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闌珊 - 第四章

　　方家在潘城中是數一數二的富商，上代的當家方世豐宅心仁厚，當年的大旱災他們數度開倉派米，隨行的還有他五歲大的義女。

　　方世豐過生後，他的大兒子方淩當家。方淩沒有父親的仁慈，但很會打理生意，方家的財富也越來越豐厚。

　　糧倉中一班僕人剛趕完一批貨物正坐在一起歇涼。滿身大汗的男人中，一個瘦弱的少年提著桶剛由井打上來的水，一碗碗的分給他們。在炎夏中辛勞過後，一碗清涼的井水好比甘露般清甜。

　　「謝啦～阿琉。」

　　「喂，小鬼頭下次至少拿酒來吧！」

　　「等你敢在你家母老虎面前喝才說。」陸琉白了那出名怕妻子的壯漢一眼，逗得其他人嘻哈大笑。

　　「哈哈～阿琉就是張嘴不饒人。」另一位大叔粗糙的大手拍在向陸琉討酒的壯漢背脊，後者噴了一地水花。他也沒有真的生氣，笑著作勢比了個拳頭。陸琉沒有理會，獨自坐在一角灌了口井水。

　　他不是那種為了奉承討好而給別人好處的人。

　　剛才搬運貨物的時候，這班叔叔伯伯有共識的把最大最重的貨都抬走，餘下給他的都是較輕的，雖然對他來說已經很吃力。儘管他覺得被看扁了也沒辦法，抬一包比他重的貨只是讓別人看笑話而已，就像他第一次那樣，所以只好用斟茶遞水這點小事作回報。

　　這些苦力倒是很喜歡他，或者說喜歡逗他，。一個瘦弱的小鬼像要不輸給大人地工作總會給人好感。嘴巴是毒了點，反是給他們苦悶的工作中帶來樂趣。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受到上頭欺壓的人總喜歡找比自己弱小的人宣洩。

　　「喂，聽說你那破屋住多了一人啊！」

　　沒理會背後聲音的主人，陸琉提著木桶往廚房方向走去。

　　「自己都顧不到的兔崽子還想養活其他人，還是說是給你妹子當夫婿的，嗚……」

　　話未說完，男子已被正面撥來的水弄得一頭一身都濕了。

　　「呸呸……你找死嗎！」

　　「本想剛好有水洗洗你那張髒嘴，看來下次要用洗腳水才行。」

　　陸琉甩著已空的木桶，早知道就早點倒了餘下的半桶水，省力去提。

　　明明個子比眼前的男人小，陸琉的眼神卻給人一種從上往下看人的感覺，一臉不屑。

　　「別以為你還是少爺……」

　　「洪三，你在幹什麼！」

　　一聲沙啞而嚴厲的聲音喝止了男子接下來的動作。

　　「徐總管。」

　　「你看你現在是怎麼樣子？還不快去換衣服？」

　　「是！」洪三恭敬的應道後便往屋裏走。

　　「徐叔……」

　　「琉少爺，聽說我離開的兩個月間，你又被弄得到處是傷。」

　　「才沒有。」這點小傷平日就常有的了。

　　「我知道少爺的脾性，但您年紀已不少了，要好好學會與人相處。」

　　「是。」是他們要找碴我也沒辦法。

　　「懂得何時進退才是大丈夫。聽夏月說半個月前劉家的人找您麻煩。」

　　夏月！？一定是從小璃那裏聽來的，那個大嘴巴！

　　「是那幾個該死的……」

　　「琉少爺，我說過很多次別用髒話。」

　　「是。」

　　「這件事的確是他們不對。你應該向穆管家報告。」

　　「是。」才因那班混蛋沒再找自己麻煩而奇怪，原來被穆叔擺平了。

　　「少爺的工作已經完成吧，那跟我到帳房來。」

　　「徐叔，那種麻煩的工作我不去！」

　　「少爺，這時應該回答『好』。」不理會陸琉口頭上的反抗，不在意他一身臭汗，徐凡章握緊他沾滿灰塵的手往屋院走去。

　　一大拖一小的走過回廊，瞥見方家的現任當家方淩在對面的走廊經過。年過三十的俊挺男子，一身墨綠的上衣。劍眉鷹目，寒冰的神情，陸琉從小從未看過他笑過。後面跟著兩名牙商一臉陪笑討好。

　　方淩的視線往陸琉方向掃去，但沒有理會他們便離開了。

　　一直都是這樣，方淩把陸家兄妹趕走後，安排陸琉做苦力的工作。沒有特別的禮遇，也沒有再刻意找他麻煩。工作中沒機會接觸與方家家業有關的事，但也不要他服侍作卑躬屈膝的工作。

　　陸琉被徐凡章拖入帳房後便塞給他一本厚厚的帳本。

　　「麻煩琉少爺把這算好。」

　　「徐叔，這不是我該做的吧！」

　　「少爺沒打算考科舉，四書五經之前學的就足夠了，但身為老爺的義子，怎能不會看帳？這些都是五六年前的舊帳本，可以給您練習，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大少也不會有意見的。」徐凡章語畢轉身忙自己的。

　　沒起伏的音調，容貌嚴肅的徐凡章，總是把陸琉壓得死死的，也是少數管得住他的人。從小就被嚴格的徐叔看著大，怕他的心早以紮入骨肉裏。他也是少數還稱他和小璃作少爺小姐的人。他現在的身份為稱為少爺其實很諷刺，但徐凡章的語氣並沒有嘲諷的意味，而是代表他的心目中陸琉陸璃的地位沒有改變。

　　徐凡章不時會找陸琉教他各種東西。陸琉不是不想學，只是這樣會令方淩不高興，他不想徐叔為了自己而難堪。徐凡章臉色不變地說教導琉少爺是老爺生前的意思，大少要管也管不著。還好徐凡章是方家的老臣子，方淩也要給他些薄面。

　　方世豐與陸琉的母親陸晶是舊識。年輕時的方世豐行商中遇到山賊，便是陸晶幫助才能脫險。雖然陸琉到現在仍不明白一名女子面對一群山賊可以怎樣幫忙。

　　十一年前陸晶突然來訪，交托兩名孩子給方世豐後便病逝了。那年陸琉五歲，陸璃剛滿半歲，陸琉沒有多少有母親的記憶，見過她的人都說是像天仙般的美人。

　　方世豐對陸家兄妹非常疼愛，外間漸傳他們其實是方老爺的私生子女，這令他的正妻蒲瑰玉非常不滿。

　　陸琉撩起衣袖，算珠撞擊的聲響綿綿不絕，直到黃昏他才離開。

　　經過回廊時聽到花壇中兩個年輕丫鬟邊走邊笑，「小王爺近日南下來到了潘城，明晚縣官、大少和幾位富商在醉瓊樓設宴招待他呢！」

　　「不算是小王爺啦，他只是王爺的義子。」

　　「王爺膝下沒有子嗣，聽說王爺想把他和長華公主聯婚，這樣這可以讓他名正言順的繼承了。」

　　「傳聞那小王爺長得高挺俊朗，而且才智過人。如果能見他一面就好了。」

　　「少花癡了，這次小王爺身邊帶著位外族血統的美女，怎樣也輪不到妳呢～嘻嘻……」

　　笑聲在她們發現身處不遠的陸琉後止住了，眼神帶著冷漠雙雙離開。

　　陸琉並不在意，思考著她們剛才的話。外族血統的美女，是曉生的妹妹的機會很微，但小璃他們在城中找了半個月也沒有半點消息，如果是和王爺有關的話的確比較難打聽。而且曉生的雙胞妹妹，說是美人也不為過。

　　發現腦海中全是女裝打扮的路曉生，陸琉連忙用力搖頭把那些妄想揮去。

　　遠離方家不久，陸琉知道自己不用搖首也沒有空想東想西。

　　人的地位越高，便會越重視對方的身份。

　　還有種就是，以為只要不斷對負主子討厭的人就能討他歡心。

　　前面的人看來就是後者。

　　洪三身後跟著二名男子，一臉不懷好意的走近陸琉。

　　他想起徐凡章中午對他說的話，只是當時沒告訴他。

　　陸琉不是傻子，所以他明白，遇到外面的流氓可以逃可以躲；但方家的人找碴卻是逃不了的。就算被他喝止了，只會令找碴的人在下次對上時加倍報復。

　　看見眼前的三人，陸琉笑了。

　　每當看到對付自己的人越多，他那帶著嘲諷的笑容便越深。

　　只有螻蟻般沒用膽小的人才會聯群結隊的對付比自己弱小的人。

　　每次看到這種可憐人，陸琉就會覺得自己並沒什麼地方令人悲憐。

　　握緊拳頭，陸琉在算著自己倒地前可以反擊他們多少拳。

　　　　　＊　　　＊　　　＊

　　路曉生和小璃各人抱著一籃水果在市集當速遞員。平日有講有笑的路曉生這天一反常態地沈默不語。正當小璃覺得奇怪想問時，路曉生先開口道：「小璃，城中有沒有……妓院之類的地方？」話剛出口，路曉生又覺得不妥，不知道小璃明不明白何謂妓院？而問一個小女孩這種問題算不算性騷擾？

　　「潘城有兩間，就在城東，曉生哥哥想去玩嗎？」小璃眨眨大眼睛，臉不紅的說著和年紀不相乎的話，反令路曉生尷尬。

　　「不，我只想這裏的治安好不好，會不會有人口販子會抓女孩賣……」

　　路曉生在陸家住了半個月，仍然沒有螢螢的消息，他不由得往壞方面想。這些古裝劇常出現的情節光是想像就覺得可怕。雖然螢螢的拳腳功夫比自己還狠，但一個女孩總鬥不過兩個以上的大男人。如果她真的被賣了……而路曉生心裏卻有把樂觀的聲音道：說不定可憐的是想賣她和買她的人。

　　「放心吧，曉生哥哥，朱大叔說沒見過的話，那螢姐姐就一定不會在妓院。」

　　「咦！？」

　　「朱大叔是那裏的常客，每隔幾天就會去光顧，兩間妓院的姐姐姨姨們朱大叔都認得，所以朱大叔說沒有就一定沒有。」小璃自顧自的說著，沒留意到身旁的路曉生愣然站著。

　　那個教小璃作木偶的朱大叔……

　　那個看上去老老實實，沈默寡言的朱大叔……

　　那個家中有位和藹可親，喜歡留他們在她吃飯，對小璃說故事的奶奶的朱大叔……

　　果然人是不可貌相的。

　　路曉生還在震驚的餘悸當中，小璃又說：「還好曉生哥哥不是要去，否則我會給哥哥罵，而且那兒的一頓飯不是我們負擔得起的。」

　　聽到這句話路曉生真是哭笑不得，當初不是說好他負責照顧小璃的嗎？怎麼變成小璃在看顧他？

　　自從在陸琉答應收留他的第二晚路曉生出門說去井邊提水，過了一個小時還未回來，結果陸琉在水井的相反方向找到他提著滿滿的水在找路。面對氣得跳腳大罵的陸琉，路曉生一臉無辜的道：「城裏的路看上去都差不多，我也不是故意迷路的啊！」

　　沒有路牌，四周的屋看上去又很相似。路曉生本來就很少出門，在現代認路還勉強可以，來到這裏也沒好好的認路。反正是來找人又不是來旅遊，在原地兜兜轉轉說不定才會遇到。看到陸琉像只發難的小貓走過來，一手搶過他的水桶，另一隻手握著自己的帶他回去，路曉生便把餘下想說的話吞下肚：其實他們相遇的第一天，他在那條街迷路兜上三圈所以才有機會遇上陸琉的。

　　那次之後，陸琉便以路曉生的監護人身份自居，出門要有他們帶著才行，說別要令尋人的數目由一人變成兩人。窮愛擔心的陸琉簡直像小一號的林穹蒼。還好路曉生早就習慣了，愛聽的聽，不喜聽的誰也管不住，到對方真的生氣上來，一個笑容帶過便可。

　　半個月裏路曉生漸漸習慣這裏的生活，越覺陸家兄妹自力更生了不起，小璃一個小女孩一手包所有家頭細務，雖不是幹得很好，卻完全看不出二年前還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姐。

　　路曉生身上的衣服是夏月送來的僕人的舊衣，身上也帶著錢袋，錢都是那天陸琉從小混混搶來的，陸琉再次塞給他時說：「身上一定帶點錢，在緊急時候用，別愣頭愣腦的給人騙了！」

　　路曉生不是不知道錢的重要性，只是當日看到陸琉單薄又受傷的身體，在逆境掙扎的眼神，他這個大人怎忍心去拿？路曉生也有想過出去工作幫補一下，都被陸琉一一否決了。這個工作不合適，那個老闆的眼神太猥褻。最後路曉生還是乖乖的待在小璃身邊幫忙。每天到市集「工作」，隔幾天則到朱大叔的家幫忙照顧朱婆婆。朱大叔是一位木偶師，家中放了大大小小的木偶，衣著神態都不一樣。閒時會教小璃作木偶的技巧，每次她做好指定的木偶都會有報酬。小璃學了一年半，都是在學些基本的支架，她笑著朱大叔很快會教她更厲害的。光看那些栩栩如生的木偶就知道朱大叔是位很厲害的木偶師，只是路曉生不明白，這位大師夫為何會住在這算是貧民區的地方－陸家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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