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那座早已消失的舊邨石滑梯旁,蟬鳴聲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幾乎要淹沒整座屋邨。
在那片純淨得近乎虛假的蔚藍天空下,「我」稚氣地模仿著蟬鳴,一邊站在滑梯頂端的邊緣,遠看在公共空間下棋的老伯。我揮動著短小的手臂,對著那個模糊的背影大叫:
「阿伯!我第時大過做話事人,會幫你起個更大嘅涼亭遮陰呀!」
距離太遠,我始終看不清老伯的表情輪廓,不知道他是笑了,還是根本沒聽見。我轉身,每踏上一階石滑梯旁的樓梯,腳掌傳來石材那種燙人而粗糙的觸感,心裡便隨之莫名地泛起了不和諧的漣漪。
那漣漪很輕,卻很冷,彷彿在提醒我:這條通往頂端的路,一旦開始滑落,就再也沒有停下來的出口。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aMFn64pp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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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梯的邊緣開始模糊,我感到一陣失重。
手中那輛原本滾燙的鐵皮玩具車,在滑行的風聲中突然變得冰冷、沉重。我低頭一看,生鏽的鐵皮已經化作了冷硬的鋼鐵路障與黃色的封鎖線。我不再是那個穿著校服短褲的男孩,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筆挺、甚至連一絲褶皺都顯得挺拔的制服。
遠處不再是屋邨的蟬鳴,而是被火舌撕裂的慘叫。
封鎖線外,幾名市民提著大包小包的飯盒與瓶裝水,眼神焦急,隔著鐵馬向我哀求:「大佬,呢啲係俾入面消防同醫護㗎,仲有啲受傷嘅人……求下你,幫我哋帶入去。」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像看著一群無關痛癢的螞蟻。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只是沉默地守著那道由我劃下的界線,直到他們在絕望中離去。
塵埃落定,我轉身,語氣冷漠地聯絡同夥:「過嚟,可以開飯喇。」
我撥開那些寫著「加油」字條的飯盒,夾起一塊油膩的叉燒塞進嘴裡,對著同僚露出一抹算計而扭曲的微笑:
「呢個社會,原來真係有免費嘅晚餐。」
就在我咀嚼的那一刻,腳下的滑梯突然斷裂,我整個人墜入了無底的火海之中。
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景物開始拉長成模糊的線條。
我手中的叉燒變成了冰冷的會議文件。我不再需要站在封鎖線前,我坐進了全黑的高級轎車。隨著車窗緩緩升起,外面的世界變得安靜無聲,像是一齣靜音的黑白電影。
我在文件上簽名,那是高層的權力;我在法規上蓋章,那是大人物的威儀。
每簽一個名,滑梯就陡峭一分。我原本以為自己在攀升,但其實我只是在遠離地面。直到我坐在那張象徵巔峰的皮椅上,發現辦公室的玻璃厚得能隔絕所有求救聲。
「優化」、「政績」、「意外利益最大化」。
這些詞彙像咒語一樣,將我包裹在一個完美的真空膠囊裡。我看不見火,看不見煙,只看見地價圖表上那條代表繁榮的紅線。
然後,夢境的最後一階石階,徹底碎裂。
一段混合了無數人聲的雜訊,如海潮般侵入我的腦海。聲音愈漸明確,雜訊中逐漸浮現出一句清晰的詛咒,夾雜著令人戰慄的哀鳴,緊貼著我的耳膜:「因……果……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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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難道是火場的亡靈在我的耳邊發出輕聲竊語?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jelg0Az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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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握著冒汗的手心,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反覆默念著:「我是這座城的掌舵人,我要堅持編織這座城市的輝煌敘事……」 憑藉著強大的意志,以及那份肩負著使命的榮耀,我試圖重拾那對抗命運的力量。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sDtGdnC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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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天之驕子中的王者,我絕不會錯。真相始終由我決定,這場噩夢也該由我主宰。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8QPz4MU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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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手中憑空出現了一本綠色外皮、標題寫著「恩澤蒼生」的名冊,以及一支金色的原子筆。亡靈依然糾纏不休,聲量愈發刺耳,試圖阻撓我執行所謂的「大義」。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gvKlDq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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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你們,那是你們的錯。」 我冷冷地想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zucnmxXj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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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原子筆「痛心疾首 」地劃掉整頁的人名。每劃掉一筆,滾燙的鮮血便伴隨著淒厲的絕望尖叫,濺在我的臉上。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Yvr3kiyk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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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些名字被劃去,胸口確實感受到一陣沉悶的痛楚。或許是因為有無辜者喪命,或許是多個家庭因此破碎 。我為自己的善良感到無奈——為什麼這個世界的進步,總是需要我這樣一個慈悲的人來親手執行這些殘酷的指令?我握筆的手在顫抖,那是因為我背負了整個時代的重量。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Vw4k74Q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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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整本名冊的人名被完全抹去,亡靈終於停止了哀嚎,回歸寂靜。我以為自己戰勝了命運,唯一的遺憾是鮮血滲入了肌膚,玷污了我那套昂貴的高級西裝。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YwKAJn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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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室外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群血肉模糊的人影公然闖入,異口同聲地對我耳語:「既然咁鍾意犧牲,咁我哋一齊將血肉,築成我哋血肉構築的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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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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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從「決策人」的幻覺中驚醒,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坐在恆溫的辦公室裡。他癱軟在已被燒塌的地板上,下半身早已失去了知覺——諷刺的是,他那引以為傲、從不沾泥土的身體,現在正緊貼著那塊正在熔化的、廉價的「耐火地氈」。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yWUeY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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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皮膚在火光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油光,那是權力過剩堆積出的脂肪。他曾經在滑梯夢中笑談「免費晚餐」的叉燒,現在他自己就是那塊肉。
簫玉樓正熊熊燃燒。在市中心繁華的綠化帶旁,這座殘破的廢墟突兀地亮著紅光,卻像是一場無人在意的蹩腳演出。
公園裡,路人甲一邊悠閒地拉筋,一邊對著遠方那抹焦黑的煙影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理所當然的「社會常識」: 「佢哋唔喺現場出現咪冇事囉,喺嗰度就預咗有呢啲風險㗎啦。冇人叫佢哋仲喺度住㗎嘛,呢啲咪係命囉。」
在他腳邊,那隻戴著燙金頸圈、眼神銳利的軍犬突然抬起頭,聲音竟然比路人更清冷、更理性: 「阻住我哋搵食,咁多事做乜?」
路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至理名言般,發出了由衷的爆笑。他親暱地拍了拍軍犬的頭,讚許道: 「講得好!規矩就係規矩,阻人搵食,真係罪大惡極。」
陽光依舊燦爛。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uBXLbVsb
人笑了,狗吠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hrIZFJ9eo
肉,終於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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