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玉樓三樓，政府外判的「大維修諮詢熱線」辦公室裡，日光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牆上貼著一張廉價的藍色海報，寫著「獅子山下，共建美好社區」，海報邊緣已經因為潮濕而捲起。
「嘟...嘟...嘟...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1dva46D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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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求尋覓一線生機，致電999報案中心後仍求助無援的市民撥入「大維修諮詢熱線」，讓電話鈴聲響遍了整個辦公室。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Ki8mP767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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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企走廊好大煙？去搵房屋署啦，如果火燭就打去999啦。小姐~! 我哋呢度係大維修熱線，唔包救火㗎，唔該!」接線生阿強一邊用肩膀夾著話筒，一邊用鉛筆在報紙的馬經版上畫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waxGsAj4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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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剛掛斷，另一條線又亮起紅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VsVuNni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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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嚟話個戶口賺咗好多錢，但係依家跳樓都搞唔掂？咁仲唱K？打去生命熱線啦……呢度大維修熱線啊，先生~!唔通你要我幫你裝修埋個心靈呀...？」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QProijW21
阿強翻了個白眼。一個又一個麻煩接踵而來，就是多得這群不按程序、不可一世的刁民。眼看還有五分鐘就到下午六點，正所謂：**「阻人收工正仆街。」**他心想。
那其實是來自一樓和二樓的絕望。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GX9ZBXBtN
但他懞然不知，心裡仍盤算著下班後便與朋友吃烤肉放題。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vcB8uxTs
他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辦公桌下的地板，溫度正在悄悄上升。
主任突然從辦公室走出來斥責阿強：「阿強，我教過你幾多次？對住呢啲刁民，你語氣要專業啲，要用『我哋明白你嘅感受，但根據程序……』呢類句子。你頭先嗰句『小姐』，如果俾人錄咗音，我好難幫你填份『優化報告』㗎。」
阿強心想反正這份工作只要遵循程序，照本宣科地唸出對白便無須承擔責任，何須斤斤計較?於是便按照員工手冊的指引回應主任：「我承認今次表現唔理想，仲有改善嘅空間。」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u74oHpjD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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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是為了救災，主任甚至從來不在考慮改善工作流程或效率，他只是在找碰巧在旁的「忠犬」，展示一下自己的權威。
主任訓話後，阿強突然縮回了腳，說了一句：「主任，你唔覺得今日個地氈……好似有啲溶溶地？」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F2ar29K9V
主任低頭看了看那塊號稱「耐火度達標」的高級地氈，邊緣正緩緩捲縮，露出了底下暗藏的、廉價的工業用膠水味道。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mBa76Ps1
主任皺起眉頭，推了推眼鏡，語氣依然保持著那種不可一世的冷靜： 「阿強，我教過你，遇到問題要先『Fact-check』。你去搵嗰份『外判維修合約』出嚟，睇下維修期限過咗未。如果過咗，我哋可以向供應商追討補償，順便將呢件事列入年度『風險管理報告』。」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fSuPWx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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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那支號稱「永不褪色」的原子筆，正準備在阿強的桌子上寫下「維修項目代碼」。
「明白，咁我去文件儲存庫搵返份文件俾你。」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8g1W5rbmO
阿強看了地上溶掉的地氈，內心莫名掀起了暗湧，於是便決定先繞路到唯一有玻璃窗的會議室，去視察室外情況。
然而一打開會議室，一股如燃燒著塑膠的廢氣隨即湧進他的鼻子， 樓下黑色的濃煙正裊裊升起摭閉著屋外的光線。
阿強面對此情況，一邊跑至逃生通道，一邊掏出電話，完全視主管如無物。然而逃生通道的門口的門把卻炙熱得如烤肉爐，他開不了門。於是，他便連亡致電999報案中心求助。
「喂！火燭呀！要消防救火呀，個門把好熱呀！呀——！！就嚟死人啦。」
「我哋明白你嘅感受，但根據程序……」 報案中心的接線生熟練地唸著指引的模範答案。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2HJQwApW
「嘟...嘟...嘟....」阿強憤憤不平地掛斷了線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jR1UrX8U
「哈....咁樣按照程序，佢地就多一項爛紀錄，個『通話達成率』就降低咗啦。」
笑著笑著...他便哭了。
主任見阿強遲遲未回，一邊抱怨著「外判員工效率低下」，一邊踏著已經變得黏稠、發出吱吱聲的地氈走出來。他看到阿強癱坐在逃生門前哭笑，依然沒有意識到死神已至。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Th5HA9z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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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推了推眼鏡，看著那扇被火燻黑的門把，語氣竟帶著一絲專業的興奮： 「阿強，你睇下！呢個門把嘅耐熱鍍層明顯唔達標。你頭先打 999 嗰陣有無做錄音？呢個係極好嘅證據，我哋可以連埋消防處嘅監管失職一齊寫入報告。呢次『簫玉樓重建計劃』，我哋唔單止可以回收產權，仲可以透過訴訟贏返幾百萬賠償。」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kWzyK5mA
他甚至沒發現，濃煙已經開始從他的皮鞋縫隙鑽進去。
就在主任準備用那支原子筆在門上標記「損毀等級」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fcVg2u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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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接起電話，腰骨下意識地彎了三十度，聲音變得像蜜糖一樣： 「喂，署長？係，係，我仲喺現場……我正準備寫份『意外利益最大化』嘅評估……」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TANvgkf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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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的聲音非常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慈悲： 「阿張，唔使寫喇。我啱啱同發展商開咗會，佢哋覺得如果呢單火警有一個『高級公務員』殉職，社會同情分會更高，收地嘅法律阻力會變成零。所以，上面已經決定將你列入『英勇殉職』名單。三樓嘅電子鎖我已經叫資訊科鎖死咗，你就當係為咗『地價飛躍』，做最後一次貢獻啦。」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Qj9bh3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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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愣住了。他手上的原子筆掉在地上，剛好掉進了溶化的地氈裡，被黑色的膠水慢慢吞噬。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jOAEM0u2V
主任看著阿強，阿強看著主任。兩人一個手握著斷線的電話，一個手握著空氣。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smrQCQvP
「主任，你生涯最後一份『優化報告』，仲寫唔寫？」絕望的阿強跪在地上，以嘲諷的態度說了一個令主管心寒的幽默笑話，完全不合乎員工手冊的規範。
主任張開了嘴，那些平日如泉湧出的「行政術語」卡在了喉嚨裡。他看著跪在地上、滿臉淚水卻掛著嘲諷笑容的阿強，突然意識到，這確實是他生涯最後一份報告——而這份報告的題目叫做**「毀滅」**，且不需要任何人的批核。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FMd3gAvQ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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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原子筆滾落到阿強腳邊，阿強看都沒看一眼。
主任看著那扇打不開的門，又看了看自己那雙從未沾過泥土、此刻卻被黑煙燻黑的手。他突然想起自己教過阿強的那句話：「遇到問題要先 Fact-check。」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w6I1xv9g
此刻最真實的 Fact 是：在更高層的『原子筆』下，他們即將成為在大火中最偉大的『橡皮擦殘渣』。 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zUeTwti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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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黑煙徹底吞噬日光燈的滋滋聲時，主任最後看見的，是那張海報上的『獅子山下』四個字，在火光中慢慢捲縮、焦黑，最後變成了一片無法辨認的、輕飄飄的灰燼。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kWkeem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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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被精確計算過的世界裡，連他們的死，都被優化成了一組漂亮的地價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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