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灑在『奧區』依山而築的青石小徑上。鄭眉兒並未回答盧世榮關於她「不凡之處」的詢問，只是抿唇一笑，蓮步輕移，領著他轉向那燈火較為璀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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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方才問起眉兒的『不凡之處』，」她側首，眼中映著月光，顯得格外靈動，「其實眉兒哪有什麼不凡，不過是在母親身邊打打下手，偶爾幫兄長們跑跑腿罷了。真要說有什麼特別，大約就是……在這『奧區』住了多年，對些有趣的地方，比旁人熟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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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說得巧妙，既迴避了直接回答，又將話題引向了即將前往的「百花藝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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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心中瞭然，也不追問，順著她的話頭道：「哦？那這『百花藝館』，想必便是鄭娘子口中『有趣的地方』之一了。聽這名字，倒像是風月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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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輕輕搖頭，語氣認真起來：「大人可莫要誤會。這『百花藝館』，絕非尋常青樓楚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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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慢腳步，似在組織言辭，緩緩道來：「這藝館之中，皆是無依無靠的女子。有些是家鄉遭了災，活不下去，輾轉逃難至此；有些……則像當年的母親一般，被夫家欺凌、被世俗禮法逼得走投無路，或是和離後無處容身，或是被親族出賣，好不容易逃出火坑，來到『奧區』求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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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語氣中帶上一絲敬意：「藝館有位幕後的東家，花重金請來各行師傅，專門教這些可憐女子一技之長——有善歌舞者，教其歌舞；有通音律者，教其樂器；有巧手者，教其刺繡女紅；甚至還有識文斷字的，教其讀書寫字。藝館內，所有女子皆是賣藝不賣身，憑本事吃飯，靠技藝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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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聽得心中微動。這等格局，確實迥異於尋常煙花之地。他不由問道：「那這藝館的東家，倒是位有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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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微微一笑，並未接話，只是眼中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驕傲——那驕傲，自然不會被盧世榮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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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兩人已漸漸接近那片燈火區域。盧世榮抬眼望去，只覺此處佈局與他預想中截然不同。沒有張燈結綵的浮華，沒有鶯歌燕舞的喧囂，反而是一處清雅的院落群，依山勢錯落分佈，竹籬茅舍，小橋流水，隱約有絲竹之聲從院中飄出，清越悠揚，竟帶著幾分山林雅韻，與內城那些金碧輝煌、脂粉氣濃厚的青樓楚館，確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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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別緻。」盧世榮由衷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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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領著他來到藝館正門前。門扉是兩扇樸素的木門，並無華麗裝飾，兩旁各站著一名勁裝漢子，目光沉穩，氣勢內斂，顯然非常人。門側牆上，釘著一塊木牌，上面並非招攬客人的花詞，而是以工整小楷書寫的數行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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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指了指那木牌，輕聲道：「要入此門，並非有權有勢便可，若不在特選名單之上。需得先過這『門檻題』。」她語氣中帶著一絲俏皮，「大人若有興趣，不妨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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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走近細看，只見木牌上寫著三道題目，確如鄭眉兒所言，並非詩詞歌賦這類風月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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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本朝立國以來，賦稅制度數度更易，試論其利弊得失。
其二：京城周邊，何以四隅民生各異？若欲通其有無，當以何策為先？
其三：北疆不寧，軍需浩繁，而國用不足。開源節流二途，何者為要？請陳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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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看完，心中不禁暗讚。這三道題，一道考賦稅史，一道考京城民生，一道考軍國大計，皆是實打實的治國理政之學，莫說尋常紈袴子弟，便是許多讀書人，若只知死讀聖賢書，未必能答得周全。難怪鄭眉兒說，能入此門者百中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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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沉吟間，門外守衛中為首一人上前半步，語氣平淡卻不失禮數：「這位先生，若想入內，需擇一題作答。答得在理，方可進門。若答不上來，或敷衍了事——」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回」的手勢，「便請恕我等無禮，先生還是回去多多用功，莫要浪費時光在外閒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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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答不出，就滾蛋。而且因為沒人知道藝館內有哪些大人物，來人即便被拒，也絕不敢造次——誰知道裡面坐著的會不會是某位權傾朝野的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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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心中暗笑，這『百花藝館』的東家，倒是將「階級持權」與「篩選客源」玩得爐火純青。他正欲開口答題，卻見鄭眉兒上前半步，對著那守衛微微颔首，目光與對方輕輕一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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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衛原本平淡無波的眼神，在看清鄭眉兒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但他畢竟是訓練有素之人，面上神色絲毫不變，只是極快地、彷彿確認什麼似的，又看了鄭眉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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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依舊是那副鄰家女子的溫婉模樣，淺笑道：「這位大哥，這位趙先生是我帶來的遊客，想開開眼界，還請行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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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聞言，立即會意，臉上換上一副公事公辦卻隱隱透著客氣的神情，對著盧世榮拱了拱手：「既是鄭娘子帶來的人，那自然是貴客。不過——」他指了指木牌，「規矩不可廢，還請先生選一題作答。若答得精彩，我等自當恭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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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身後另一名守衛早已悄悄轉身，快步走入院中，向內傳遞消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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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館內一條訊息暗暗傳遍：「東家回來了，未有指示前，全都裝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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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並未察覺這細微互動，只當是鄭眉兒這位「本地人」的面子起了作用，讓守衛態度稍緩。他微微一笑，目光在三道題上掃過，選了那道最合他胃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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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第二題吧。京城周邊四隅民生各異，如何互通有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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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開口，將自己對『窔區』匠作、『漏區』海產、『宧區』農牧、『奧區』山林資源的瞭解，以及如何建立規矩、疏通渠道、平衡利益的想法，條理清晰地娓娓道來。他並未涉及具體的『奧區』規劃，只談宏觀原則與其他三隅的經驗，但那份對經濟脈絡的深刻洞察，以及舉重若輕的講述方式，已足夠令人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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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與敬意，躬身抱拳：「先生大才！請——」他側身讓開，推開那扇樸素的木門，做了個恭迎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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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眼中也閃過一抹讚賞，領著盧世榮，款步走入藝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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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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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曲徑通幽，燈火點綴其間，既不刺眼，亦不昏暗，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院落景緻。隱約可聞絲竹之聲從更深處傳來，伴隨著女子清脆的笑語與歌聲，卻並不喧囂，反而襯得此間愈發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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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領著盧世榮沿著迴廊緩行，一邊走，一邊看似隨意地指點各處：「那邊是習舞之所，白日裡常有姑娘練舞；那邊是樂坊，各種樂器都有；再往裡是書畫閣，有些姑娘喜歡靜下心來寫字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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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語間對此地極為熟悉，但盧世榮此刻心思已被這別緻的格局吸引，並未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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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幾名衣著素雅、容貌清麗的年輕女子，手持樂器，說說笑笑地從另一條岔路轉出。她們見到鄭眉兒，腳步齊齊一頓，眼中閃過驚喜，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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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們顯然都接到了「通知」，那驚喜瞬間被壓下，只是對著鄭眉兒微微颔首，禮數周全地喚了聲「鄭娘子」，便說笑著與他們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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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擦身而過的瞬間，有幾名女子忍不住偷偷多看了鄭眉兒幾眼，眼中滿是親暱與孺慕，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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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彷彿未覺，依舊領著盧世榮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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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世榮卻將這一幕收入眼底。他心中微微一動，這些女子對鄭眉兒的態度，絕非尋常客人或鄰居所能有。那眼神中的親近，甚至帶著幾分……仰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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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首看了一眼鄭眉兒的側臉，月光燈影下，那張絕美的容顏依舊平靜溫婉，看不出絲毫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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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娘子與這藝館的姑娘們，倒是熟稔。」他似是隨口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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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眉兒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眉兒常來此處，為母親的『忘憂居』採買些新鮮花材點綴席面，一來二去，自然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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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解釋，倒也合理。盧世榮點點頭，不再追問，但心中那絲疑慮，卻悄然紮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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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奧區』，這『百花藝館』，還有這位鄭眉兒……處處透著神秘。那守衛的異常，那些姑娘們的眼神，鄭眉兒對此地的熟稔……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位「鄰居繡娘」的身份，絕非她所說的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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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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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即將到來的『奧王』們的答覆，又會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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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漸深，庭院寂靜。遠處的絲竹之聲，似乎也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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