踩著鋪好的紅氈,跨火盆、越馬鞍,一步步走進男家宅院。此時,院內早已擺好香案,由司儀主持拜堂環節。新郎對著新娘深深跪拜,而新娘卻衹是微微躬身,這便是本朝特有的新婦不跪習俗。
拜完天地,夫妻二人又一同拜了祖宗牌位,最後才是拜見父母。拜堂之後,夫妻行同牢之禮,即同吃一盤肉,象徵從此合為一家。接著到合卺交杯,寓意同甘共苦。最後是結髮之禮,新人各剪下一縷頭髮,用紅線繫在一起,放入錦囊,由新娘保管,象徵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禮成後新人來到前廳,酒席早已擺好。共五席,沒桌都有炙烤的羊肉、清蒸的魚,桂花干貝、滑溜里肌片、蒸鴨子還有各色糕點主食,菜品豐盛得很。賓客們紛紛舉杯,向新人道賀。
席間,還有藝人前來助興,彈奏著絲竹樂器,唱著喜慶的曲子。輩分屬最低的幾位學友則被安排坐在距離主人家最遠的那席與幾位街坊坐一桌,氣氛也相當不錯。尤其范鍾最近兩個多月都沒機會好好跟同齡友人一起吃吃喝喝放鬆一下。
到了一對新人向每位賓客敬酒的環節,整個宅院都充滿了歡聲笑語。直到夜幕降臨,一對新人也該到了洞房花燭的時候。
散席後歸家的一路上帶有幾分醉意的范鍾與住在自己家沒多遠的學友有說有笑,直到各自終於要往不同方向走才回到家的分岔路口分別後,一個人帶著幾分醺然的愜意慢慢走回到家去。
比起臘月那段康復初期,老范如今的情況已然好了許多,否則今晚范鍾也不敢貿然丟下祖父,自己一個到外面去喝喜酒。
從孫兒回來一進屋,躺臥放置在床邊僅三兩步那張藤椅上的老范已聞到一股酒味。
「鍾……鍾……」聽見祖父喊了兩聲,儘管口齒不清,可范鍾仍走過來看了看老人家,衹見手緩緩抬起,指向擺放屋內正中,擺有點著的那盞油燈的木桌。就算祖父不提醒,范鍾進門後也注意到桌面放有一籃子的食物,卻誤以為是哪位街坊送來。
「喲,又有人送嘞什麼好吃的來給我們?」范鍾剛轉身,可聽見從祖父口中接連吐出同一個字。「孫……孫……」孫?祖父突然這麼一喊,難不成是跟孫舉人有關?桌面果然放有一信封。
話說午後范鍾離開家去參加婚禮沒多久,約到了未時中,當時正好有位街坊在照顧老范,忽然有人上門拜訪,原來是孫舉人和他的女兒。父女倆看到范大夫癱臥藤椅上,嘴角歪向一邊,連說句話都費勁,心裡很過意不去。除了留下一籃子的食物外,孫姑娘還留下了一封親筆信。
拿起信封,范鍾急忙拆開。沒想到孫姑娘的字跡居然如此娟秀工整,內容也相當簡短,卻飽含答謝之情。感謝范大夫你們一家給我們孫家的幫助,母親已離去,今日我將隨父親把母親帶回壽張縣。等母親入土為安後,到時再寄信給你們,請保重。
將書信內容快速閱覽完,范鍾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直接跑到屋外去。也不管孫姑娘也許早已隨父親離開小縣。直接一路快跑往當日他們一家暫住的那個地方跑去,很可惜屋子早就人去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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