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蕭在柴房裡坐到天亮。

晨光徹底照亮屋子的時候，他站起身，推開柴房的門。初秋的清晨有些涼，空氣中帶著草木和泥土的味道。王老漢家的院子不大，東邊搭著一個簡陋的雞棚，西邊堆著劈好的柴火，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棗樹，樹上掛著幾顆青紅相間的棗子。

王老漢正蹲在院子裡磨刀。那把獵刀跟了他三十年，刀刃磨得鋥亮，反射著朝陽的光芒。看到顧蕭從柴房出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落在顧蕭滿身的血污上，眉頭猛地皺起來。

「你這是——」

「沒事。」顧蕭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剛醒來那天穩了不少，「練功出了點岔子，歇歇就好。」

王老漢盯著他看了幾息。老人雖然沒有靈根，但打了半輩子獵，見過太多野獸垂死時的眼神。此刻顧蕭的眼神不像一個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少年——太沉了，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把手裡的獵刀放下，轉身進了屋。不多時，他端出一碗熱粥和一碟鹹菜，放在院子裡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石頭墊著的小桌上。

「吃了。」

顧蕭沒有客氣。他端起碗，粥很燙，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廢靈根轉為黃靈根之後，身體對營養的吸收效率明顯提高了——他能感覺到熱粥下肚後，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那不是靈氣，是食物本身被身體高效利用的結果。黃靈根帶來的改變不僅僅是修煉速度的提升，而是整個身體機能的重塑。

喝完粥，顧蕭幫王老漢劈了柴、挑了水、收拾了獵物。他做得很慢，力氣依然比不上普通凡人少年——黃靈根只是讓他脫離了「廢物」的範疇，並沒有讓他變成什麼天才。但他的動作比以前更穩了，每一斧頭下去，劈開的木柴裂口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王老漢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

午後，顧蕭坐在老棗樹下，閉目內視。

黃靈根在丹田中靜靜地呼吸著。它看起來像一棵剛剛發芽的幼苗，根系纖細但完整，每一條根鬚都在緩慢地吸收空氣中游離的靈氣。靈氣的吸收速度比廢靈根時期快了十幾倍——聽起來很誇張，但廢靈根的速度本來就慢得令人髮指，十幾倍之後也不過是一個正常練氣一層修士的平均水平。換句話說，他現在終於達到了「正常人」的起跑線。

十五年。他終於站在了別人出生的位置。

顧蕭沒有感慨。他開始運轉練氣期的基礎功法——不是夢中出現的那篇神秘功法，而是這十五年來他已經爛熟於心的、最基礎的《引氣訣》。靈氣從靈根中流出，沿著經脈緩緩運轉。一個大周天，一炷香的時間。廢靈根時期，同樣的周天他要花一個時辰。

一圈。兩圈。三圈。

靈氣在經脈中積累的速度雖然依然緩慢，但不再是泥牛入海。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縷靈氣的去向——它們沉入丹田，化作霧狀的靈力，安靜地盤踞在靈根周圍。按照這個速度，從練氣一層到練氣二層，他大概需要三個月。而天靈根的蘇寧，從練氣一層到練氣二層，只用了三天。

他不急。三個月和三天，在十五年的廢物生涯面前，都不算什麼。

傍晚時分，王老漢的媳婦做好了晚飯。一家人——準確地說，是兩個老人和一個撿來的少年——圍坐在院子裡的小桌旁。晚風吹過老棗樹，幾片枯葉飄落在碗邊。王老漢喝了兩口自釀的米酒，忽然開口：「孩子，往後有什麼打算？」

顧蕭放下筷子。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很多天。青木村沒了，爹娘沒了，蘇寧沒了。那個偏遠的小山村從地圖上被抹掉了，連一座墳都沒有留下。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親人，沒有任何歸屬。王老漢兩口子收留了他一年，給了他一條命，但他不能永遠留在這裡。不是不願意，是不能。

倫華還活著。那個黑袍紅瞳的邪修，築基巔峰，隨手滅了青木村三百多口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可能已經忘了青木村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那只是他漫長殺戮生涯中微不足道的一站。但顧蕭忘不了。他忘不了娘親燒穿的胸膛，忘不了爹手裡斷了弦的鐵弓，忘不了蘇寧握劍的背影和她最後那個無聲的「走」。

他需要變強。強到能親手殺了倫華。強到能保護下一個他想保護的人。

而青木城，是離這裡最近的一座修士聚集的城市。那裡有宗門、有散修、有功法、有丹藥、有他能想到的一切修行資源。他現在是黃靈根，練氣一層，一文不名。但只要那篇神秘功法是真的——他已經驗證了第一步，後面的路雖然艱難，但至少存在。

「我想去青木城。」顧蕭說。

王老漢端著酒碗的手頓了頓。他看了顧蕭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媳婦。王婦人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但沒有抬頭。

「青木城遠，」王老漢說，「從這兒走，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野林，快則五天，慢則七八天。你這身子骨——」

「我走得了。」

王老漢沉默了一陣，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行。老漢我年輕時候也去過青木城，賣皮子。城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修士看不起凡人，有錢的看不起沒錢的，大宗門的看不起散修。你去了，別跟人起衝突。」他放下碗，起身走進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裡面是銅錢碰撞的聲音。

「二十兩銀子，三百文銅錢。」王老漢說，「這些年攢的，本來是給自個兒養老用的。但你比我更需要。」

顧蕭看著那個布包。他沒有推辭。推辭是虛偽的，因為他確實需要這筆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青木城之後該怎麼活下去——練氣一層的黃靈根散修，在修士的世界裡，連最底層都算不上。這二十兩銀子可能是他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的依靠。

他站起身，對著王老漢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向王婦人，同樣鞠了一躬。

「我會回來。」他說，「到時候，把錢還給你們。」

王老漢擺了擺手，像是在說「還什麼還」，但眼眶紅了。王婦人終於抬起頭，用圍裙擦了擦眼睛，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顧蕭就出發了。

王老漢送他到村口。初秋的晨霧很濃，能見度不到十丈。顧蕭背著一個粗布包袱，裡面裝著兩件換洗衣物、一包乾糧、一把王老漢送他的獵刀，以及那個裝著二十兩銀子和三百文銅錢的布包。

「沿著這條路一直往東，」王老漢指著霧中的小路，「翻過前面那座山，山腳下有一條河，順著河往北走，過了石橋就是官道。官道上人多，跟著走就行。」

顧蕭點頭。

「孩子。」王老漢忽然叫住他。老人站在晨霧中，花白的頭髮上沾滿了露水，粗糙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活著。」

顧蕭看著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老人，嘴唇動了動。他想說很多話，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霧中。

第一天的路比他預想的要難。

翻第一座山的時候，他的體力就差點耗盡了。黃靈根雖然改善了他的身體機能，但改善的程度有限——他現在的身體素質，大概相當於一個常年幹活的普通農家少年，比城裡那些嬌生慣養的同齡人強一些，但和真正的修士比起來，差得遠。山路陡峭，碎石遍佈，好幾次他腳下一滑，差點滾下山坡。獵刀被他拿在手裡當作登山杖，刀刃砍進泥土和樹根中，勉強維持平衡。

中午的時候，他在山腰的一塊平地上歇了一會兒，啃了兩口乾糧。乾糧是王婦人給他準備的粗糧餅子，又乾又硬，但頂飽。他嚼著餅子，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巒。霧已經散了，視野開闊起來。他能看到第二座山的輪廓，以及更遠處隱隱約約的、一條銀線般的河流。

他看著那片天地，忽然想起小時候村塾先生教過的詩。他記不全了，只記得幾句殘缺的句子。但心裡堵得慌，不吐不快。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地念了出來：

「孤身出鄉關，此去萬重山。手中無寸鐵，心頭有血寒。父老墳前草，娘親夢裡顏。若得青雲日，提刀斬倫還。」

念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什麼破詩。平仄不對，韻腳也亂，村塾先生要是聽見了，怕是要氣得從墳裡爬出來。但他不在乎。這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聽的。

他把餅子吃完，站起身，繼續趕路。

下午的路更難走。山路開始變陡，有些地方幾乎是直上直下。顧蕭不得不手腳並用地攀爬，獵刀別在腰間，包袱背在身後，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找好落腳點。他的手掌很快被岩石磨破了皮，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山風吹乾，留下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太陽落山的時候，他終於翻過了第一座山。

山腳下是一片稀疏的樹林，林中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顧蕭蹲在溪邊，捧起水洗了把臉。溪水冰涼，打在磨破的掌心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全是水泡和破皮，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嫩紅的新肉。

他撕下一條衣擺，簡單地包紮了一下。然後在溪邊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盤膝坐下，開始運轉《引氣訣》。

靈氣從靈根中流出，沿著經脈緩緩運轉。白天體力消耗帶來的疲憊，在靈氣的溫養下逐漸消退。他感覺到了黃靈根和廢靈根最大的區別——廢靈根時期，運轉功法非但不能緩解疲勞，反而會因為靈氣的大量損耗而讓身體更加虛弱。但現在，靈氣的溫養效果終於在他身上體現了出來。雖然依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一個大周天之後，疲憊消退了大半。顧蕭睜開眼睛，仰頭看向天空。山裡的夜空沒有燈火污染，星河璀璨得像一條發光的綢緞。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靠著石頭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顧蕭繼續上路。

翻過第二座山的時候，官道已經不遠了。但就在這時，前方的林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此樹是我栽，此路是我開——」

「大哥，這話不對，這樹是野生的，不是咱栽的。」

「閉嘴！誰讓你糾正我！」

顧蕭停下腳步，看著從樹叢後湧出的七八個漢子。

為首的是一個光頭大漢，身高八尺，滿臉橫肉，手裡提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鬼頭大刀。他身後跟著七八個衣衫襤褸的小嘍囉，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有鋤頭，有鐮刀，有木棍，還有一個手裡舉著一塊板磚。

顧蕭打量了他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凡人。全都是凡人。沒有一個修士。送上門的肥羊。

光頭大漢將鬼頭刀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震得地上的碎石跳了跳。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顧蕭一遍——瘦骨嶙峋的少年，背著一個破包袱，腰間別著一把普通的獵刀，臉色蠟黃，看起來一腳就能踹倒。

「小子，過路費。銀子留下，衣服留下，包袱留下。」光頭大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人可以走。」

顧蕭沒有說話。他將體內的靈氣緩緩催動，沿著經脈運轉了一圈。練氣一層的靈氣稀薄得可憐，無法外放形成任何攻擊性的法術，但用來強化肉身綽綽有餘。靈氣灌注雙臂，他感覺到了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力量。

光頭大漢見他不動，以為嚇傻了，伸手就要來抓他的包袱。

顧蕭動了。

他側身避開那隻手，同時右手拔出獵刀，刀背朝上，反手抽在光頭大漢的手腕上。練氣一層的力量不大，但打在凡人脆弱的手腕關節上，足夠讓骨頭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光頭大漢慘叫一聲，捂著手腕連退三步，臉色煞白。

「修士——他是修士——」身後一個小嘍囉最先反應過來，板磚從手裡滑落，砸在自己腳上，又發出一聲慘叫。

顧蕭沒有停。他向前邁了一步，獵刀橫在身前，刀尖指向光頭大漢的咽喉。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但正是這種平靜，讓光頭大漢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銀子，」顧蕭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確實有。」

他頓了頓。

「現在，歸我了。」

山賊們面面相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顧蕭把包袱從肩上取下，扔在地上。包袱散開，露出裡面的換洗衣物、乾糧，以及那個裝著二十兩銀子和三百文銅錢的布包。他沒有看那些東西，只是用刀尖點了點光頭大漢的胸口。

「但你們得用東西來換。」

「換……換什麼？」光頭大漢的聲音都在抖。

「你們的命。」

空氣凝固了一瞬。

光頭大漢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慘綠。他身後的幾個小嘍囉已經開始往後退，有一個甚至把鋤頭都扔了。

「大大大爺——」光頭大漢結結巴巴地開口，「我們有眼不識泰山——」

「閉嘴。」顧蕭打斷他，「我沒時間聽廢話。現在，把你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拿出來。銀子，銅錢，哪怕一個銅板都不許藏。誰藏了，我砍誰一根手指。」

山賊們愣住了。

這是……反過來打劫？

「聽不懂人話？」顧蕭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光頭大漢喉嚨上的皮膚，一縷鮮血順著刀身流下來。

「聽懂了聽懂了！」光頭大漢幾乎是嚎出來的，「快快快！都他媽把錢掏出來！誰敢藏一個子兒老子先剁了他！」

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銅板、碎銀子、甚至還有幾個銀錠子，從山賊們的懷裡、袖口裡、靴子裡被翻出來，堆在地上。顧蕭掃了一眼，大概有七八兩碎銀子，加上兩三百文銅錢。這群山賊油水不多，但也沒什麼可挑剔的。

他蹲下身，將銀子和銅錢收進自己的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肩上。然後站起身，看著光頭大漢。

「記住，今天你們遇到了脾氣好的修士。」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下次再攔路打劫，記得先問問自己的命值幾個錢。」

說完，他從地上撿起那塊被扔掉的板磚，在光頭大漢面前晃了晃。

「這個，我也帶走了。」

「為……為什麼？」光頭大漢一臉懵。

顧蕭沒有回答。他將板磚塞進包袱，轉身繼續趕路。

身後的林子裡，山賊們沉默了很久。

「大哥，」之前舉板磚的那個小嘍囉小聲說，「他連板磚都搶……他是真窮啊。」

光頭大漢捂著還在流血的喉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哥，那咱們……還追不追？」

光頭大漢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追你媽！老子命都快沒了！回去，叫二當家的，告訴他這條路上有個窮瘋了的修士，比咱們還狠——見了面連板磚都搶！」

小嘍囉們連滾帶爬地跑進了林子深處。

顧蕭沒有回頭。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比之前更穩了。包袱裡多了七八兩銀子，加上原來的二十兩，共計二十七兩多。雖然不多，但足夠他在青木城多撐一兩個月。他不覺得愧疚，也不覺得狠——這世道就是這樣，弱肉強食。他沒有殺人，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仁慈。

過了石橋，上了官道，人流漸漸多了起來。又走了大約兩個時辰，當夕陽將天邊染成金紅色的時候，青木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青木城不大，但對於一個從山溝裡出來的少年來說，已經足夠震撼了。城牆高約三丈，由青灰色的巨石壘成，牆頭上插著各色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城門上方刻著三個大字——青木城。字跡蒼勁有力。

顧蕭走進城門的時候，守門的兩個兵丁看了他一眼，見他衣著寒酸、面黃肌瘦，便連入城稅都懶得收，直接揮手讓他進去了。

城裡的景象比城外更加喧囂。街道兩旁店舖林立，酒樓、茶館、當鋪、藥鋪、法器鋪、丹藥鋪，應有盡有。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飯菜香、藥草香和馬糞的臭味。顧蕭站在街口，被人流推著往前走，像一葉隨波逐流的孤舟。

他需要先找一個落腳的地方。二十七兩銀子，在青木城這樣的地方，夠一個凡人省吃儉用活大半年，但對一個修士來說，連一瓶最普通的練氣丹都買不起。

他在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裡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平安客棧」，名字俗氣得讓人不想進門。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婦人，上下打量了顧蕭一眼，報價：「通舖，一晚二十文。」

顧蕭付了二十文，被帶到一間昏暗的大房間。房間裡已經住了七八個人，大多是來青木城討生活的苦力，渾身汗臭味，呼嚕聲震天響。顧蕭找了一個角落，將包袱枕在頭下，閉上眼睛。

但沒有睡著。他等到夜深人靜，確認房間裡所有人都睡熟了之後，悄悄起身，盤膝坐在角落裡，開始運轉《引氣訣》。靈氣從靈根中流出，沿著經脈緩緩運轉。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在這個充滿了汗臭和鼾聲的破房間裡，只有修煉能給他一點安全感。

接下來的幾天，顧蕭開始在城裡打聽消息。

他去了城南的市集，那裡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消息最靈通。他去了城中的酒館，花幾文錢買一壺最劣質的酒，坐在角落裡聽人聊天。他甚至去了城主府門口的告示欄，看官府有沒有發布關於邪修的緝拿令。

沒有。什麼都沒有。青木村被屠的消息只在官府檔案裡留下一行小字——「青木村遭邪修襲擊，全村覆沒，已派員查辦。」至於邪修是誰、長什麼樣、現在在哪裡，一個字都沒有。

顧蕭沒有氣餒。他在市集上找到了一個專門賣消息的老頭，花了一兩銀子，得到了一句話：「去問傭兵公會。」

傭兵公會在城北，是一棟三層高的石樓。這裡是散修們接任務、賺靈石、交換情報的地方。顧蕭走進去的時候，大廳裡已經擠滿了人。他排了半個時辰的隊，終於輪到了櫃檯前。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三十來歲，丹鳳眼，嘴角有一顆痣。她看了顧蕭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感受到那微弱的黃靈根氣息，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練氣一層，黃靈根，這樣的人也敢來傭兵公會？

「要接任務？先去測修為。練氣三層以下，只配在城外拔草。」

「我不接任務。」顧蕭說，「我想打聽一個人。」

「打聽人？去衙門。」

「他不是普通人。他是邪修，築基巔峰，紅瞳，修煉黑色火焰。」

紅衣女人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重新打量了顧蕭一眼，這一次看得更仔細了。

「倫華。」她說，「你在找倫華。」

這個名字像一把刀，捅進了顧蕭的胸口。

「你認識他？」

「不認識。」紅衣女人搖頭，「但整個青木城散修圈都知道這個名字。三個月前，他在赤蟒嶺一帶活動，屠了三個村子。一個月前，有人在黑風峽谷見過他。據說他在煉製一件法器，需要大量生魂。」

「他在哪裡？」

紅衣女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憐憫：「你找不到他的。築基巔峰的邪修，神出鬼沒，連青雲宗的執法隊都抓不住他。就算找到了——」她的目光掃過顧蕭的練氣一層修為，「你打算做什麼？用眼神殺死他？」

顧蕭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屠村？為什麼是青木村？」

紅衣女人聳了聳肩：「沒為什麼。因為近。因為弱。因為沒人在乎。」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捲宗，「一兩銀子，消息費。」

顧蕭放下一兩銀子，轉身離開。

走出傭兵公會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很刺眼。他瞇起眼睛，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倫華。他終於知道了那個名字。

沒人在乎。紅衣女人說得對。青木村三百多口人的命，在人界這個巨大的棋盤上，連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官府不在乎，宗門不在乎，散修們不在乎。沒有人會為三百多個凡人的死去找一個築基巔峰邪修的麻煩。

除了他。

顧蕭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練氣一層。築基巔峰。中間隔著練氣九層、築基九重，整整十七個小境界。他需要用黃靈根走完這條路，而別人用天靈根走同樣的路都要幾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但他知道，如果連走都不走，那三百多條命就真的白死了。

回到平安客棧的時候，顧蕭發現門口的公告欄上貼了一張嶄新的告示。告示用的是上好的宣紙，邊緣燙著金邊，上面寫著幾行大字——

「青雲宗三年一度收徒大典，即日起接受報名。凡年滿十五、不超過二十五、靈根黃級以上、修為練氣三層以上者，均可參加。通過考核者，可入青雲宗外門修行。報名地點：青木城城主府。報名時限：三日。」

顧蕭站在告示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了。

青雲宗。東域第一宗門。蘇寧就是被青雲宗收為弟子的——那個天靈根的天才，青雲宗派了專人來接她，她卻因為想在老家多待一晚，死在了倫華手上。

他想起蘇寧握劍的背影，想起她最後那個無聲的「走」。如果她那天一早就跟著青雲宗的人離開，她現在已經是青雲宗的內門弟子了。天靈根，前途無量，飛升仙界都不是沒有可能。但她留下來了。為了他，為了一個廢靈根的青梅竹馬，留下來了。

顧蕭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轉身走向城主府的方向。

練氣一層。黃靈根。兩個條件，他只滿足了靈根這一項。修為練氣三層以上，他連門檻都夠不著。但他還是要去。不是因為他有把握，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散修的路太慢了，慢到他可能修煉到老死都追不上倫華。他需要宗門的資源、宗門的功法、宗門的保護。他需要一切能讓他變得更快的東西。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自己曾經是廢靈根。在所有人眼裡，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黃靈根少年，練氣一層，天賦平平。沒有人知道那篇神秘的功法，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打破過一次常識。

而現在，他要打破第二次。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