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年安睡在她身邊,呼吸均勻,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指甲完好無損,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陳望田靠在床頭,坐著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溫熱,裹著她光禿禿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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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抽出手,舉到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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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小拇指,蠟黃色,吳老仙的指甲。左手食指,珍珠白,借甲娘子還回來的指甲。其餘八根手指,灰色的新甲正在生長,已經長到了正常指甲的一半長度,顏色從甲根的深灰漸變成甲尖的淺灰,像八片被稀釋過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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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著用指甲掐了掐掌心。小拇指那片的觸感最清晰——不只是觸感,還有記憶。吳老仙的記憶。五十年前的火焰,小女孩的眼睛,九十八片指甲從孩子們手上脫落時發出的細微聲響。每一次她用那片指甲觸碰什麼東西,那些記憶就會像水面下的魚一樣翻上來,一閃而過。食指那片的觸感最乾淨。那片指甲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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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走到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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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村子沉睡在月光裡。老槐樹的輪廓在村口沉默地站立著,樹冠濃黑如墨。但今晚,樹冠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點極淡極淡的珠光,像一顆掛在枝頭的星星。她知道那是什麼。是借甲娘子手裡剩下的九片指甲之一。她還了秀蘭一片,手裡還有九片。老嫗說過,剩下的九片,她會來取。每取一片,秀蘭就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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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下一次是什麼時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也許是下一個農曆七月。但她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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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輕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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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轉過頭。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月光,月光裡站著一個人影。瘦小的、佝僂的、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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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瘋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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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婆子站在門口,歪著頭,從亂髮的縫隙裡看著秀蘭。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不再渾濁,而是清亮得不像一個瘋子。她的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五根手指上的指甲完好無損。不是正常人的指甲——每一片都是純黑色的,黑得像濃縮過的夜,邊緣泛著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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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看著那些黑色指甲,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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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瘋子。」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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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婆子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瘋癲,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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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是。」她說。聲音不再是平日裡那些含糊不清的嘟囔,而是清晰的、緩慢的、帶著和借甲娘子一模一樣的古老口音。「五十年前,上河村。我是第一個被借甲娘子借走指甲的孩子。但我沒有被燒掉。我哥哥把我藏在地窖裡,用自己的十片指甲換了我十天。第十一天夜裡,我還是變成了借甲娘子——但不是完整的。我只是她的一部分。她留在人間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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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的呼吸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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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吳老仙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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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瘋婆子低下頭,看著自己十根手指上的黑色指甲。「五十年前,我六歲。哥哥把指甲給了我,我多活了十天。第十一天夜裡,我走了。但借甲娘子沒有把我的魂全部帶走。她留下了一部分,讓我替她看著這個村子,看著哥哥。五十年了,我看著他一次又一次地點香,一次又一次地灌油,一次又一次地把孩子的指甲串進念珠裡。我看著他變成了經手人,變成了我當年最怕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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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顫抖著,黑色指甲摳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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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因為我也是借甲娘子的一部分。我的指甲是黑色的,我的魂有一半在樹裡。我只能等。等一個不怕她的人。等一個敢跟她講規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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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清亮的眼睛看著秀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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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五十年。終於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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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把自己的手伸出去,和瘋婆子的手並排放在月光下。十根光禿禿的手指,八片灰色的新甲,一片珍珠白,一片蠟黃色。瘋婆子的手就在旁邊,十片純黑色的指甲,像十片濃縮過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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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死了。」秀蘭說,「他把最後一片指甲給了我。臨死前他說——告訴她,哥哥把指甲還了,不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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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婆子的眼淚從亂髮的縫隙裡淌下來。她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讓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黑色指甲上。每一滴眼淚落下去,黑色就淡一分。從純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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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了。」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替他守了五十年。現在他把帳還清了,我也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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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後退了一步,身體在月光裡變得越來越淡。不是消失,是像一塊冰融化在水裡,邊緣逐漸模糊,逐漸透明。在她完全消散之前,她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紅紙包,放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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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哥哥五十年前給我的。十片指甲,他用自己的魂換了我十天。現在我把它還給他妹妹——但我沒有妹妹了。所以我把它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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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消散在月光裡。最後一句話飄過來,輕得像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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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把它埋在老槐樹底下。埋在那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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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彎腰撿起門檻上的紅紙包。紙包很小,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她打開——裡面是十片指甲。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是正常的、泛著淡淡珠光的指甲。五十年前,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從自己手上拔下來,交給了變成借甲娘子的妹妹。五十年後,妹妹把這些指甲還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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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在月光下微微發著熱,像十片尚未熄滅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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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蘭把紅紙包貼在心口,走回屋裡。年安還在睡,陳望田還在床頭坐著打盹。她把紅紙包放進床底下的木匣子裡,和姥姥的冊子放在一起。然後她躺回床上,把年安摟進懷裡,把光禿禿的指尖埋進孩子的頭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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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老槐樹的樹冠上,那點珠光還在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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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甲娘子手裡還有九片指甲。秀蘭欠她的帳,還沒有清。但今晚,她不打算想了。今晚,她只想摟著兒子,好好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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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醒來,也許食指上的灰色新甲又長長了一寸。也許小拇指上的蠟黃色指甲會在夢裡給她看更多吳老仙的記憶。也許村口的槐樹底下,會多出一片不知道從哪裡飄來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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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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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她只想睡。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A3E05lco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