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仙的屍體是陳大柱發現的。他照例去吳老仙那裡拿治腰疼的草藥，推開門，看見吳老仙靠牆坐著，左手搭在膝蓋上，小拇指光禿禿的。面前整整齊齊排列著九十八片指甲珠子，在晨光裡泛著深淺不一的暗光。吳老仙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陳大柱把門關上，沒有聲張。他蹲在門口抽了一袋煙，然後起身去找村長。

吳老仙被埋在後山，離那片燒過九十八個孩子的坳口不遠。沒有人給他立碑。村裡人對他談不上懷念，也談不上憎恨。這個人在村子裡住了五十年，給所有人看過香、治過病、收過驚，但也把幾十個孩子送上了柴堆。他是守護者，也是執行者。他是借甲娘子的經手人，也是陳家坳五十年的囚徒。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評價他，於是沒有人評價。他的墳就是一個小小的土包，連塊木頭牌子都沒有。陳大柱在墳前燒了一疊紙錢，又把他那串散了的念珠放進墳頭的土裡。九十八片指甲珠子埋進土中，像種下了一捧不會發芽的種子。

秀蘭沒有去送葬。她守在家裡，守著年安。

年安的手指已經完全好了。左手小拇指上新生的指甲長得很快，不到三天就恢復了正常的大小和厚度，顏色也從嫩粉色變成了健康的珍珠白。只是那片指甲比其他的更硬、更厚，在陽光下微微泛著一層極淡極淡的珠光，像一輪小小的、被釘在指尖上的月亮。他完全不記得這幾天發生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睡了一場很長的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一個穿紅衣裳的奶奶，坐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樹底下，朝他招手。他每次說起這個夢，秀蘭就會把他的手指攥緊，攥得他喊疼。

秀蘭的手指也在發生變化。

那片從吳老仙身上取來的蠟黃色指甲，在她的小拇指上扎了根，長得越來越厚，顏色越來越深。從蠟黃變成琥珀色，從琥珀色變成深褐色，像一片被反覆熬煮過的老陳皮。而其餘九根手指的甲床上，新的指甲也開始生長了——不是正常的粉色，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灰色，像稀釋過的墨汁。

她每天夜裡都會夢見同一個畫面。

一棵很大很大的槐樹，樹冠遮住了整個天空。樹底下站著一個穿紅衣裳的老嫗，頭髮全白，梳得一絲不苟，腦後挽著髻，髻上插著銀簪。老嫗的臉是吳老仙妹妹的臉——她從沒見過吳老仙的妹妹，但在夢裡，她就是知道。那張臉很年輕，永遠停在了六歲的模樣，只有那雙眼睛是老的。老得像這棵槐樹，像這片土地，像某個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流傳的詛咒。

老嫗站在樹下，朝她伸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五根手指上的指甲完好無損，每一片都泛著淡淡的珠光。

「經手人沒了。」老嫗說。聲音是孩子的，語調是老人的，混在一起，像兩股擰不到一起的繩。

「我取走了他的指甲。」秀蘭說。

「我知道。」老嫗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像一隻貓看著一隻從捕鼠夾上逃脫的老鼠。「五十年前他把指甲給了我。五十年後你把他的指甲取走了。這筆帳，平了。」

秀蘭沒有說話。

「但你還欠我十片。」老嫗的笑容沒有變，但伸出的手往前遞了一寸。「你自願給的。十天到了。」

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九片灰色的新甲正在生長，只有小拇指上那片蠟黃色的指甲是完整的。她舉起手，把十根手指亮在老嫗面前。

「我給過你了。」她說，「十天前，我把十片指甲全給你了。那些指甲已經被你收走了。你手裡現在有我的十片舊甲，我手上長出來的是新甲。你借走的是舊的，長出來的是我的。你的規矩是『借』，不是『要』。借了，就要還。我的舊甲還在你那裡，我的新甲長在我手上。這筆帳，清了。」

老嫗的笑容凝住了。

樹冠上的葉子停止了沙沙作響。整棵槐樹陷入一種絕對的寂靜，像時間在這一刻被凍住了。老嫗盯著秀蘭小拇指上那片蠟黃色的指甲，又看了看她其餘九根手指上正在生長的灰色新甲。她的眼睛裡翻湧著黑色的濃霧，濃霧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攪、在思考、在重新計算。

「有意思。」她終於開口。語氣裡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秀蘭從沒聽過的語調——認真。「我借了幾百年的指甲，從來沒有人想過——借走的東西，還能再長出來。」

「因為從來沒有人自願給過你。」秀蘭說，「那些孩子不是自願的，是你在黃昏時分，趁陰陽交界的時候，從他們指尖上偷走的。被偷走的指甲長不回來，因為魂被你偷走了一縷。但我是自願的。我的十片指甲，是我一根一根，親手亮在你面前，讓你取走的。魂沒有被你偷走，是我自己放出去的。所以我能長回來。」

老嫗沉默了很久。槐樹的葉子開始重新沙沙作響，像無數片指甲在相互刮擦。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隻手。五根手指上的指甲完好無損，泛著珠光。然後她做了一個秀蘭沒想到的動作。

她用右手，捏住左手小拇指上那片指甲，輕輕一拔。

指甲脫落，落在她的掌心裡。她把那片指甲遞到秀蘭面前。

「這是你十天前給我的十片之一。」她說，「還給你。剩下的九片，我留著。你欠我的十片，還了一片，還欠九片。」

秀蘭接過那片指甲。指甲落在她掌心裡的瞬間，像一滴水落進乾涸的河床，立刻融了進去。她左手食指上正在生長的灰色新甲，顏色忽然變了——從灰色變成淡粉，從淡粉變成健康的珍珠白。像一朵枯萎的花重新綻開。

她抬起頭，看著老嫗。老嫗也在看她，那雙全黑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於期待的東西。

「你和別人不一樣。」老嫗說，「你不怕我。你不求我。你跟我講規矩。我借了幾百年，你是第一個敢跟我講規矩的活人。」

她往後退了一步，身體慢慢融入槐樹的裂縫裡。紅色的衣擺消失在樹皮的黑暗中，像一滴血被吸進乾涸的泥土。在她完全消失之前，她回頭看了秀蘭一眼。

「剩下的九片，我會來取。不是偷，是取。因為你欠我的。但我會按你的規矩來——我每取一片，你長一片。新甲換舊甲，長出來就是你的。等你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長回來的那一天，我們的帳就清了。但在那之前——」

她的聲音消散在風裡。

「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秀蘭站在樹下，掌心裡那片失而復得的指甲微微發著熱。她低頭看去，左手食指上的新甲已經完全長成，完好無損，在月光下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而其餘八根手指上的灰色新甲，還在緩慢地生長著。

她不知道老嫗要她做什麼事。但她知道，從她自願把十片指甲亮在夕陽底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借甲娘子的獵物了。她變成了某種別的東西。

某種連借甲娘子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一個活著的、會不斷長出新甲的、永遠還不完也永遠借不盡的——

契。